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4、第四节 ...
沉瑛已经起来了,沐浴更衣,等我吃早点。
客栈大堂里很多人看他,有男人也有女人,我一向知道他会长成一个风姿绝世的少年。
一如当年的萧重睿。
不然怎么能骗过太婆和雷耀光那些老狐狸,她们会觉得,我总是爱上类似的人。
坐下慢慢吃完早点,沉瑛精神很好,我很诧异,在他的年纪从不爱睡懒觉,真难得。
记得我当年,总是起不来,现在反了,再也睡不安稳。
要想的事情太多,要算计的人也太多。
但我却渐渐爱上权力,它果然是令人一沾就欲罢不能的东西。
偶尔我也会想,他年我若为帝,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仿佛如梦初醒,我意识到自己这次穿越,不是为了和现代一样过普通人的生活。
而是为了成为女皇,掌握天下,坐拥江山。
我决定去兑现这张彩票了。
吃过早饭,我沐浴更衣,换了一身黑色布袍,披灰色斗篷,和沉瑛一起出门。
他一身黑衣,黑发束起,我在他身上发现一种鲜明而利落的气质。
他见我一直看他,笑了笑:“姐姐又在想什么?”
我心里一动:“小七,你愿不愿意我替你赎身,脱乐籍,出醉风楼?”
他讶然,我解释说:“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他爽朗的露出灿烂笑容:“我不想离开,其实,我很喜欢那里的生活。”
“好吧,不过,我的话长期有效。”
“谢谢殿……姐姐抬爱。”他对我微微颔首,屈指在另一手背上敲了一下,有叩首谢恩之意。
沉瑛曾来过花镌明与江麒秀在苏州的宅邸,这次找来并不费工夫,但他们果然不在。
管家说他们已来信,说不久就会回来。
“大概多久?”我问。
“四五天。”他对沉瑛说:“等他们一回来,我就会转告贵君与公子曾来拜访。”
“有劳。”沉瑛温文尔雅的说:“我们住在城南日升客栈。”
我看了他一眼,他本不该把我们住宿之地说出来。
沉瑛没说什么,只望着我笑了笑,示意我管家此人并无可怀疑之处。
“两位放心。”管家又说。
我听他苏州口音纯正,是老苏州,于是问道:“你熟悉苏州么?”
“我家世代在此居住,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没有不知道的事。”老人家语气颇为骄傲。
“好,那我问你,你可知道苏州方家?”
他立刻睁圆双眼:“方家?贵君真问对了人,我正是出自苏州方家!”
“请问大名?”
“不敢当,方行礼。”
我是有备而来,早已将方格言身世调查的一清二楚,原来管家是他父亲一辈。
“你可认识方行算?”
“当然,我们是堂兄弟,家族里他排十三,我排十五,从小玩到大的。”
我沉默不语,他神色黯然:“可他几年前去世了。”
“节哀顺便。”我柔声说:“他有一个儿子在京城,就是格之,少年才俊,颇得器重,他九泉之下也会因此感到安慰。”
管家听我以名称呼方行算之子,眼眸一亮:“贵君认识格之?”
“我们是同僚,也是朋友。”我笑若春风。
“他还好么?”
“甚好,甚好。”我笑容更加灿烂:“对了,他托我将一件东西转交给他弟弟。”
“格言?”管家脸上忽然露出难色:“他已隐居,连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虽是意料中的结果,我还是装作讶然:“怎么会这样?”
“他本来与行算在苏州呆得好好的,后来格之写来一封信,他们父子就北上长安,谁知道一去杳无音信,去年格言一个人回来,见了我一面,说是行算在长安去世,他不愿和哥哥一起留在异地,只愿在苏州,并且也没回炎武堂,而是隐居去过清静的生活。”
沉瑛看着我,我想起往事,方格之写信时应是第一次受我提拔,仿佛前程似锦,故而充满希望。后来杳无音信,想必是因为我和元老院勾心斗角,我暂时失利,连累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本不想打扰他,但格之仅有一位兄弟,世上最亲的人不在身边,也没有消息,他岂不是会很难过?”我双眸直视管家,尽量缓慢清晰地用诚恳的语调说:“我了解格言,他生性淡泊,人品高洁,当初作为朋友,我也不同意格之让他入京,但,现在他既然选择了自己的人生,格之也说不会再逼他,我只想见他一面,把东西亲手交给他,然后告诉格之他一切都好,这样格之在长安也可以放心,不然他整日担忧,长期下去也许会抑郁成疾。”
他怔然望着我舌灿莲花,仿佛是听得入神,末了,随意应道:“哦……”尾音拖得颇长。
我有些气馁,他看来不为所动,也许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但我不相信,方格言是个很重视亲情的人,他不可能回归故里却斩断与亲人的一切联系,何况从管家的言辞神态中,我感觉他对方行算父子三人十分关心,也知道不少隐情,譬如,他知道方格言回到苏州后没去炎武堂,若方格言完全切断与方家人的联系,他根本就不会知道方格言已回到苏州。
究竟如何才能令他开口呢?
正在思忖,沉瑛忽然笑道:“既然如此,姐姐也不必太过自责,方大人自会明白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的道理,大夫也说,只要不去思虑,他的宿疾便会慢慢好起来。”
我望着他,诶……这小子,比我还能编啊。
果然,管家有些担忧:“宿疾?我记得格之他的身体好的很啊。”
“这个么……”我垂下眼帘:“本来不想说给老人家担心,但我实在看的心痛,记得去年八月,我们几个同僚聚在一起喝酒,他醉了,泪光盈然,对月长吟,九月九日登高夜,遍插茱萸……”想起朱流没有茱萸这种说法,赶紧改口:“遍插菊花少一人。”说完大汗。
管家似懂非懂:“你是说,格之在八月……却说什么九月九日?”
“是啊。”沉瑛开口:“姐姐,他醉了,是吧,当时我也在场,我问他,怎么忽然说起九月,他望着我说,小七,你长得真像我弟弟,要是我生日的时候,他也在,你说该多好!如果他不在,你来看看我,我也好不那么寂寞。”
他圆了我的说辞,管家沉默着低头。
“小七,时候不早,我们先走吧。”我不想自己再胡说八道些什么,做说客看来我还差点。
“谢谢你,老伯。”沉瑛灿然一笑,他总是令人如沐春风。
管家望着他:“不谢,其实我也没帮到什么忙。”顿了一下,又道:“过两天江大人回来,我会立刻告诉她你们曾来过,对了,你们是住在城南的日升吧?”
“正是,老伯可以来看看我们啊。”沉瑛笑眯眯道。
“我可能走不开,好,我记住了。”管家对我一拜:“请贵君在京对小侄多加关照。”
“这个自然。”
出了门,走在苏州大街上,沉瑛什么也没说。
他没问我为什么死缠烂打要问出方格言的下落,也没问我找方格言要做什么。
他只是叹口气。
“殿下,你变了。以前的你有话直说,虽然霸道,但不会设下圈套给别人钻的。”
“小七,我心没变,只是我行事的方式与以往有些不同。”
“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哥哥离开的原因么?”他苦笑:“我曾经以为你们会永远幸福的。”
“你错了,没有人会永远幸福。”我淡淡的说。
“我知道啊,现在我也明白了。”他望着苏州小桥流水,眸子清澈一如往昔,却有些倦意。
“小七,回长安后,你离开醉风楼吧。”我开口,尽量语气随意。
他望着我,不回答。
“你口才这么好,我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帮我做事。”我继续随意地说,心却渐有千钧重。
他的脚步在桥上停住。
我也驻足,回头静静望着他,波光粼粼里,反射在他清澈眼中,他笑了笑。
“我这样的人,能为殿下做些什么呢?”
“你是答应我了?”
“哥哥走的时候,对我说,沉瑛,替我好好保护殿下。我问他,殿下天皇贵胄,我只是一个倌人,她怎么会还要我保护?他回答我说,我走之后,殿下身边缺一个人扮演我现在的角色,你来替我完成它,不要理会那些流言蜚语,威逼利诱,这场戏一定要唱到最后,不到落幕不离开,才会帮到她。”
重睿!
“小七,算了。”我摇摇头:“你真的很厉害,但我却不能用你。”
“但我却答应了哥哥。”沉瑛抿嘴一笑:“殿下,不离开醉风楼,我一样可以帮你,而且会更好的帮你。”
“为什么?”
“因为除了哥哥外,你是唯一一个叫我小七的人。”他正视我,眸色有一瞬深邃无边。
我心里一动,从认识他到现在,只听他叫过萧重睿一个人“哥哥”。
“你也是蜀南萧家的子弟?”
“蜀南萧家已不复存在,不过,我确实还有一个名字:萧永祺。”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旁人都叫他沉瑛,只有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从帷幕后唤他“小七”,当时觉得好听又特别就用这个名字一直叫他,现在想来那无疑是萧重睿的声音。
原来,我们早在黄金下注之前就已擦肩而过。
如今,他的亲人就站在我面前,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惟有让他远离黑暗斗争的漩涡。
“小七,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他淡淡地笑:“殿下改主意了?”
我也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他笑容忽然加深:“殿下,你赢了。”在我明白过来之前,他利落洒脱的一撩袍角,单膝跪下:“皇天为证,萧永祺愿追随殿下御前,为君效力,此心昭然如日月,天地可鉴,至死不渝。”
我拉他起来:“小七,别说这些。”
他微扬了下嘴角,神态很严肃:“我和哥哥不一样,身在乐籍,不能正式效忠殿下。自此往后,沉瑛还是醉风楼的沉瑛,但萧永祺却只听殿下一人调遣。”
“你这番话,这个决定,也是重睿吩咐的?”
“哥哥只说好好保护殿下,而我觉得殿下并不缺保护,殿下只需要人帮忙。方才殿下要我置身事外,分明是保护我,殿下既然会为我着想,将心比心,我又怎会不想为殿下分忧。”
“小七,你可知我要做的是什么事,我要对付的又是什么人?”
“殿下放心,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凝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他微笑着迎上我的目光。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点头。
中午吃过饭,我开始有些困了,于是交待沉瑛一切小心,自己回房睡觉。
躺下前,拿出顾锦尘给的药,喝了一口。
有点像很久很久以前喝过的一种酒,我忘记了它的名字。
意识逐渐昏沉,许久过后,眼前透出一点光。
我又看到秋南狄,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暗夜里一点银白是她的衣裳,海风卷着浪扑打在她脚下。
不要秋南狄,梦里我这样叫道。
御姐正向我看来,我还没来得及品位她复杂的表情,场景换在江南。
一个极美的少女手握银枪站在我面前,黑发在风中飞扬,神态傲慢,冷艳肃杀。
“阿纯,你病成这样,也要和姐姐打么?”
也不要雷幻,我又叫道。
曾令我胆寒的女人举□□来,我偏头躲过,出了一身冷汗,庆幸的看到她消失了。
阿纯,还是从一开始讲起吧,不然我怎会明白其中的曲折复杂,领会你的真意。
可是,该从哪里开始呢……
往事已成空,又该如何,细说从头?
她清冷的声音不断回响着消失在一片沉寂黑暗里。
又是一点光透出来。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背对我,穿着一身绣着樱花的华丽绯衣,正坐在草地上玩金球。
她的手很小,金球从她指尖落下,一直向着我滚来,我捡起,她也转过身。
“阿姐!”
黑眸乌溜溜的圆,像小动物,充满生气,并无后来流光溢彩,风流绝艳挑起的华丽眼尾。
我却认出她是阿念。
她张开手:“抱抱。”
我走过去,抱起阿念沉重的小身子,她搂着我的脖子,在我面颊一亲。
“给我买糖吃好不好?”
我笑了笑,刮了下她的小鼻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琥珀桃仁:“早就买好了。”
她开心地接过,打开袋子吃起来,长睫垂下,小脸鼓起。
“你自己玩,我去看看母亲。”我放下她。
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阿语,再喝些粥。”
“放下吧,我没胃口。你不用管我,去看看阿念,我不想她小小年纪为我担忧。”
“阿念懵懂,无妨,倒是阿纯嘴上不说,心里比别的孩子都要焦虑。”
“我知道,这孩子性格最似她父亲,温柔隐忍,先人后己。”
一阵沉默。
我不想打扰他们,准备一会儿再来。
身后忽然有人笑着问:“杵在这里做什么?”
口气傲慢飞扬,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阿幻。
屋里,一个轻若雪花的声音道:“阿幻,阿纯,都进来吧,总督有话对你们说。”
我看了雷幻一眼,她毫不在意,从我身边一步跨进门。
我在她身后也走进去。
大殿里弥漫着很淡的药味,重重帘幕后母亲靠床坐着。
雷幻走过去,趴在她膝上,巧笑嫣然:“你病好些了么?”看一眼桌上的半碗碧粳桃仁粥,端起来用勺子送到她唇边:“我来侍候。”
又是那个轻若雪花的声音说:“阿幻,不急着。”
我眼前黑了一下,又重现光明。
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第一反应是看到了雷念,又不像,似乎是离君玉,但神情成熟沉稳很多。他穿着深蓝色麻衣,恬雅风流,温文从容,一双明丽的黑色杏眸,眼尾却华丽的挑起,五官典丽非常,气质更是淡泊高贵。
“阿语,我先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出门,雷幻还一直回头看他秀丽颀长的背影。
从母亲寝殿出来,我和雷幻并肩走在长廊里。
“天气不错。”她感慨:“可惜不能去长安,说实话,真有点想阿焕,嗳,你说,我名幻,她名焕,音同字不同,难道不是上天注定好的缘分么。”
我笑着看她一眼,她的思念之于他人,总是可怕的惦念。
但那不是旁人,而是当今陛下视若珍宝的妹妹。
“哎呀!”雷幻忽然站住:“忘记昨天我的墨用完了,我回去取,你先去书房。”
“我借给你。”
“你的徽紫我不喜欢,还是要用湖玄。”她皱眉。
去书房,阿幻喜欢从湖面水榭上走,今天只我一个人,就从竹林小径走。
清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流水玲珑潺淙。
似乎有人说话,清雅如雪的声音从前方假山后传来,我停下脚步。
他语气凌厉,少见的失控:“你怎能让我做这种事!”
“此事一成,你就去赫青避祸,等再回来,天地已换,一切都是你的了!”
“不可以。”他沉声拒绝,斩钉截铁。
“当初你向她效忠,难道不是为了今天?”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一阵沉默。
“难道,你对她动了情?”对方语带讥讽:“不要犯傻,她心上只有赢宸,永不会有你。”
又是一阵沉默。
他开口:“容我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你只要放在她日常饮食中,半个月她就会沉疴入骨,病至膏肓,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谁也不会怀疑。”
“可是……”
“没有可是,我已经和雷震天说好,她一死,你就是雷家督主。”
“好,我……”
正听到要紧处,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阿纯,就知道你在这里!干嘛又杵着?”
前方只有风吹叶动。
我回过头,笑了笑:“鞋子松了,我提一下。”
灵堂深远幽静,雪白纱帷堆烟无数重,被风吹起飞扬,落花席卷,一片片悄然无声。
丢弃一地的衣衫,深玄暗紫,从门口蔓延到珠帘后。
少女曼妙的曲线轻盈多姿,男子左臂的刺青狰狞嚣狂。
情到极致,她抱紧他脖子,他全力攀上巅峰,襄王神女,巫山绮梦,神摇意驰,玉焚江倾。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仓惶后退的时候,撞上了身后檀木架,描金花瓶砰然砸在青砖上,一地碎片。
黄昏将至,风雨如晦,窗外雨声淅沥。
他负手面窗而立,声音如寒夜飞雪,冷柔哀沉:“我知你听到了那番对话,但我没有害你母亲,我曾宣誓效忠于她,便是一生一世不离君侧,不违君命……”
我打断他:“你不必作态,我自会调查。”
他倏然回身,一双华丽黑眸望定我,轻笑一下,神态一如往日,从容淡雅,恬静温文。
“阿纯,还数你最像她。”他顿了顿:“也难怪,我会被你迷住。”
我冷笑:“你就用这个来对付阿幻?可惜,她喜欢你,我从来跟她相反。”
“阿幻?”他失笑,勾起嘴角走到我面前:“就知道是你,说,你都看到些什么?”
“阁下臂上的好刺青……”
他忽然一把横抱起我,双手的灼热令我惊怒,我想反抗,却发觉自己全身无力可使。
声音失却往日柔和,凌厉如寒冰暴雪。
“阿纯,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死后还是要把自己葬在那人身边?”
我眼前黑了一下,并且继续晦暗不明。
雨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有人在我耳边唱起一首陌生轻柔的江南歌谣。
我好像是坐在一个女人的膝上,她的手轻抚过我长发。
“阿纯,我的小阿纯。”
摇椅慢慢摇着,她抱我,亲我,一下下抚摸着我的长发。
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身上有种烈酒的气息。
恐惧淹没了我。
我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本以为雷纯的记忆告一段落,四周又亮起来。
原来是不知不觉睁开眼。
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如玉冰清,贵雅天成:“阿纯,你终于醒来了。”
雷幻接道:“你可知我们快急死了。”
床边坐着的白发慈颜医官和蔼道:“小贵君七情难安,五蕴含悲,若不是听大人说你一贯忧思暗虑,为总督担心,我也想不到病因是噩耗猝至,伤心过度,隐而不发,气血逆流,才导致神紊意乱,冷热不调,足虚体热,惊风昏厥。”
我望着他,心道自己仿佛是曾昏过去,可之前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对左右侍从一笑,吩咐道:“你们不眠不休照看贵君两天两夜,想必都累了,现在这里不需要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四周人都离开,医官也提着箱子肃然退下。
他又对雷幻和颜说:“阿幻,你也去。”雷幻嘴角一扬,不等她冷笑出声,他笑了一笑,神情若阳冰初雪,和煦夺目,轻声说:“乖,怎么不听话呢?”
我看到从来飞扬跋扈的雷幻抿了下薄唇,赌气似的转身走出门,还不忘“砰!”一声,重重把门带上。
空旷的寝殿里燃着瑞脑香,昏昏沉沉,我闭上眼。
他握住我的手,言辞恳切:“阿纯,人死不能复生,你当节哀顺便,振作精神。”顿了一下,又用更温和的声音道:“你大哥明晨就会从长安赶回,你舅父我也通知了,大概后天能到。”
我睁开眼,他紧盯着我,幽邃黑眸似千尺寒潭,流光晦明,深不可测。
“哦,那就劳你费心,阿念她还好么?”
“阿纯。”他忽然笑了,容色像是艳阳春雪,华丽肃杀:“看来不必我多说,你什么都明白了,果然是个冰雪聪明,心思玲珑的人。”
我继续望着他,他在说什么?
他注视了我一会,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神色微变。
“你安心休息。”他声音轻若雪花,典雅清矜:“我会吩咐下去,不让人打扰你。”
说着,放开我的手,站起身。
他目光透过长睫落在我脸上,我与他对视,眼前之人,丰神秀骨,悲天悯人,分明是金玉为表,珠玑在怀,煌而耀之,隐柔内敛,却令人无端感到一丝刻骨蚀心的冰冷玉寒。
隔日早晨,雷幻闯进寝殿把我叫醒:“阿纯,大哥回来了。”
我睁开眼,一夜长梦,醒来觉得更加困乏不堪,对她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吧。”
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沐浴更衣,前往正厅灵堂。
大哥背对着我站着,玄衣金冠,挺拔孤峭,秀蕴其中,淡泊的气质中透出一股凌厉而睿智的肃杀压迫。在他面前站着雷幻,一身素麻,哀而不伤,还有就是他,正对大哥说着什么,神情萧索,静雅郁沉。
“大哥。”我叫了一声,他们三人一起转头向我看来。
“阿纯,你这次病得真不轻。舅父忧心如焚,却不能来江南,让我从陵海运河将你送去琉瑚城。”大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暖意给我支持:“明天就动身。”
他站在旁边,浅笑如雪:“阿纯,你要快些好起来,别再让我们为你担心了。”
我下意识的看他一眼。
眼前渐渐沉入黑暗,
我心底泛起一阵波澜,依稀往梦,历历在目,下面,是要回东海,到琉瑚城了么?
又过了许久,重现光明。
春意阑珊,我站在凌海运河边上的码头上,与总督,舅父告别。
“阿纯姐姐,你还会来看我么?”
说话的是玉雪可爱,五官秀致的阿燧,漂亮的幽蓝眸子水光潋滟。
“会的。”我轻声答道,想起阿念。
在东海已经住了两年,阿念被送回金陵,她心里想必也是怪我的。
我却不记得事情的起因了。
楼船远去,在粼粼碧水上划下深长的波纹,炽红的风帆让我想起火烈鸟迎风招展的巨大双翼。
风很轻,我在天光云影里最后一次回望,期盼的身影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她又对我食言了。
三天的行程,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两年的朝夕相处,让这个人深深刻在我心底,她的温和多情,骄矜傲岸,无微不至的关怀,悉心繁琐的照料,潜移默化的开导,此刻无不仿佛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十三岁的我并不懂爱为何物,却已从那时起便情根深重。
后来许多人都说,这是段真正的孽缘。
回到金陵,才知道他一年前自请殉葬。
火化后的骨灰装在乌金瓷坛里,端放在母亲画像下的供桌上。
恩怨对错,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眼前黑了一下。
旋即亮起,场景转换。
暮春三月里,我和几个同龄的贵族少年站在一起。
抬起眼,碧空如洗,城南试剑台上王旗招展。
远处山路上一行人迤逦而来,为首的武将坐在马上,身姿端丽典丽,绯衣如火,顾盼生辉,气质雍容清贵,沉稳肃峻,我一看到她,视线就再也离不开,胸口一颗心狂跳不已。
耳边,唐晓晴轻声说:“果真是,生女当如秋,龙翔九天风云变。人生在世,总要像总执教一般立身天地,威风八面,才不算枉为少年。”
渐渐的,她走近了,黑发束在玄玉冠里,眉如墨画,眸似星天,细高的鼻梁下,浅色的唇角微微扬起,风吹动她冠上垂下的墨色丝绦,她转过视线,对上我的目光,微微一笑。
“我们又见面了,阿纯。”
情不知因何起,一往而深。
少年情愫早随韶光沉淀心底,如今她带给我的悸动更深沉也更炽烈。
很少见她有喜怒哀乐的诸般表情,容颜却生动鲜明至极,只因夜空般幽蓝的眸子,暮霭般华丽,星辰般明亮,仿佛时光蕴集的深井,世间风物,红颜枯骨,流转其间,瞬息万变,无从捕捉。
训导诫言时,我们目光偶然相遇。她总是微微一笑,沉寂冷肃的神情瞬间染上一抹殊丽入骨的艳色。我总爱看她指挥若定,一醒来就先想她,晚上常常梦见她,她单独和我说句话,我可以欢喜一整天。
终于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对她表白了。
这天早上,我递给她一张纸条,约她晚饭后在南山北崖边的废弃神庙前见。
如期赴约,她不在,我坐在台阶上等。
没过一会儿,前面树林里惊起一群寒鸦,我站起来,看到一抹玄色锦袍闪过。
不声不响的退到一堵残垣后,两个人很快走过来。
从我仓促藏身之处看不见他们的脸,只听到一个轻若雪花的声音徐徐道:“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我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旋即,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可是,她没什么错,不该这般对她。”
“谁又有错。”仿佛细雪飘零,他平静和缓的说:“只希望,她来世不要生在皇家,更不要有那样一个心怀叵测的姐姐。”
一阵沉默过后,他说:“拿好,记住要放在熏香里用……”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瓦砾堆上,荒草萋萋,夕阳似血。
没有想到,他没有死。
总是这样,总被我凑巧知道他的秘密,过去是,如今还是,究竟怎样的冤孽能让我们有生之年,这般次次狭路相逢?
一双温暖的手揽住我肩膀,我转身扑进她怀里。
她紧紧抱住我,低下头吻上我热泪漫过的嘴唇。
眼前猝然黑暗。
我的心狂跳不已,过了许久才渐渐平静。
不容我细想,耳边传来雅乐之音,亮光里又换了一番场景。
我身穿玄色重纱衣,素织无绣,长发披散。
她穿着东海秋家继承人最正式的衮冕之服,盛装华颜,典丽清和,端正的站在台上。
我慢慢走向她,忍不住微笑,阳光洒在我脸上,光影斑驳。
她扬起嘴角,眼神柔和。
雅乐声停,风住花香,我单膝跪下。
“遵从天命,效忠御前,从此尔后,誓约忠诚
不离君侧,不违诏命,以此立誓,至死不渝。”
说完,我抬头望着她。
她举起剑,在我头顶轻轻一挥而过:“我宽……”“且慢。”远处传来冰冷幽柔的两个字,声音并不大,甚至很平静,却令她瞬间失色。
我回过头。
我眼前渐渐黑下去,又渐渐恢复。
阳光照在一个人身上,他不算很高,瘦瘦的,棕眸棕发,面容白皙,广袖华服,秀气而清雅。
但是,他的眼睛非常亮,非常清澈。
我站起来,他没有看我,只是对她轻轻的笑了一笑。
“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她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眸子也波澜不惊,我心里稍安,看她转身疾步走下台阶,那个人不等她走过来,也转身向前走去。
路的尽头,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寒刺入骨。
她一直没有回来,我到东海去找她,两个人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不问他是谁,她也不提效忠之事。
几天以后,我早晨醒来,看到她站在我房间外的露台上发呆。
我披衣而起,走到她身后,茫茫东海上,沉沉白雾里,是成千上万的水师楼船,冲艨小船。
“你走吧,我不能分心。”
早晨,她沉默的看着我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要带的,如果我最眷恋的不能和我一起离开。
到了车前,她轻抚我面颊:“阿纯,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我不愿留给她一个悲伤的记忆,努力一笑,转身上车。
车夫最后一次检查,她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我们隔着车窗相望。
有人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了些什么。
车夫坐上驾位,一抖缰绳,她忽然疾步走过来,仰脸看着我。
我本以为她要对我说些什么,但车轮粼粼,她的身影被迅速的抛在我身后。
她哭了。
我永远都不会想到,她会哭。
所以我的泪,也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切沉入黑暗。
我知道她的回忆也快要到尾声。
最后是两个人的对话。
“我要出去!大哥,我一定要出去!你让我去见她!”
“放了你,就害了你一辈子!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母亲!”
“你也痛失所爱,你也知道这滋味!”
“阿纯,听我一句话,忍过了这一刻,就永远得到解脱!”
“大哥!”
“不要逼我!”
“我要出去!”
“阿纯,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要斩断你这孽缘!”
“你对昭晟皇女又如何,你放弃的,何止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宝座!”
“闭嘴!不许说下去!”
“为什么不能说?大哥,你告诉我,你自己做不到,为什么要强求我!?”
“我是为你好。”
“我不要这样的好,我只要出去!求求你,大哥,求你放我出去!”
“不行!”
“大哥,你真要我死么?”
“她不会死的,我们走!让她一个人去喊!”
……
“大哥,不要走,我要出去!”
……
“大哥!”
“我要出去!”
……
……
“大哥!”
……
“阿狄……他们是骗你的,他们都是骗你的……不要相信……”
少年阿纯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一片沉寂里,我缓缓睁开眼。
从长梦里醒来,一时还无法适应,心底却隐约泛起疑问。
“他们”是谁,到底骗了秋南狄什么事?
happy new year !!!
2010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4章 第四节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