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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第十节 北地之君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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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典礼在祈光圣城中心尖顶塔楼上。
清晨,我沐浴更衣,一一戴好金色王冠,银色佩剑,七宝权杖,蓝宝石族徽。
外面雨还是那么大,我拿伞,披避水风帽斗篷,在大神官们身后一起走出南神神殿。
一路无语,忽然,前面大神官们停下脚步,行朝拜之礼。
前方雨雾里傲然一座黑曜石神殿,旁边是一座黑色斜尖塔。周围全是半人高的狭长草叶。
无人修缮,荒凉沉寂,它却比我见过任何神殿都更美轮美奂。
“这里……?”我问身边神官。
“殿下,是灭生神殿,供奉全能圣主,暗影魔君的灭生神殿。”他垂下眼帘,低声说。
仿佛,是不愿惊扰,也怕惊扰里面主人。
我视线却被深深吸引,背对我,神殿门口静默伫立着一个熟悉身影,傲岸,清冷。
“殿下,不可以过去!”
“殿下,宣誓的时间要到了,你会迟到!”
“殿下,教宗禁令……”
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姬野身后。
雨中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他却回头,世间王者最霸气的英俊面容上扬起一抹笑容:
“殿下,别来无恙?”
我目光对上他的,黑羽长睫下,他双眸晶邃宝蓝,比海更深,比星辰更亮。
耳边响起大祭司的预言:你必成女皇,你夫君将是人皇……
还有离君玉的话:君上没有成为宗主王的愿望,他想要的,我猜,是一个可以如姬雪站在君颜身后一般站在他身后的人。一个令所有人相信,他可以征服一切的证明与后盾……
姬野仿佛看透一切:“我曾说过,你和我,是天下最完美联盟。”
是的,我不爱卓昭炀,更不爱他,但我想君临天下。
那一刻,我在想,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阻止我前进的步伐。
骄傲,泪水,光荣,梦想,早就留在了十九岁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夏日。
没有了,果真没有什么能令我退却。
“姬野。”我抬头泰然望着爱荷王:“请你与我宣誓,做我的夫君。”
他并不惊讶:“好。”
踏过神殿尖塔扭曲嶙峋的黑石阶,和他并肩站在塔顶,面对大祭司和雷纯。
细雨中,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他黑发被风吹起,领口玄狐毛簇簇而动,长睫下一双眸子静若秋水。
雷纯望着我,细长手指搭在腰间狭长纯白佩剑上,白衣猎猎,千言万语化作无声。
她竟从千里之外的长安赶来,为我做证婚人。
或者,一切都是他三人计划好的,包括卓昭炀,也被算计在里面,成为一枚棋子。
我没有忘记,雷纯本就偏向他。
姬野伸出右手,握住我左手。
“宣誓吧,我与朱流狮鹫郁金家族的摄政王,将为你们作证。”
姬野开口:“我用血统之名,光荣之誉,真挚之言起誓,有生之年,将以力量与勇气守护她,以宽容与理解成全她,以珍惜与温柔善待她,最好的,最坏的,我只和她一起:我不会饮下美酒,除非是与她分享,也不会让她在黑暗中,除非是与我同行,世间一切,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直到死亡将我们永远分开。”
他宣誓完毕,低头凝视我,幽蓝双眸沉寂深澈。
“我用血统之名,光荣……”
“君流风!”一声狂怒大喊自我身后骤然响起。
其他三人有所反应之前,姬野已抽出雷纯腰间的长剑,指在卓昭炀咽喉。
“闭嘴。”他淡淡说。
万丈光芒只最初一瞬乍现,随即无声无息隐没在姬野周身清冷强大的气场里。
剑气激荡,卓昭炀身上银狐裘霎时飞起无数小白绒毛。
雷纯大惊,看一眼空剑鞘,再看一眼姬野:“你怎会也可以……拔出这把剑!”
“……之名,真挚之言起誓,有生之年……”我不动声色的继续发誓:“将以力量与勇气守护他,以宽容与理解成全他……”
“为他们主婚,正是神典记载的征兆,苍龙,你的死期不远,就在这场战争中,当你在朱雀身后,你要小心阴影里的暗箭,它挟带宿命的力量,你无法逃避……”卓昭炀对雷纯一字一句说。
她,是苍龙?
我目不转睛,看着脸色苍白的雷纯,几乎忘记还在宣誓。
原来是她,我命定的恋人,但是,我怎么都不知道,自己竟然终于永远错过了她。
她也没爱我,她心底只有秋南狄。
果然是彻底遗忘么?
“……以珍惜与温柔……”一霎恍惚,语气凝涩。
姬野眸中杀机顿现。
我曾承诺,不杀卓昭炀。
抓住姬野握剑的手,稳定心神,口中继续誓言:“……善待他,最好的……”
“还有你,暗影魔君……”卓昭炀咽喉被剑气所伤,淌下一缕鲜血:“你的等待终将落空,你的心愿终成虚妄,你还是会在黑暗里独自长眠,除非有人将你面具再次找到。三年后的第六个月圆之夜,死神将来到你门前……”
我一边宣誓,一边看姬野,他是全能圣主?
所以,他可以拔出白虎的光耀剑,尽管不能使用它?
爱荷王脸上的惊讶不亚于我。
但我知道,卓昭炀不会错的,因为他是玄武,玄武“始终记得一切”。
“……我不会饮下美酒,除非是与他分享,也不会让他在黑暗中,除非是与我同行……”
“最后,朱雀,从远古的时候你就和我为敌,我们曾是最亲密的朋友,最后却是最狠心的对手,我知道,我注定不能战胜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神典上没有记载的一件事……”
他笑着凝视我,双眸黑如永夜,仿佛所有的光都逃逸,只余一片沉寂的凄凉。
姬野忽然握紧我的手。
雷纯默然望着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却还继续:“……世间一切,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直到死亡将我们永远分开……”
直到死亡将我们永远分开。
卓昭炀忽然停下不说,只是深深的,绝望的看着我,黑眸中一片冰冷。
“以睡莲银翼为族徽的爱荷姬氏王族之姬野,你愿娶君流风为妻,守护她,成全她,善待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么?”
“是。”
“以朱雀鸢尾为族徽的朱流君氏皇族之君流风,你愿嫁给姬野,守护他,成全他,善待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么?”
“朱雀,如果你应允……”卓昭炀轻声说:“命运之轮就会启动,刚才我所说得都会成真,苍龙会死,魔君会长眠不醒,神典中记载的暗后之诅咒就会实现……朱雀,你想清楚。”
我的目光扫过大祭司,姬野,卓昭炀,最后停在雷纯脸上。
她很浅的笑,很轻的点了一下头。
苍龙的祝福。
永恒的祝福。
一霎那,我泪盈于睫:“我愿意。”
此刻,在神前许下誓言,什么都不能再改变定局。
姬野,雷纯比我更相信神典,但他们都没有犹豫,更不会回头。
雨中看不清卓昭炀的表情,只是冰冷的目光像宿命之网,无从逃脱,注定如此。
爱荷王在我左手无名指戴上金色指环,我也同样给他戴上。
他深深凝视我,目光却仿佛穿透我看着遥远时空里的另一个存在。
朱雀。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忽然回头问卓昭炀:“关于我……”
“不错。”卓昭炀深黑瞳仁里尽是讥诮:“现在后悔,晚了,不然你以为谁能驱动四神兵器,除了永恒的君王,全能圣主?”
“我一生多轻狂。”姬野垂下长睫:“但惟此不悔。”
话音未落,他手中透明狭长的光耀剑已扬起,指向卓昭炀胸口。
“它在你手中只是一柄微快的剑,并非神兵。”卓昭炀笑着,拔出匕首架住长剑来势。
我也意识到,剑身没有本该灼人眼目的强光,才令人看清它透明的剑身。
“能杀你就够了!”姬野冷笑,手腕一翻,变招狠辣急,利落的刺向卓昭炀咽喉。
原来不止我,无畏在神前杀人的罪孽。
卓昭炀侧身避过,肩头却被划开,流血飞溅出,染上一身银裘。身形却不停滞,握着匕首的右手斜挥出斩向姬野手腕。
爱荷王哪会给他机会,手中长剑顺势绕过赫皇右臂,“噗”一声轻响,已入心肺。
我才反应过来,拉住他的手:“姬野,我答应他,不杀他的!”
“那是你的承诺,不是我的!”他冷冷答道。
电光火石之间,重创之下的卓昭炀用左手猝然拔出心中剑,消失在雨幕里。
姬野愣住,剑尖垂下,雨水淌落一线浅绯的血迹。
“幻影移形。”大祭司说:“他虽逃出死局,却不一定能生还。”
“他走不远,我去找。”姬野转身。
“你能猜出他脑海中最后所想之地?”大祭司说:“不如去北神神殿看看。”
“好!”姬野提剑向旋梯走去。
“你真要杀他?”我问。
他回头,没回答我的话,雨水顺着坚毅下颌滴落,目光杀伐决绝,无可回旋。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稍晚些时候,姬野还没回来,我披上防雨带兜帽斗篷,撑起伞。
“你去哪?”雷纯问。
“把剑鞘给我。”我向她伸出手:“我去找姬野。”
她给了我:“快去快回,如果他们动手,你就远远避开。”
“好。”
风雨潇潇,天色漆黑如墨。
我踏上南神神殿阶梯,职守的神官认出我身上皇储服冠,向我行礼。
“我来参拜朱雀神,大人不必跟来。”我对他说。
迈进大门,里面灯火盈盈,两排高大廊柱,拱形穹顶,南神神像在最深处。
我放下伞,一步步走过去。
从旁边拿起一支金色蜡烛,点燃,供在神前。
默默祈祷,睁开双眼,看到铜灯光影里,神像脚边一抹艳丽的血迹。
拥着银狐裘的身影,半坐半跪靠在廊柱基座,压抑着轻咳不断。
我到他面前,递上丝帕:“他在找你,你早点回赫青吧。”
黑暗里,卓昭炀抬起明丽眸子,沉寂深海里一点星光:“你是来救我的?”
“我答应过你,不杀你。”
“和我一起走!”他握住我的手。
“我将头发挽起,戴上婚戒,还能和你走么?”我抽回手:“对不起。”
“那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杀了他!”
“你杀不了他,也不必杀他。”我站起来:“快走吧,不然就晚了。”
他目光忽而凄迷。悲涩:“锡西利昂,亿万年过去,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静静的望着他,不发一语。
“你相信么?玄武始终记得一切。”他苦笑,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这样哀伤入骨的表情,他轻念着:“朱雀道:西武,魔君将至,汝当离去……”
这句话是神典里北地之君王一章写道的:
朱雀道:西武,魔君将至,汝当离去。
玄武问:为何相救?
朱雀答道:只因吾曾答应不去杀汝,也不教汝死在吾面前,所以离去,不要迟疑。
玄武道:不离去,留下杀他。
朱雀答道:汝非他对手,何必强求,何况汝原本是吾友。
玄武道:汝记起了?
朱雀答道:并非记起,只是汝说,吾便信了。
“巧合而已,你到底走不走?”我不耐烦。
“我走。”他扶着廊柱站起来,指缝间淌下鲜血:“受伤不轻,我不一定活的了。”
“你再幻影移形一次到山下,那里有马匹。”我回答。
“好。”他点头,再次凝视我,黑眸深如永夜:“锡西利昂,如果这次我死了,那我们来生再见,我知道我还能见到你,还能记起你,无论几生几世,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过去。”
没等我回答,他消失在黑暗里。
殿外传来姬野的声音:“小君,你没事吧?”
我站在黑暗里,等姬野走到面前。
他还穿着方才的玄狐裘,黑发湿透,脸上一片雨水,在烛光下发着幽幽的光。
我将剑鞘递过去,他还剑入鞘,轻叹:“他走了。”
我知姬野说的是卓昭炀,爱荷王已放弃去寻找他,杀他。
“来日方长。”我安慰他。
“你怎会在这里?”他抬眸问。
“哦,心里不平静,所以来祈祷。”我眼望烛火说,又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回爱荷?”
“明天一早。”他回答:“你呢?”
“我也是。”我微微一笑。
他也终于露出笑颜:“如今,你我是夫妻,亦是联盟,进退与共,会将天下都握在手中。”
这是他第一次明白地说出他的野心,我动容。
“无论如何,我当感谢你。”他看了看手上婚戒。
我望着他:长睫镶住夜海一样的幽蓝眸子,看不清他眼神,只看到他唇上的笑。
“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是打算立刻倒戈临门一击金羽诸邦,还是打算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你很快会知道。”他笑着卖关子:“不出三个月,我就是金羽的宗主王。”
“我相信你。”我笑了笑,随口说。
“那你呢?”他问。
“长安有很多事等着我,我也要一件件去办。”我却不打算把详细计划告诉他。
一阵风吹来,烛火幽明,他眼神骤然深邃。
“好的。”姬野温和得说:“我身上湿透,不能在这里和你说话,要回去换衣服。”
“明早不一定能见,在这里告别吧。”
“好,我走了。”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但愿如此。”我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