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1、第一节 只一句话, ...
-
第二天早晨,细雨依旧,我和雷纯一起踏上回长安的归途。
路上,我问她:“你这个局是从什么开始布下的?”
“沈尧对我说,你想抛开回忆,远走高飞的那天。”雷纯骑在马上,淡淡地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什么劝我和卓昭炀联姻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把我赶到嫁给姬野这一步。
最难接受是联姻的决定,一旦走上这条路,就进入理性思维的轨道。
客观来说,的确没有人比姬野更适合政治联姻,原因很简单,现在是战争,而爱荷军事最强。
“你也算用心良苦。”我叹息:“你是怕我不肯接受?”
她沉默,继而说:“当时,你那么恨他。”
“是的,但只是当时。”我望着雨中青山的轮廓,东海的过往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殿下,路还长,今后你会明白,爱或者恨,都敌不过时间的考验。”
“阿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望着她:“你还愿意和我分享你的回忆么?”
“你想么?”
“我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点头。
“可以。”她长睫下烟碧眸子黯了一黯:“如果你愿意,没问题。”
大雨没能阻隔我们的行程,顺利出了琴察山,我们连夜过洛玛,第三日天明就到蜀中。
在成都,雷纯和我告别。
“我要去一趟唐门,你自己回去吧。”
我想起她即将接受唐晓晴的效忠,也许是为了此事。
“好的,长安再见。”我也不迟疑。
“你这次是秘密回京,只有我,顾大人,阿尧三个人知道。”雷纯轻声说:“记住我下面的话:务必凌晨进城,先去阿尧家宅拿禁军的兵符和统领佩刀,随后戎装参加清晨议会,就当作你根本未曾离开。无论元老院问什么,你都不回答,朝中已明显分裂成两派,顾大人会告诉你谁是我们的人。”
我默默用心记住她的话,为即将到来的一切感到热血沸腾。
“好!”
“殿下保重。”她深深回望我一眼,纵马离去。
从成都到长安有一夜路程,我在成都休息了半天,给马匹重新更换钉掌,再度上路。
次日卯时,我赶到朱雀门,城门恰好打开。
我给了守城士兵一块金子,告诉他我有急事进城,没工夫耽误时间检查通行公文。
他掂了掂手里的金子,不声不响放我过去。
坐骑招摇,我在靠近城南贵族区的地方将马拴在路边,步行到沈尧家。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色幽蓝,无月无星。
门掩着,我用门环轻拍三下,门从里面打开,我面前站着沈尧的管家。
他不说话,侧身让我进去,关好门后一伸手,示意我去湖边。
穿过花园,管家没有跟来,我看到远处水榭一个挺拔身影独立在临水花树下。
曙色微明,我看清那是沈尧。
他穿一身黑色锦袍,肩上披着银狐披风,领口狐毛在晨风里簇簇而动,黑发飞扬。
我还离得极远,他却转头看向我,看不清脸,只是身影纹丝不动。
当日在负罗城我不告而别,客栈窗前灯光里他等待的身影清冷沉寂,和今日一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我挽起头发,戴上婚戒,他终于也宣誓效忠萧南画。
从此山重水远,除了君臣名分,神之誓约,我和他之间不该也不能再有任何羁绊牵扯。
这道理我懂,他比我聪明那么多,不会不懂。
待我走到他面前,他一撩袍袂,单膝跪下,声音如切冰断雪:“臣护驾失职,请殿下责罚。”
“你起来罢。”我淡淡说。
他静静站起,仍垂着长睫,遮住我所熟悉的深邃黑眸。
“光耀剑摄政王替你收着,你也知道,我碰不得,不然本该带回来还给你。”
“无妨。”他轻声说。
四句话说完,我们相顾无言,他望着廊桥下流水,我望着他领口狐毛。
“时间不早,我拿了东西就走,一会儿议会要注意些什么?”我打破沉默。
他折身回水榭,从案上取来禁军兵符和统领佩剑给我。
“这段时间是谁代理统领之职?”我问。
“臣与萧大人轮职。”
“我回京的事还有谁知道?”
“顾大人。”
我忍不住冷笑:“好啊,今天看来会有大惊喜。”
他没说话,我接过佩剑悬在腰上,收起兵符:“你还没告诉我,要注意什么。”
“若元老院问起雷念之死。”他顿了一下:“殿下只做毫不知情。”
“什么?!”
他抬眸,清澈眸光对上我视线:“事实上,臣已承担此事。”
我怔了,这句话委实出乎意料。
“你这么做,雷家能放过你么?”
“总比她们不放过殿下好。”
“诛杀同级要员,赐鸩毒杀,诛杀总督,按律当斩,宗谱除名,她们打算对你用哪条?”
“还要等摄政王回来,与殿下元老院三堂会审。”
我沉默片刻:“好,我知道了。”
沈尧,你错看了,我岂是会让别人代我顶罪之人。
又想起什么,我问:“元老院没将你停职?反倒让你和萧白羽轮职禁军统领?”
“皆因摄政王,太婆,萧南画三人一起担保。”
萧南画!
洛阳萧家如今改列保皇党一班了么?我本想问他,又不愿说错话。
“我走了,议会见。”
“殿下恕不远送。”他单膝跪下。
天已大亮,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眸中解不开的抑郁死结。往事从心底一闪而过,为江轻城一怒拔剑,哲年神前的背后一刀,还有在爱荷,我说,一起投胎,来世做一对兄妹,就不会是敌人了,他说,好,我会记得这个约定。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阿尧,好好活着!”
匆匆赶回家,沐浴更衣换了朝服。
去元老院的路上会经过顾锦尘家,我知道他会等我,并且打算和他一起去议会。
他家仆人甚少,和沈尧家一样空寂,管家指路,我自己进去。
远远看到他,坐在假山上的亭中。
深银色的长发,已完全褪去昔日的色彩,银亮如雪。
我心里一震,走过去拾阶而上,在清晨的阳光里对上他浅灰的眸子。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轻声说。
“可我现在站在你的面前。”我微笑。
“你决定了?”他问。
“嗯。”我更深的微笑。
他静静望着我,我开口,简简单单只一句话:“我要君玄死。”
在哲年的时候,姬野给我看一纸合同,君玄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一支雇佣军保卫均州。
她要保的,自然不是朱流天下,而是均州守将江如茵。
人就是这样,不管多强势风流,总会有真爱的时候,只因我们心底都是寂寞的。
殊不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秋江燧本是我心底最柔软的死穴,就算君玄以生死逼迫我也不放手,何况皇位。
她错就错在,替我挖了它。
那时候真痛啊,我带着笑回想,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昨日,仿佛上辈子。
可如今,我再无所顾忌,一身轻松,所以我感谢她。
于是我对他说:“姬野,我出双倍价钱,你给我保他,保到太婆临死前一天。”
姬野笑了:“我是按天数收钱,你若不想太破费,就让她死得稍微快一点。”
“如今局势微利于殿下,沈家,江家必保殿下,唐门,顾家,维持中立。萧家摇摆不定,年轻一辈追随殿下,老一辈倒向君玄。至于雷家,虽是元老院一派,但雷念雷震天死后,势力大减。倒是君氏皇族非常明显不是我们这边,全部支持君玄,必然早在暗中安排谋逆之举。”
“好。”我听完顾锦尘的话:“我且问你几个人的态度。”
“殿下请问。”
来之前,我早在心里拟定一份朝中重臣名单,逆我者亡。
我要整肃朝廷,为避免登基后元老院制肘,我只能在之前就独揽大权。
“第一个,沈城玉。”
“殿下。”
“好。”有沈家族长支持,又有沈尧,就算掌握朱流三分之一军队。
“第二个,我要问,顾锦尘。”
他正色,单膝跪下:“效忠御前,不违诏命,不离君侧。”
“好。”虽是意料中的答案,我还是微笑。
“第三个,萧白羽。”
“殿下。”顾锦尘肯定地说:“这人一向公私分明,即使雷念在世,也不会影响他。”
“那如果,雷念死了呢?”
如果他知道雷念是我亲手杀的,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临阵倒戈?
“除非雷念之死是殿下所为,但我不确定他会怎么做。”
“我们拭目以待。”
心底猝痛,阿念,我还真希望,能有个人为你报仇,好惩戒我的罪过。
奇怪啊,我发觉,你一死,我完全不怪你了,极品烟碧堂那夜,阿燧未出世的孩子,寐髓之毒,还有忘忧草,所有那些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记忆里的你,宝带轻裘,眉目如画,站在成都春熙大街上对我说,小君,这里将是你我定情之地。
阿念,我终于敢承认,我是个懦弱的人。
我怕我真会爱上你,我本该光明正大的击败你,然后,顺理成章地爱上你。
如果,没有阿燧。
“殿下?”顾锦尘的声音将我思绪拉回。
“没事。”我沉默片刻,平复心情:“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你把名单给我。”
他递给我薄薄一页纸:“殿下记在心里,然后毁掉。”
“好。”我点头。
今日我穿了一身黑衣,肩头领口用银线绣着朱雀族徽。
刻意在人都到齐,议会即将开始的时候,慢慢从容的走进去,仿佛我从未离开。
顾锦尘在我身后,我故意无视周围的目光,一片寂静。
左手,轻放在佩剑上,在场每个人都看清我手上婚戒,在晨光里折射出金色细碎的光芒。
元老们没有出乎意料的惊讶,只是平静得等我坐下。
想必她们以为是赫皇,其实是爱荷王。
摄政王的位子空着,我坐到旁边的皇储之位上。
我离开时,座椅上铺着玉石片,如今,夏秋已过,换成鹅黄的丝绒羽垫。
坐着颇舒服,我靠在椅背,默默观察众人。
君玄瘦了,萧雅有了黑眼圈,江别云变沉默了,雷耀光心神不定,只有沈城玉还那么淡定。
萧白羽很忧郁,沈尧更加深不可测,顾惜日沉稳严肃,顾锦尘冷若冰霜。
江如锦坐得挺拔如松,对我坦荡一笑。
唐徵商和顾朝英靠在椅背上,各自闭目养神,比以前更漠不关心。
沈琳南和沈涟冰兄妹贵雅清华,谈笑自若,丝毫没变。
我第一次发觉,沈家人都有一种泰山崩于面前不动形色的冷静。
也不是没有新面孔,以前雷念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年约二十一二的女人,看服饰是雷家子弟。
除了雷纯,我认识的雷家人都有一双极其华丽的黑眸。
而这个女人,她的瞳仁是琥珀色。
和沈舜一样。
在朱流,这是很少见的眸色,但在金羽,不少王族都有着这样一双眼睛。
不难猜出,她有异邦血统。
而最令我吃惊的是,她领口绣着的金色狮鹫兽背后展开六只羽翼。
她是雷家新任的江南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