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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三节 掩饰的身份 ...

  •   我骑马走在长安街上,华彩初上,重重花影落在眼前,暗香盈袖,光影交替。
      微凉夜风里传来缥缈的丝竹声,不远处,玉宇琼楼灯火通明。
      墨黑牌匾上三个金粉大字:醉风楼。
      走到楼下,我仰脸望着飞檐上一轮明月清辉,想起少年时蓦然相逢如楚山修竹般挺拔的身影。
      时至今日,在我心里仍有一个特别的位置给他。
      只为时间长河里消失的那个永不再回来,风流跋扈的自己,亦是我曾深深钟爱的。
      仿佛,又看到白衣广袖,绝代风华的男子,从琴弦上抬眸,对我灿然一笑。
      重睿!
      不知不觉,脚步已踏上青石阶,却又有一张面容,猝然自心底浮现。
      她披着外衣,扶栏望着我,幽潭般的眸子里透露出一丝笑意。
      “末将见过皇储殿下。”
      内心暗流汹涌,不自觉停下脚步,辉煌殿堂里明亮灯光如此耀眼,我合上双眸。
      设若下一秒睁开眼,就看到她站在在面前……
      一个轻柔的声音,自我前方响起:“微臣见过皇储殿下。”
      我微微心悸,又听她说:“殿下为何站在门口?”
      缓缓睁开眼,我松了口气,是江炼羽,她官居兰台令,是谏臣,轻城一辈的江家子弟。
      心底泛起一丝涟漪,却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失落。
      “殿下看起来并不开心。”有人含笑轻语,声音清冷雅矜,带一点金羽口音。
      我抬眸,看到穿绯衣的雷佞,站在她身后。
      “哦,总督也来了。”
      “是啊,殿下。”江炼羽愉快地回答,丝毫也不避嫌:“我们在为雷总督接风。”
      “殿下正巧经过,不如同乐?”雷佞浅笑。
      “我只是路过。”我对她们笑着说:“你们好好玩……”
      话音未落,从里面走出一个人,高大洒脱,白衣锦绦,蜜色容颜上一双清澈的明眸。
      “殿下!”
      我没认出他,他又走近几步:“我是沉瑛!”
      “小七?”许久不见,他长大了,褪去少年的青涩,姿容灼目。
      “殿下既然来了,就喝杯酒好么?”他柔声问。
      我想回家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于是点头。
      雷佞琥珀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江炼羽笑道:“我二人相请竟不抵沉卿一句邀约。”
      我一笑,缓声道:“并非我怠慢大人,小七是我故人,且今日不觉至此,实是心中有所感慨。”
      当年我狂追萧重睿的往事,她是否记得?
      果然,她意味深长的一笑,对雷佞说:“总督有所不知,殿下年少风流,怜香惜玉的美名传遍两京,终得醉风楼首席乐师青睐,得以成为他的入幕之宾,金屋藏之,一时传为佳话。”
      “哦?有趣。”雷佞笑看向沉瑛:“果真如江大人所说么?”
      沉瑛点点头,却没有笑,我望着他,心怀愧疚。
      我曾对重睿心动,终是年少负多情,无计可还。
      而阿燧,和她千两黄金的任性豪赌,却是一切的起因。
      彼时,我不懂爱,直到错过一生最爱,才幡然醒悟爱为何物,但已是千帆过境,雪融无痕。
      绯衣总督挑眉,含笑道:“阿佞也想见见曾令殿下心动之人。”
      初见时,她的话在心底一闪而过。
      “阿佞见过各位。”
      新任江南总督温文尔雅,清贵矜正,耀眼的美貌也如和风细雨,看得久了才有惊艳之感。
      本是与雷幻完全不同的女人,这句阿佞,偏令我想到故人。
      “小七,你去和柳随风说一下,今晚我带你走。”我望着沉瑛。
      他浅笑,点头转身按我说得去做。
      “殿下要带他回去?”江炼羽年轻沉不住气,讶然道:“请殿下三思。”
      “有何不妥?”我反问。
      “人不风流枉少年。”雷佞拦住她:“阿佞倒觉得,殿下偶尔放纵一下,并非坏事。”
      沉瑛已从殿堂走出,我携他的手,暧昧一笑:“小七,我们好好叙叙旧。”

      次日朝议,萧雅甩出一道弹劾谏书。
      参我以皇储之尊,出入烟花禁所,不知检点,风流放纵,未能表率朝纲。
      署名是江炼羽。
      君玄先是惊讶,然后不解,最终黑下脸来。
      “兰台令所参是否属实?”江别云望定我双眸:“殿下真把那名……带回寝殿?”
      她用了寝殿一词,比家宅更令人遐思。
      我淡淡一笑:“雷总督也在场,为何不问问她?”
      雷佞开口,声音清冷雅矜:“不错,江大人劝阻殿下之时,阿佞也在场。”
      “殿下是否一意孤行?”江别云又问。
      雷耀光对雷佞使了个眼色,她却道:“太婆为何看阿佞,事实如此,阿佞不能隐瞒。”
      说完,望着江别云:“殿下不听劝告,反而质问兰台令有何不妥。”
      议事厅中众人默了一瞬。
      我猜到他们心中必有相同的疑问,除了江别云,沈尧,顾锦尘等人。
      其实昨晚,不过是恰好遇到江炼羽,随机上演的一场戏,她做得很好,不露痕迹。昨晚的劝阻水到渠成,后来的弹劾亦然。
      只是雷佞,我不知她怎么想的。
      一句“阿佞”,令我对她起了怀疑之心,也提醒我谨防被政敌看透,不如顺水推舟,混淆视听。
      江别云望着我:“殿下,你看此事……?”
      她不问执政官,反倒问我这个被告,君玄皱眉,我微微一笑:“听凭别云殿处置。”
      江别云叹息不语,我在心里暗暗惊叹她演戏的本事一点也不输给年轻人。她又对顾惜日说:“首辅意下如何?”
      顾惜日接了这烫手的山芋,洒脱一笑:“锦尘,你是殿下老师,你看呢?”
      顾锦尘眼神狡黠慵懒,明眸流转,略略思索片刻:“先帝在世时,曾有人弹劾殿下风流,先帝说,若不伤国体,则无妨,但仍私下劝诫殿下爱惜羽毛。”他望向我:“如今先帝已去,殿下若念及她慈恩,就该远离风月,何况,殿下已非昔日少年,不可轻狂。”
      我点头,默然不语。
      一人在旁边开口:“殿下雅慧,必能自省。”却是沈尧。
      “如今军机繁忙,殿下不能按旧例去皇觉寺闭门思过,不如罚三月俸禄,如何?”顾锦尘浅笑。
      “就这么办吧。”江别云点头。

      朝议后,我去禁军巡视,与左右营旗使,左右传令使,左右御飞将几人闲聊一个下午。
      其中一人告诉我,萧白羽一直郁郁寡欢。
      我想到雷纯不久之后回京,三堂会审雷念之死,真相大白时他又当如何?
      萧家这位文韬武略不输沈尧顾锦尘,心深如海。
      我是要预先想好对策提防有变,还是到时随机应变,或者此刻向他坦诚?
      萧宅我知道,就在雷念家一个街区之外。

      管家离去后,我独自静坐在花园荷塘中央水榭里。
      平静水面泛起涟漪,却是游鱼逐水而戏,天色欲晚,霞光绯染,檐上燕子成双而行。
      我内心并无波澜。
      有些事,逃避也无用,不如面对。
      身后不闻脚步声,只传来男子客气疏离的一句:“末将参见殿下。”
      我回眸,他单膝跪下,行君臣之礼。
      君臣之礼?
      心底微微诧异,我尚未继位,他又是最讲礼数的一个人,怎会如此?
      “免礼。”我看他站起,肃立在一边,又指了指面前座位:“萧统领,承蒙相见,我本已是叨扰,还请坐下说话。”
      他坐下,神色黯然。
      我心底极其内疚,虽然相交不深,但他一向息怒不形于色,我第一次见他情绪外露。
      “阿念的事,想必你已经听闻。”我开口。
      “摄政王自爱荷归来,第一个便来见臣。”他回答:“所有详细经过臣都知晓。”
      “你不该怪沈尧。”
      “臣不怪沈统领。”
      “阿念是因我而死,与沈尧毫无关系,你不要恨他。”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臣都知道,摄政王都说与臣听,臣不恨沈统领,更不恨殿下。”他徐徐道来,语气平淡,镇定自若,丝毫也没有我设想的激烈义愤。
      “是我的错……”
      “殿下没有错。”他望着飞燕:“是阿念她,求之不得,执念入骨,才会害了自己。”
      他真这么以为?我一直无法看透萧白羽,但他不像口是心非的人。
      “殿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殿下能否告诉我,阿念走时,说了些什么?”
      “可以。她说,自始至终,她都是个多余的人,她还说,留给她一个绮艳伤口,来生变做心头一点朱砂痣,我们也好凭此相认。”
      这两句话,我在心底重复千遍,非我所愿,只是前尘难忘。
      萧白羽沉默良久,方道:“阿念她,并非多余……”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他轻轻笑了一笑:“殿下,我不相信阿念她会自杀,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还年轻,有很多梦想心愿,怎会弃世。”
      “我知道,但……”
      他闭上眼:“殿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我站起身。
      “殿下可否答应臣一件事?”他轻声问。
      “我答应你。”
      “好。”他睁开眸子望定我:“如果阿念没死,殿下不会去追究以往的事。”

      晚上回家,沉瑛还没走,是我让他留下的。
      吃饭的时候,我对他说:“小七,这段时间你住在这里吧,我会派人送钱给柳随风。”
      他笑了,拈起糖糕:“好啊,我愿意陪着殿下。”
      “你知不知道萧重睿去哪了?”
      “殿下要找哥哥回来?”沉瑛面有难色:“他确实来看过我,我们喝了一夜酒,我醒来他已经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离开长安,但我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我心里失望:“算了。”
      见我不开心,沉瑛扯开话题:“殿下知道花公子吧?”
      “花镌明?”
      醉风楼昔日的头牌,我没见过,但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据说魅惑风流,姿容绝世。
      “是啊,他下个月要和江大人回长安。”
      “哪个江大人?”
      “当然是江麒秀江大人了!”
      我想起长安坊间传说,不禁感到好笑。
      “他们也算曲折了。”见我有了笑意,沉瑛继续说:“花公子一直很仰慕江大人,但是无缘得见,江大人也很想会会花公子,但是殿下也知道,她男女通吃,身边人太多,总是无暇抽身来见他。”
      “江麒秀也算是一位奇人,可惜我从来没见过她。”
      “殿下没见过她?”沉瑛挑眉:“不过也对,江麒秀十八岁宣麻拜相的时候,殿下年纪应该和现在云殿下一样大。”
      “你见过阿云?”我讶然,谁把君流云带到醉风楼?
      “殿下别担心,是在哥哥家里见过。”沉瑛笑了笑:“我如今也有许多闲暇时间,可以随处走走。对了,继续说,十年前,哥哥刚到醉风楼不久后出了一件大事,才让神交已久的江大人和花公子得以见面,月老想必在他们之间牵了一条麻绳一般粗的红线,又打了个死结,两人一见钟情,江大人当晚就给他赎身带走了。”沉瑛很会卖关子,笑着看我,却停下不说。
      我也就配合他一下,装作很八卦的样子问:“哦,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一笑,语出惊人:“有个男人要点哥哥出堂,哥哥是乐师,怎么可能,当然立刻拒绝。江大人和他打起来,花公子刚好从外面回来,两个人就看对眼了。”
      “啊?!”
      曾有不少权贵骚扰萧重睿,但男人胆大如此,实在匪夷所思。
      而沉瑛下一句话更加令我吃惊。
      他说:“有一次殿下和雷统领一起来,我见了她,还以为是那男人又来了!”
      “你说什么?”激动之余,我一把攥住他袖子:“你说得雷统领,是不是雷念?!”
      “除了她还能有谁?我们大老板最恨她。”
      我根本不管他们大老板是谁,又为什么恨雷念,我只想确定一件事。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么?”
      “这么多年过去,早忘了。”沉瑛见我一脸失望,沉默片刻,似在努力回想,忽然道:“是了!我听江大人对他喊了一句,君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个妖怪。因为觉得实在不可思议,所以记得特别牢,殿下,你说他真是皇家的人?又会是谁呢?”
      这世上长得与雷念相像,又姓君的人,只会有一个。
      “沉瑛,这件事你还对谁说起过?”
      “大老板不让提,我就今天对你说了,那个男人后来也没有再来过。”
      “好,今后也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记住了么?”
      “为什么?”
      “可能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他怔了一怔,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发白:“是了!花公子和江大人走了,哥哥在帷幕后没出来,在场的小武哥,小白哥,小榕哥后来都失踪了。”
      “你呢?”我不解。
      “我当时还小,大概没人会在意。”他思索。
      “也许吧,总之今后你不要再提此事。”
      “谢殿下提醒,我记住了。”他肃然道:“看来的确是皇家的人,不然何必杀人灭口。”
      “你还说!”
      “哎呀,没忍住!”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花镌明和江麒秀现在何处?”
      “殿下要去找他们?恐怕不容易。不过这时节可能会在苏州,殿下如果有时间,不妨去试试看,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在。”
      苏州这个地名,提醒了我一件未完成的事。

      第二天朝议,爆出一个不算惊人的消息。
      姬野攻下金羽大国卓尔,如今只剩爱琴与洛玛还在抵抗。
      爱琴是金羽最富饶的国家,统帅军队的是王太子白铳梦,他不是个简单的年轻人。
      顾锦尘说,哲年教宗出自爱琴白家,他已经下令姬野立刻停止倒行逆施的攻伐,否则就要惩罚他,开除他的教籍,剥夺他的王权,并把他流放。
      我想,对下定了决心的姬野来说,这都是无关痛痒的威胁。姬野他的决绝,冰冷,理智,狠硬,我都见识到了,他内心十分清冷,不会有人类普通而脆弱的感情。
      除此之外,均州来要军饷,君玄说了个数目,我也没有反对。
      元老院诏令,从国库中拨出五万两银子,命萧青雨带队,即刻启程护送到均州。
      国事议完,萧雅忽然问:“殿下打算将那位倌人在府上留到何时?”
      “他啊,不知道呢。”
      君玄皱眉,萧雅和她交换了一下眼色:“少年风流,本无可厚非,但如今局势动荡,殿下不该沉迷于此,何况先帝当年对殿下寄予厚望,也曾令我们督导殿下,检点言行。”
      她们很好,还有颜面同我提先帝。
      一瞬间,我有种时光倒流回过去的感觉,当年岂不是为了掩饰对轻城的难以控制的感情,我才放纵自己风流,现在却有本质的不同,她们弹劾的,不过是一个假象,我和沉瑛什么都没做,也不会做什么。
      不过,还是将错就错吧。
      我笑了一笑,随意答道:“我自有分寸,雅殿下不必多想。”

      朝议后,我叫住顾锦尘。
      “陪我走一段。”
      两人踏上过去的旧路,他沉默不语,风吹起银色的长发,像是风中白色王旗。
      “我走后,东西厂都顺利么?”
      “方格之将东厂情报搜索,信息传递安排得井井有条,西厂目前由元枭代管。”
      我想起戚少晴。
      她温柔细长的灰色眸子,淡然的神态,偶尔闪过的明亮笑容。
      “阿晴的弟弟有下落了么?”
      “没有。”顾锦尘望着长街远处,他思绪忽然不知飘到哪里,说:“教宗很快会死。”
      “为什么?”
      “有一个人,不会放过他的。”顾锦尘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
      “和我有关么?”
      “没什么关系。”他淡淡地说。
      我本想问,那你呢?但却没有问出来,他的神情让我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教宗,姬幽,顾锦尘,这三个人之间,似乎有种奇怪的联系呢。
      “殿下这么走,是想去哪里?”他扯开话题。
      “哦,本来是随便走走,现在突然想去城南杏花林中的酒馆。”我笑了笑。
      “殿下是要去找方格言么?”他猜到了。
      “不错,他是炎武堂的总武技师,我想请他接任阿晴的位置,元枭不是长久之计。”
      顾锦尘沉默。
      “怎么了?”
      “我已经请过他,他拒绝了,并且离开长安回苏州去了。”
      “这样么?那我去苏州找他。”
      “殿下,他不想入仕,何况是这样的工作,你何必强要改变他的人生?”
      “这样的工作是指什么样的工作?肮脏的?黑暗的?还是血腥的?”我摇头,冷笑着说:“我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要收集天下最好的人才,来帮我成就最高的事业,改变他们的人生也好,毁灭他们的过去也好,他们会随着我名留史书,光耀至此,夫复何求?”
      顾锦尘又不说话,我拍拍他肩膀:“我不会强逼,但你看好,他一定不会拒绝。”
      说完,我撇开他转身向后走去,他没有跟上来。
      我不喜欢他的反抗,他是银狐,必须辅佐我,而不是处处和我作对。
      何况,我根本不需要劝诫,错我也认了。

      一口气不顺,我走在路上,心事重重。
      刚好看到路边一家小酒馆,门面不大,翠竹掩映,没几个顾客,看起来很清静可爱。
      我走进去,要了一壶苹果酒,几样菜,打算将中饭在这里解决。
      望着窗外,杏树成荫,有人吹起笛子,一曲临江仙,让我忽然想起萧重睿。
      我们还会再相见么?少年时的感情,早就烟消云散,心里只余下一道灼痕。
      如果我没有先遇见轻城,会不会被他的温柔感动,如果我不认识阿燧,会不会多分给他一些时间?如果,我只是个单纯的皇储,会不会成就这样一段天皇才子的佳话?
      没有如果,这世上最可惜的,就是我们不会知道另一条路会通向什么地方。
      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也没注意到那片绣着水云般流畅夔纹的纯白衣摆,和她脚上穿着的昂贵的鹿皮马靴。
      她轻佻地笑起来:“每次见你都在发呆啊!”
      我抬起头,慢慢的扫了她一眼,和我相似的灰色杏眸,是君颜。
      她穿着奢华的丝衣,那种衣服的料子非常柔软光滑,必须经过二十四次剪裁,十遍缝纫才能成型,先帝去世后,除了我自己正式的帝服会用这种料子,我就只见雷念穿过一次。而她手上戴着的华丽的黑宝石戒指,配着同样风格的手镯和耳钉,价值连城,连先帝都不曾有过这样的首饰。
      她对我笑着,君氏子弟特有的轻松傲慢的笑,似乎知道我在计算她的身价,并认为答案必会震慑我。
      奇怪的是,我想到的念头,却是在君玄死后,如果能够稽查抄家,一定会大赚一笔。
      她在我面前坐下:“记得么,你答应我再见面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竟然还不认识我,是被君玄授意所以假装么?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很喜欢你。”她笑着伸出手,肆无忌惮的摩挲着我的手说。
      这样的表白,也是君玄授意么?
      店家过来上酒菜,她也没放开手,带笑的目光用一种暧昧的方式温柔的望着我。
      利用我喜欢女人这一点,让她来勾引么?太婆真伟大。
      既然如此,还客气什么。
      我会陪她玩的。
      默不作声的抽出手,我提起酒壶,斟满两个杯子。
      “在这里认识贵君,三生有幸,我名字不足挂齿,正是…绯君…二字。”
      给她个机会,提醒她我也姓君,别搞□□。
      她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
      “绯君?很适合你,而且从名字上来看,我们会是一对啊!”
      她的反应难道不该是,绯君,你不知道避讳么?这样才对啊,我明目张胆的犯讳,她也无动于衷么?
      执迷不悟!她是要跟着君玄错到底了!
      面颊一凉,是她忽然凑过来,飞快的吻了我一下。
      像有雪花落下一样。
      “你在想什么?绯君,我真喜欢你的名字!”她又握住我的手:“唐突了,你不会怪我吧?”
      “你是君氏皇族的人?”
      “这还不够明显么?我是霜圣王姬之女。”她傲然回答。
      我不知她的骄傲从何而来,她仿佛真是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士族,甚至还够不上贵族的地位。
      她疏忽了,我们有着相似的眸子。
      然而,也许她认为,这世上不只君家人拥有灰色的眸子,事实如此,阿晴就是。
      她是君之熵的女儿,没有错。
      我吃着菜,喝着酒,其实我并不喜欢她坐在我旁边。
      “君玄让你来做什么?勾引我么?”缓慢的冷笑,盯牢她灰色的杏眸,而她脸上出现惊讶的神色。
      “你到底是谁?”
      我却突然不想告诉她:“你不是说绯君这名字很适合我么?姑且叫我绯君吧。”
      “绯君。”她低声重复。
      “不错,我也喜欢这名字,绯君。”我放下筷子:“我走了,下次也许还会见面。”
      “等等,我怎样才能找到你?”她急切地问。
      我在她耳边低声说:“有件事我不妨告诉你,如果你对君玄提起关于我的任何事,就再也不能见我了,你记住了么?”
      “为什么?”
      我冷笑一下:“原因你比我清楚。”

      顾锦尘说雷纯在蜀中耽搁了,但也许不出五天就回到长安。
      她回来之后,就是三堂会审雷念之死,我不打算这么快让事情结束,所以我离开。
      去苏州,找花镌明和江麒秀,也顺便找方格言。
      我决定不带侍卫便装上路,在爱荷经历的那些训练让我如今艺高胆大,无所畏惧。
      无论如何,要感谢姬野。
      哲年分别时,他说,当我成为朱流女皇,而他成为金羽宗主王时,就是我们的重逢之日。
      其实,我们即使有着同盟与夫妻这样的联系,也并不亲密,甚至很疏离。
      他心中是王图霸业,只要掌握天下,坐拥江山。
      而我,意如止水,除了一心要杀君玄,取消元老院,集中君权,别无它念。
      当初我恨姬野,如今我看淡一切。
      爱恨都不重要,时间也会改变一切,世上最可笑的,就是执念。

      出发那天清晨下着细雨,顾锦尘送我到莹水边。
      “我最多去几天,事情办完就回来,你也不必太辛苦的对君玄掩饰什么。”
      “有阿瑛和你一起去,就是最好的掩饰。”他浅笑。
      “看来我又背负起风流的罪名了。”
      “这恐怕将是殿下所有罪名中最轻的一个。”他望向不远处站着的沉瑛。
      “不要看了,你尽管放心,我不会重蹈覆辙。”
      沉瑛不会是第二个萧重睿,而我也不复是当初的君流风。
      顾锦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废话不多说,我走了,你帮我照看好这边的一切,有什么事飞鸽传书。”
      我上马,他还在原地站着,阳光照在他银发上。
      “差点忘记,给你这个。”他忽然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碧玉瓶给我。
      我接过,冰凉光滑的触感,他又对我笑了笑:“你那天问我要的,还记得么?”
      怎么不记得,是可以连通雷纯记忆的魔药。
      我是不愿浪费睡觉的几个时辰,这次去苏州看来会做很多离奇的梦。
      “殿下保重。”
      “你也是,小七,我们走!”
      一扬鞭,纵马飞驰,身后传来沉瑛的问话:“殿下,在苏州你用什么名字?”
      “绯君。”我脑海里出现了君颜的脸。
      “绯君?”沉瑛脸上掠过一瞬间的惊讶:“好听,可是,不会犯讳么?”
      “不妨。”我笑着回答:“行省没有长安这样的讲究。”

      第三天夜里就到了苏州,我在路上听人说起,雷家的新任总督也由长安赶往金陵赴任了。
      我扮作士族,沉瑛扮作我弟弟,两人一起投宿在客栈里。
      当夜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站在窗前,沉瑛在烛光下研究苏州的地图。
      “不早了,我回房睡了,殿……姐姐小心。”
      “好的。”我回头,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要不我去拿些吃的给你?”
      “可以。”
      他走后,我坐到他刚才坐着的地方,看着地图。
      过了许久,他还没回来,我觉得不对。
      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人揪着沉瑛的衣领闯了进来,灯光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阁下该管好自己的家奴。”他不客气地说。
      “他是我弟弟。你先放开他!”我沉声说,他愣了一下,沉瑛挣开他的掌握,跑了过来。
      他很高,大约三十岁年纪,比沉瑛看起来强壮的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兀而无礼的问。
      我注意到他身上的贵族服饰,也许这就是他敢于肆无忌惮的冲撞士族女子的原因。
      “大胆!”我冷笑:“女尊男卑,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他退却了,我上前一步:“快滚!”
      他转过身,门外却有一个清冷雅矜的声音嘲讽的笑着说:“阁下真是好威风!”
      一个人走进来,高挑端庄,一身黑色,眸子却是琥珀色。
      四目相对,雷佞讶然:“殿……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她为何没说出我的身份,于是试探着笑道:“贵君恐怕认错人了,我名叫绯君。”
      “哦?”她一挑眉:“绯君?”
      “不错,绯君。”
      因我说的光明正大,坦然自若,她迷惑了。
      随后我靠近她,附在她耳边说:“我的身份在这里过于招摇,而我只想清静的带着我的新宠游一游传说中的绝色江南。”
      她耳垂飞上一抹绯红。
      灯下,我凝神看着她,她脸部线条十分柔和清晰,神态带着淡淡的忧郁和阴沉。
      如果忽略那双奇异而明亮的眸子,她应该是苍白而清秀的。
      可是现在,她身上有一种沉着的冷峻与优雅的奢华。
      “阁下很像我所认识的一个人。”她说。
      “很多人都曾对我这么说,我应该是长了一张平凡的脸。”我笑了笑。
      “不……”她说出一个字,又转换话题:“能在这里相遇,也算是我们的缘分,阁下如果不嫌弃,不如我们一起喝一杯?”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法徽。”她说的是自己的本名,但大国朱流的人并不应知道乏兰的王姓,即使知道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也算是掩饰另一个更惊人的身份。
      “这样我们算是认识了。”我走到她面前:“我答应你的邀请,我们去喝酒吧。”
      她转身对先前的男子吩咐说:“你不必跟着我。”
      我见她如此,也对沉瑛说:“你去睡吧,我不会很早回来。”

      我们两个在夜风里默默走着,三月暮春的江南,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气候比长安要温和多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雷纯写信给我,邀我至江南赏花,喝酒。
      我回给她一封信,上面咬文嚼字,写着二十三个字。
      总督抬爱,不忍拒绝,然,江南之美,非我所好,若相惜,长安见。
      她明白了我的拒绝,信使于是带回她的口信,她说,我开玩笑的,不必认真。
      当时听到这句话,我有一刻失落。
      但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曾喜欢过我。
      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选择对方。
      而阿燧,如今千帆过境,我终于知道她才是“那一个”,可我也没能把握住这份姻缘。
      少年时轻狂风流,如今只坐困孤城。
      我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爱对我来说,也不再是人生的重点。
      它不是上天的恩赐,而是惩罚。

      “绯君,就这里吧?”雷佞的声音将我思绪拉回。
      我看到面前一座建筑在湖上的水榭,悬着酒旗,在夜色里格外清新动人。
      “好啊,请!”
      她微笑着先我踏上台阶,我在她身后一起走进去。
      里面人并不多,我们在靠窗风灯下的位置落座,她的脸在明亮的灯光下看起来异常沉静。
      正如我原先所说,她身上有明显的忧郁和阴沉。
      “你想喝点什么?”
      “听说江南的鹤元春不错。”
      我的声音有一瞬险些泄漏我的情绪。
      鹤兰春,那是雷念曾常对我提起的酒,只有江南才有,她说,若离开江南的烟雨,酒就变味了。
      如今没有烟雨,我也还要尝一尝。

      天快亮时我们离开酒馆,她执意陪我走回客栈。
      苏州街道空无一人,凌晨的风非常的冷,她却始终挺直脊背,没有瑟缩。
      我们都很累了,除了偶尔相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昨夜见到的男子和其他随从一起在外面等她,身后是备好的马,似乎是要出发的样子。
      她对我一点头:“再会。”
      “保重。”
      她向他们走出几步,我叫住她:“等等。”
      “还有什么事?”她回头。
      “没什么,其实我是想……”我止住不再说下去,走到她面前解下狐裘披在她肩上,为她系好丝带:“朱流冬天很冷,你保重身体,好了,你走吧。”

      她翻身上马,利落的身姿洒脱英秀。
      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微抿了下薄唇,微微颔首算作最后一次告别,随后纵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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