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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第二节 当年绮梦, ...

  •   议会惯例,先议国事,后议天下军政,最后议极重大的各家族事。
      我走后这几个月的事情,雷纯在路上曾大致说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提雷家的新总督。
      朱流内部已完全分裂成保皇党和元老院两派,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共同的决定。
      君玄大概曾以为能奈何得了沈尧和雷纯,最后却发觉政敌羽翼已丰,力量强大的出乎她意料。做出的几次试探均以失败告终,现在暂时偃旗息鼓,只是周旋。
      萧雅与她本是坚定的同盟,现在不知为什么渐渐沉默。
      雷耀光不喜欢君玄,但作为资深元老院的雷家现任族长,还是不肯放弃阵地。
      往年,二三月是朱流政务最少的淡季,各大节假也集中在这两个月。
      但今年我们在打仗,牵连广泛:扩充军备,征收粮饷,安抚烈士,走访各国,等等等等。
      内政,外交,财政,军事,没有一个大臣不忙得四脚朝天。
      等他们全部结束汇报发言,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萧雅精神不好,趁休会的时候走了,君玄在发呆,雷耀光倒精神的很。
      雷家人真能折腾。
      顾锦尘站起来,走到外面露台透气,我跟上去。

      “你怎么没告诉我雷家有了新总督?”我与他并肩站着,压低声音问。
      “她今天刚到长安,之前我们也不知道。”说话的是沈尧,我回头,对上他视线。
      “摄政王知道么?”我问。
      “那要看信使行程有多快。”顾锦尘说:“君玄签了委任状,雷耀光作为族长签了担保,其实没摄政王什么事,她也决定不了,不会比我们知道得早。”
      “怪不得她一个字也没提。”我说:“沈尧,她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排行第几?”
      “她是雷天音的长女雷佞,族中排行第九。”
      “雷宁?宁静的宁?”
      “不是,是佞臣的佞。”沈尧平静的纠正。
      “她怎么会有一个这么难听的名字?”我不解,雷佞,雷佞,听起来真邪恶。
      沈尧没说话,还是顾锦尘爱八卦。
      “她母亲是个怪人,不问世事,当年雷天语过世,她居然拒绝出任总督,雷家没有办法,才让雷天语的长子雷意任督主,直到雷幻十八岁通过试炼正式继位。”
      “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很正常,雷天音早就离开朱流,嫁给金羽乏兰王法效,雷家新任的总督大人,也同样是乏兰王储,在那里,她的名字叫做法徽。”
      “法徽这名字,总比雷佞好得多。”我喃喃道。
      本来是令人热血沸腾的劲爆八卦,可是,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雷家召她回江南继任总督,其目的不言自明,是为了加重权阀斗争的砝码,但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独立的东海。
      “乏兰,可是那个与江南接壤的乏兰?”我问顾锦尘。
      “正是。”
      我思忖着,江南莫非也想借外势力独立?
      若果真如此,放任雷家独立,正是斩断君玄最有力的一条臂膀,但雷家如果没想置身朱流事外,我们就等于同时惹上了乏兰。君玄反而比以前更难对付。
      无论是利是弊,我都不能让先帝疆域版图再减少一个行省。
      想到此处,决心已下,除非雷家新总督倒戈支持我,否则她只能是我的对手。

      回去落座后,开议天下军政。
      朱流情报网天下第一,即使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也能准确及时将消息传递到长安。
      江别云开口:“各位想必已得消息,东海今日宣布加入战局。”
      “哦?秋家准备站在哪边?”
      一句话将整个上午众人不着痕迹的目光轰的灼然,再齐刷刷引到我身上。
      我笑了笑:“不该问么?”
      江别云沉默片刻,咬文嚼字的说:“殿下这边。”
      “那不就是朱流。”
      “东海侯说,天下战事,她只关心殿下安危,也唯有殿下的敌人,才是她的敌人。”
      明显看到,君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我心底一震。
      阿燧。
      众人都默了一瞬。
      昔日东海秋家以置身政变事外换取独立,保皇党势力大减,任谁也想不到,东海侯会说出这番话。
      包括我自己。
      阿燧,我真是不了解你。
      沈尧接着说:“还有一件大事,昨日黄昏金羽大乱,爱荷王发檄文,昭示争宗主王之心,全境佣兵全部临阵倒戈,已经拿下佛伦,亚殿,阿基,乏兰,萨玛这几个大国,并对洛玛宣战。”
      他动作真够快的!
      雷耀光的脸色不善,她身边雷家新总督看起来也很沉郁。
      乏兰已非安身立命之所,她因此转来朱流?
      如此看来,金羽支持元老院的势力要么被一扫而空,要么受到威胁,无暇自顾。
      此刻君玄心里是否存一丝希望,姬野会站在她这边?
      我在爱荷时,雷纯他们对我不闻不问,放任自流,是为了封锁消息。
      她们根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些什么。
      如今看来,弃赫青而取爱荷,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其一,与天下最强者联盟,战无不胜。
      其二,混淆元老院视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只是不知道,赫青会不会因此与我敌对。
      正想到此处,沈尧又说:“赫青卓昭炀今早下诏,宣布进入全国战略紧急状态,并对爱荷宣战。”
      我看到君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带着疑虑和不解。
      她自然以为赫青是站在我一边,所以赫青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敌人。
      换言之,爱荷和她同仇敌忾。
      太婆不知道,姬野和卓昭炀要拼个你死我活,其实没朱流什么事。
      目前至少没人对朱流宣战,我也好安心整治内乱,朱流真正最大的敌人正是它自己。
      想到此处,我压抑心中欣喜,淡然缓声问:“朱流可曾表态?”
      江别云一愣,众人目光又回到我身上,她道:“未曾表态。”
      “那么,我建议朱流宣布中立。”
      “我不同意。”君玄立刻恨声发话:“殿下抛下朱流一走数月,音讯全无,如今一回来局势尚未听清听全,就要妄断中立,难道殿下缺席这段时间,发生了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得到了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情报?”
      我故作温和的笑了笑:“太婆,人家不来找茬,难道我们要自己送出去给人打?”
      “先帝当年,可不似殿下今日懦弱。”
      “先帝当年是为保卫朱流江山。战争大耗,太婆莫非想以莽夫之勇拖垮国家?”
      君玄被我噎住,一时无语。
      顾惜日咳嗽一声,看了君玄一眼:“维持中立,的确是明智之举。”
      “现在中立,不代表永远中立,我们今后大可在诸国两败俱伤之时再坐收渔人之利。”顾锦尘微微一笑,对左右长辈同僚说:“各位以为如何?”
      江别云叹口气,刚要说话,我道:“诸位想想吧,摄政王不日归来,等她一起做决定。”
      君玄深深看了我一眼,将脸扭到一边,鼻孔里哼出一声。
      我望着她:“太婆,你想说什么?”
      她没理我。
      我笑了笑,缓声道:“太婆年纪大了,有些失聪,也许已不胜任执政官之位。”
      她立刻转头怒视我,可惜目光早失却往日的凌厉。
      “天下军政议毕,各家族有何大事?”我没理她,望向江别云:“均州江如茵为朱流鞠躬尽瘁,阁下作为族长,准备如何嘉奖?”
      江别云脸色变了,忍不住看了眼君玄。
      哈,果然这个人永远是太婆的死穴。
      “依我看,便成全他精忠报国,赐他永不回京,死后葬在均州。”我顿了顿,眼光扫过君玄:“反正战事吃紧,他回也回不来,说不定,诶……”
      君玄闭上眼,双手抓紧梨木雕花椅扶手。
      厅里众人又默了一瞬。
      雷耀光忽然开口:“江南雷家新任总督前来拜会殿下与执政官,此刻就在我身边。”
      我看向她,却是她身边雷佞站起来。
      “阿佞见过诸位。”一口金羽口音的朱流语,雅正冷矜的声音雨后深山般空灵。
      我抬眸,正对上她琥珀眸子,却是她盯着我看,目光深邃。
      心里一紧,她不会和雷家那三位一样吧?
      “殿下,雷佞出任江南总督之事,是摄政王离开长安之前亲批的。”顾朝英在旁说道。
      原来雷纯是知道的,那为何不曾告诉我?
      “甚好。”我点头,微笑:“恭喜总督,总督少年英杰,必不负众望。”
      雷佞勾起唇角,笑容似春日和煦艳阳照入波光粼粼的浅滩,清澈无暇,耀眼灿烂。
      这家人真都生了一副好皮相。
      “殿下缪赞。”

      出了元老院大门,我和顾锦尘前后脚下了石阶,我转身对他说:“我知道有很多事要议,但我心里堵得慌,你容我静静,午后去你家找你。”
      顾锦尘眉梢动了动,轻轻一笑:“好,殿下确实该散散心。”
      看着他上了车,我走到马厩一边,命司驾牵匹马出来给我,他去了,半晌带回一匹黑马。
      看起来甚是眼熟。
      “它叫什么名字?以前似乎见过。”我抚着马颈,不经意的说。
      “回殿下,它是以前雷统领的战马,如今雷统领不在,就交给了元老院使用。”
      我的手不禁微微一顿。
      这马颇通人性,伸出舌头舔舔我,抖了抖长长的马耳。
      “我带走了,它叫什么名字?”
      “青君。”
      这名字,我闭上眼,忍不住苦笑一下,雷念,你是在捉弄我么?

      重回长安,物是人非。
      我放马缓行,看两边风物,还如当初,战乱也不能抹煞朱流帝都的繁华。
      走上昔日旧路,两边玉兰花开,一片片花瓣随风飘落。
      今年花开得真早。

      黄昏夕阳下,成都春锡街上茶楼临窗的位置上,纯白玉兰如雨落下,有那么一个人闲坐着。
      “如今,落花时节又逢君,算不算,上天的安排呢?”

      我闭上眼。
      手指微痛,仿佛还有热血漫过灼伤的旧痕。
      到乌栏门前,柳絮纷飞如雪落在地上,无人清扫。抬起头,统领府金粉招牌朱颜改。

      “小君,我新宅落成,你帮我题字可好?”
      “我字又不好看,你去找沈尧。”
      “怎么这么小气,谁在乎字好看不好看,只要是你写的,我就欢喜。”

      门虚掩着,我便下马,走过去推开。
      里面沉寂一片,空无一人。
      再不会有人疾步迎出,华丽黑眸光华流转,浅笑如莲:“小猫,你终于想起我了。”
      是啊,我想起你了。
      阿念。

      去顾锦尘家之前,我绕到长安最繁华的东市吃了顿晚饭。
      聿川楼上,点了三样小菜,一碗生滚鱼片粥,一杯均州苹果酒,冷热混着吃下。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徐徐吹来,对面醉风楼传来缥缈的琴音。
      长安,纸醉金迷之都,天下最繁华的所在。
      我曾对这一切如此熟悉。

      旁边的一桌坐着两个轻衫宝带的少女,意气飞扬,清华雅矜,应是贵族子弟。
      我缓缓下箸,从容饮杯,听着她们议论朝中人事。
      从她们说话的口气观点来看,家里长辈是元老院一派。
      穿宝蓝绸衫的一个总侧过脸看我,我装作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
      “阁下好生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抬眸看她,对上一双深灰的秋水杏眼,摇头微笑:“我没见过你。”
      她愣了一瞬,坐在我身边,轻轻一笑:“不妨,今日有缘得见,便是上天注定要我们相识,我姓君,名颜,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也好交个朋友。”
      我知道她,和朱流历史上最伟大的女皇之一同名,君玄的嫡长玄孙,君璇的堂姐。
      她从小在赫青长大,说话都带着点赫青口音,每年只在暮春回帝都一次。
      其实上次出访大元,我们都列席赫皇盛宴,当时离得远,我没在意她,她也想必不曾在意我。
      何况我自知变了很多。
      “阁下不打算回答在下?”她一挑浓丽的眉,我才发觉她和我真是像。
      “萍水相逢,何必认识。”
      她勾起薄唇,轻轻一笑:“如果我非要认识你呢?”
      不知不觉,这称呼也从阁下变成你。
      我正在思忖她是不是成心的,她忽然凑在我耳边:“你生得这么美,是不是总被人搭讪习惯了?”
      诶!
      趁我一愣的功夫,她居然伸手抚上我面颊,一笑足风流:“傻了么?”
      我推开她的手:“朱流的禁令,你不怕?”
      她信手拈着我喝了一半的薄瓷金盏,眉目如画,随意说:“你不知道么,当今上头那位,好的就是这个,如今她羽翼丰满,只怕这禁令很快就将被废除。”
      我装作不懂:“上头哪个,好的什么?”
      她看向我,我站起身一颔首:“时候不早,恕不相陪,阁下尽兴。”
      说完转身向楼梯走去,她在身后叫住我:“嗳,等等,你叫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我回头,笑了笑:“下次见面告诉阁下。”

      一路稍稍纵马到了顾宅,管家带我到了花厅,却见顾锦尘和沈尧坐在一桌丰盛菜品旁。
      “你们在等我?”
      “是啊,你今日回来,总要为你洗尘。”
      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在聿川楼用过,你们吃吧。”
      “早知道就不等你。”顾锦尘立刻开吃。
      沈尧却不动筷子:“东厂方格之消息,今日君玄把在外君家子弟全召回长安。”
      “我知道,我今晚见了君颜。”我喝口酒,将方才情景说了一遍。
      顾锦尘且听且吃且点头,沈尧沉默不语。
      “你怎么不吃?”我看向他。
      “不止君颜,君之烨,君之耀兄弟,君谦,君廉,君斐,君晟,君殷都回来了。”
      这些名字让我记起一件旧事,君玄只有君之熵一个孙女,而且还早死。
      君颜是她唯一的女儿。
      尊主单薄,君玄深以为憾,所以两个儿子全都联姻外族,以便孙子孙女全部姓君。
      就连君璇也是这么来的。
      想到君璇,我又忽然想到一个人。
      “顾锦尘,我让你查的那件事,进展如何了?”
      他思索片刻,不解:“殿下吩咐我很多事,不知道说的具体是哪件?”
      “君之熠的下落。”
      他与自家兄弟们不同,效忠雷天语,生下的孩子姓雷,就是雷念。
      “还没有眉目。”顾锦尘放下筷子:“殿下真要臣去寻一个死人的下落?”
      当日沈尧对我说,君之熠还活着。
      后来顾锦尘也确认,他在雷天语死后回到长安隐居。
      可是,我在君家族谱上却读到另一段话,就是所谓官方说法:君之熠在雷天语死后离开江南,殉情自尽。而且一把火将自己烧成风中飞灰。
      “我去过皇觉寺,君之熠在皇家墓园里留下个衣冠冢,你难道不知道?”
      “知道。”
      “那我让你找君璇查他下落,你还答应?”
      他叹口气:“殿下不要逼臣。”
      顾锦尘一向有这个毛病,每次想推脱什么事,就长吁短叹地拿君臣师徒堵我。
      “到底有什么说不得的?”我悠悠道,目光却看向沈尧。
      一直没动箸的沈尧拈起筷子,夹了好大一块酱牛肉,轻轻一笑:“这个,我喜欢凉着吃。”
      晚风微凉,吹过庭院扶疏花木,顾锦尘双眼望着我:“殿下,当年昭晟皇女临终前,曾要我们许下三个誓言,第一,不提雷意,第二,不提君之熠,第三……”
      “什么?”
      “不提雷天音。”不等我开口,他很快接下去:“沈尧无心,我却不能违背约定,殿下见谅。”
      朱流人最重誓约,顾锦尘在哲年长大,想必比一般人更甚。
      “所以你根本没去找君璇?”
      “是的。”
      “好。”我看向沈尧:“你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
      “殿下只为见他一面?皇家祠堂里有画像。”沈尧淡淡回答。
      “不要再卖关子。”
      “如果殿下想用他身世压倒君玄,恐怕不能如愿。”他还不肯说。
      “我没这个打算,但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你到底顾虑什么不肯说,我去问雷纯。”
      “殿下答应臣不要对摄政王提起此事。”沈尧说。
      顾锦尘接上:“臣并不知殿下执念至此,当日所说只是转述市井流言,殿下有没有看过云珠楼主的话本长歌恨?传说是以他为原型,最后那俊美王孙公子遁迹于江湖,与那痴情总督两两相忘……”
      “你何曾这么罗嗦,不想说算了。”我打断她,又对沈尧说:“我答应你。”

      大家又说了些朝中要闻,天下军政,子时将到,月上中天。
      沈尧起身告辞,我对顾锦尘说:“长街空旷,不想一个人回家,你送我。”
      路上,我问:“沈尧和萧南画还好?”
      “相敬如宾。”
      “萧南画好人品,名门子弟,清显官职,沈尧不亏。”
      “殿下何必自我安慰。”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顾锦尘问:“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去看萧重睿。”
      “还没有。”
      “那你应该不知道,他已离开长安。”
      “什么?”我抬头看他。
      “赦恩令到的当晚走的,我送他到灞水边,家宅古琴,他什么都没拿,全留在身后。”
      “是我负了他。”
      “今生今世,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缘再见。”顾锦尘叹息。
      我不想再继续,扯开话题:“我不在这段时间,但愿阿云没麻烦你和沈尧。”
      “没事,惜日喜欢小孩,他在她家住,和晓烽玩得很好,你什么时候接他回去?”
      “时局动荡不定,暗流汹涌,他不适合在我身边。”
      “也好,不然怕他一个人寂寞。”
      我想起我的少年,还有江轻城,还有君流烟。
      “明天陪我去给哥哥扫墓。”我顿了一下:“准备两份银烛,还有江轻尘。”

      晚上躺在床上,纯白月光照进寝殿,少年往事在夜风里,从心底呼啸而过。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坐起来,在从哲年带回的行李中找到顾锦尘配的魔药。
      碧玉瓶,清澈若水。
      我靠在床头,看了很久,想想过期也喝不死人,抿了一口。
      甜里带着辛辣,芬芳凛冽,像酒的味道。

      我从来喝不得酒,一喝就醉,一口米酒就能让我昏睡一天一夜。
      平生第一次大醉,是在东海总督秋元凰寿筵上。
      依稀记得有人抱起我,依稀记得有人帮我掖好被子,依稀记得我拉着她不放手。
      次日阳光中醒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人怀里。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盛满温柔的笑意:“被你拉住走不了,就睡在这,头还疼么?”
      我忽然希望,今后每个早晨,都是如此。
      那时就知道,她和七海之主风渐离人的婚约,挣扎以后还是有想去爱她的冲动。
      只是大约永远不会提起。
      从东海到金陵,从去年暮春到来年仲夏,我始终没放下。
      快到十四岁,大哥忙着物色人选,阿幻雀跃,阿念懵懂,我却全不在意。
      最后他选了皇长子君流烟。

      我睁开眼,看桌上沙漏,浅睡不超过一刻。
      叹口气,翻个身接着睡,是顾锦尘的药不够强,还是我心事重到无处遁形?
      分不清,这是雷纯的回忆,还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次日旬假,我起了大早,和顾锦尘一起去郊外祭拜洒扫哥哥的墓,和江轻尘的。
      站在清晨的风里,仿佛有人在身后耳语,张开双臂环住我的肩,叫我殿下。
      回过头,空无一人,只有纤长的草叶在阳光下闪着薄光。
      我看着面前黑色大理石墓碑,金粉镌刻的名字:江轻尘,想起少年灿烂的笑颜,恍如昨日。
      阿尘,我是个罪人。
      我杀了你,杀了哥哥,杀了阿念,还两次差点杀了沈尧。
      阿尘,我罪无可恕。

      一双手按在我肩上,掌心温暖,顾锦尘低声说:“人死不能复生,殿下节哀。”
      我握住他的手,回眸:“萧重睿走了,你若有天失望,也会离开我罢。”
      他摇摇头:“不违君命,不离君侧。”
      我没有说话,他轻叹一声:“萧重睿并不是因为对殿下失望才走的。”
      “别骗我了,你知道他去哪了?”
      “他没说,我也没有问。”
      “他不让你说?也罢,往后风波诡谲,前途难定,他能避开这场是非最好。”
      顾锦尘不再回答我,沉默伫立。
      旭日东升,映照他矜雅侧面,他神情平静如水,长睫下一双浅灰眸子望着远方。
      “你在想什么?”我问。
      他轻声说出两个字:“之焕。”
      因着他这一刻难得一见的伤感,我有些不自在,岔开话题。
      “顾大叔,你配得药不那么好使,昨晚我想入梦看看摄政王少年回忆,却不甚分明。”
      他笑了笑,像是对我心思一清二楚。
      “我重给你一瓶,后天你来拿。”

      从市郊回京城的路上,我放马缓行,他一脸忧思。
      “摄政王去了很久,怎么还不回长安?”
      “殿下可知,摄政王归来之日三堂会审沈尧,元老院早备好油锅刀山,只等请君入瓮。”
      “谁说是沈尧,人我杀的,罪我来认。”
      “沈尧知道殿下这点打算么?”
      “你得帮我保密。”
      顾锦尘苦笑:“谈何容易,殿下若认罪,等于是承认曾去过爱荷。”
      “那又如何?”
      “只怕元老院要起疑,与殿下神前宣誓之人并非赫皇。”
      “我没想去误导她们。”我望着官道上碧烟一般两行垂柳:“被他们知道也无所谓。”
      顾锦尘还想说什么,我堵住他的话:“让人顶罪不是我的风格。”
      “殿下心意已决,我想不必再劝,只希望殿下将一切安排周详,若需要臣,尽管吩咐。”
      “我不会客气的。”

      到了朱雀门,我们分开,他去城南喝酒,我回家。
      走到一半,又想起江轻城,算算日子,孩子出世,我想去看看。
      试炼之后,她在东海秋家历练,之后又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选了御史台。
      如今,她是京畿道的巡查史,以她正直的性格,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得罪了很多人。
      但她心细如发,见微知著,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早在最初预备培植党羽的时候,我就有心将她拉到自己一边,后来种种变故,令我一直没顾得上付诸行动,如今我重回长安,再见故人,不知道是不是旧情仍在,她会不会还肯帮我。
      答案要见了才知道。

      秋夜汐回东海,没见上,江轻城一切都好。
      我说起今日给江轻尘扫墓,她轻叹一声,微有些动容。
      我却发觉她变了很多,少年的飞扬桀骜已经消失,被沉稳清华的睿智取代。
      我一直都知道,她会很优秀。
      两个人坐在花厅里喝茶吃点心,闲聊叙旧,难免疏离,却显出不曾被时光改变的情谊。
      她举起茶杯的时候,我注意她手腕自杀留下的伤痕,淡到几乎看不出。
      正午和煦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言笑晏晏,少年时我深深刻画在心底的容颜未曾改变。
      “轻城,这些年,你可快活?”
      她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小小人影从花园飞奔过来,扑在她膝头。
      “母亲!”
      我低头,对上一双亮如星辰的圆圆黑眸,那么黑,竟有些发蓝。
      江轻城抱起漂亮的不象话的小男孩,对我微微一笑:“我儿子,江纯炎,阿炎,她是妈妈少年时的好朋友,你该叫君姨的。”
      他咬着手指,皱了皱眉:“为什么要睬她?父亲总说,姓君的是负心人。”
      我听了一笑,秋夜汐挺会教儿子:“你知道什么是负心人?”
      江轻城没拦得住,江纯炎说:“就是害姑父姑姑总吵架,让姑姑不开心的坏蛋。”
      我叹口气,没说什么。
      江轻城放下儿子:“你自己去玩吧。”
      江纯炎跑出花厅,她刚想说什么,我开口:“轻城,其实我这次来,是希望你帮我。”
      她没说话,大概以为我是要她参和我和秋江燧的事。
      “轻城,你肯帮我么?”
      她点头:“说吧。”
      我向她倾过身子,握住她放在石案上的手,凝视她双眼:“我和太婆已经势如水火,她不死,就是我亡,如今有一件事是胜败的关键,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去做,其他人都不可以。你身在御史台,能接触到我需要的资料,我们许久不联系,你平日又素来淡泊,太婆不会想到是你在帮我。轻城,听好我下面的话,我要你查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当年,君之熠到底做了什么离开金陵?他如今是生是死?太婆为何不肯让他见人?这一切种种,背后是什么弥天阴谋?你能帮我做到么?”
      她神情专注的听完,沉思片刻:“我试试。”
      我放开她的手,依旧望着她:“轻城,谢谢你。”
      “今天过后,为免执政官起疑,你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保持距离比较好。”她清澈双眸看着我:“等事情有了眉目,我会通知你,如何?”
      “好。”我站起来:“不好打扰,这就告辞了。”
      她也站起来,送我出花厅,身长玉立,白衣胜雪,神情淡然:“殿下保重。”
      我不喜欢这声“殿下”,却也无奈:“再会。”
      转身走出几步,听到她在身后叫住我,我回头,她跑过来紧紧抱住我,熏衣草的气息,温暖而骄傲,提醒我永不复返的少年时光。
      “殿下,你知道么,我一生最初爱上的人,是你。”
      我犹豫了一下,抚上她漆黑的柔发,在她鬓边轻轻一吻。
      “轻城,我知道。”

      秋夜汐来长安那次,她陪我在华山,有天夜里喝得大醉,对我说过。
      她说,殿下,我知道是弥天大错,所以绝口不提,而沈尧,不过是求之不得,退而求其次。
      她还说,弟弟的死让她明白,这果真是段孽缘,所以对我,这辈子除了朋友再不作他想。

      江轻城后退一步,漆黑眸子望定我:“殿下,我还愿做你最好的朋友,一辈子都如此。”
      “好,轻城,这一生一世,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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