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微》客子流年

13、第 13 章

　　荟蔚山，燕绥因璇草之事特地来向希微致谢。
　　“我也是还睿渊人情，劳烦你跑这趟。”希微摆摆手，没放在心上。
　　“不止如此，也为当日孟馨宁出言不逊，我教徒无方向希微仙友道歉。”燕绥坐的端正，明明长着一双多情的丹凤眼，气质却又清冷端方，这么个人三四百年朝夕相伴，也无怪乎他的小徒弟会动心了。
　　“她也是少不更事，听多了话本故事，再说，她不说就没人说了？”希微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样子就散漫多了，她当日的确动了恻隐之心，不过……目光悄悄盯上燕绥，她和孟馨宁一样也想知道验心花为何会开，因何而开。
　　她的眼神清澈又好奇，干净的像一潭水，燕绥蜷了蜷手指，下意识的就避开了。
　　见他回避，希微只能转过头饮了口茶。
　　“也不怪你那小徒弟动心，毕竟我第一次见你，还以为是哪个美貌的大师姐女扮男装。”
　　虽是打趣，燕绥的性情真是一点没变，在人间便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摸样，被人盯得不耐烦了就拿斗笠遮脸，再不然就用易容术自己往丑了化。看着凶巴巴冷冰冰的，却恪守着礼仪规矩不会轻易动怒，修士们往往是被那张板着的木头脸震慑。
　　如今纵然听她说了这样无礼的话，燕绥也只是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希微自觉的为他斟茶赔罪。这样的人剑道飞升之后，竟然又修了无情道，啧，修无情道的剑修，惹不起。
　　燕绥望着水中沉浮的茶叶，没有出声。

　　千机楼外，气氛就有些剑拔弩张了。
　　“此物来历我已经和你说清，姑娘还要纠缠，未免咄咄逼人。”北冥皱眉怒道，原本看在她是司琴师妹的份上才没有计较。
　　“一场误会，不如咱们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解释。”眼看着寒瑶一句“蛟龙妖修”将众人吸引过来，邓志鸿笑着打个圆场。
　　“是啊，小师妹，按你所言这是你族沾了真神气息的龙筋，北冥道友断不可能与龙族结仇生怨啊。”司琴话一出口，便觉自己情急失言。
　　“师姐说得不错，他一介金丹妖修，确实没这本事，算我错怪你了。”寒瑶也缓过神来，她感应到龙神气息越发强烈，不像是龙筋沾染上的，倒像是……她被心中的猜想吓得浑身一震，头脑却越发清明，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将这条龙筋取回。
　　手肘一翻，寒瑶冷道：“还请道友奉还我龙族神器，龙宫自会补偿。”
　　“哦，我的东西怎么就成了龙族的神器了。”北冥怒极反笑，反唇相讥“想抢就直说，不必找借口，龙族厚颜今日领教。”
　　“师妹”见两人针锋相对，司琴忙拦下寒瑶去路，“那鞭子为北冥道友所有，你开口就让他奉还确实无礼，莫要再纠缠了，师父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说话的功夫，邓志鸿也拉着北冥就要走。
　　“龙神在诛魔时战死，龙筋竟流落到一个蛟龙与凡人所生的杂种手里，还炼制成神鞭，于我龙族简直奇耻大辱，岂有不夺回之理！”寒瑶情急之下道破心中所想，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司琴拦人的手都不自觉放下。
　　邓志鸿也怔怔的望向北冥腰间的神变，停下了脚步。
　　“北冥，要不还是先交予龙族查验？若是误会，自会赔礼奉还。”眼看着是走不了了，他商量道。
　　“若不是误会呢。”北冥自是也察觉到周遭那些不善的目光，他问话是眼神冷若寒冰，嘴角微微向下，脸上愠色看得人心里发怵。
　　自是要如寒瑶所说，奉还龙族的，邓志鸿叹了口气，拍拍北冥的肩膀，眼中尽是无奈之色。
　　“我今日就不给了，有本事上来抢，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北冥回眸，声音冷硬不留一点商量余地。
　　寒瑶闻言，毫不客气的甩手一条红菱裹挟着神力直冲北冥而去。
　　邓志鸿一扯北冥胳膊将他护在身后，唤出法器替他化解，小师妹这一记杀招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落到北冥头上不用等元婴雷劫，今日便是死期。

　　“这龙族神体简直无懈可击，能抵多少个锻体修士啊。”邓志鸿苦笑道，司琴也是自顾不暇。
　　寒瑶对着他们还有所顾忌，但对北冥是毫不留情，一个炼器一个乐修根本拦不住寒瑶，寒瑶一道秘术就将两人困住。
　　随即掐诀设了法阵，只留下她与北冥两人，围观的神仙袖手旁观，比起在意一个金丹妖修的死活，他们更想验证寒瑶所言是否属实。
　　北冥半跪在地，从锁骨贯穿到腰间的伤痕鲜血淋漓，深可见骨，他本为蛟龙，是龙之属，面对寒瑶天生的血脉压制生出的畏惧让他厌恶至极。
　　破空之声又起，寒瑶游刃有余的戏耍着北冥，手中红菱曼妙，却在挥出的瞬间化作一条柔韧诡异的黑影，充满危险和杀机，北冥一把抹掉嘴角的血，执鞭应对，开始好像只有一道黑影，极慢，他明明看得见，攻击却都落了空，后来，黑影遮天蔽日将他困在其中，他听不到邓志鸿着急的呼喊，北冥只能感觉一道道风在他身上各处割出口子，血液喷涌，他却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识时务些，现在抹去灵魂印记交出神鞭，我还能饶你一命！”听到司琴为他求情，寒瑶给了一线生机，为取神器夺人性命，该说龙族恃强凌弱了。
　　“哼，做梦。”北冥啐了一口血出来。
　　“你找死！”寒瑶气恼，下手越发凶悍。
　　正当生死关头，一柄折扇骤然入阵，直破阵眼，打破平衡。
　　“找到了。”北冥也在破阵一刹，在万千道虚实交加的黑影中找到那条真正的红菱，他竭尽灵力将手中鞭子抽了出去，鞭如银龙出海与红菱缠在一起，再一震，生生将红菱碎成万段。
　　北冥力竭，再支撑不住双跪倒在地，血缓缓滑落。
　　“我就说这条鞭子会惹麻烦吧。”来者正是舜华，在千钧一发之际助了北冥一臂之力。
　　司琴与邓志鸿见局势稍缓，好不容易联手挣脱秘术，忙去请吕音神尊前来阻止。

　　黑白棋子交战正酣，是阴阳，是谋略，是各行其道。
　　燕绥却见希微一个分神乱了棋局。
　　北冥出事了。

　　寒瑶遭到反噬跌落在地，胸口闷痛亦不好受，眼见得兄长为自己寻本命法器被毁，自觉被当众下了面子，顿时火冒三丈，眼中屈辱含泪。
　　“寒瑶龙女，还请手下留情。”舜华执扇拱手，挡在北冥身前。
　　“方才若肯交出我族神器，我也就不计较了。”寒瑶杀心已起，“冥顽不灵，他既找死，我便叫他如愿。劝你速速离去，不要祸及自身。”
　　舜华还待说些什么，寒瑶却已祭出法器，精美小巧的匕首只是寒光一现就让众人失色，天地风云变幻，雷霆万钧，银色闪电自寒瑶上空劈下，与匕首相接。电光火石间，巨大的金龙虚影现世，即便只是虚影，威压已震得众人喘不上气，北冥只觉千斤压顶，双手双膝在地上挤压出深坑，弯折的脊梁似乎要在下一刻折断。
　　舜华一把抓起地上的北冥就逃，根本来不及解释。
　　然而天地昏暗，匕首现，法阵起，不丢下北冥，她亦无法出阵，舜华不由焦躁跺脚，寒瑶龙女实在太过骄横任性。
　　无奈只能放下重伤的北冥，舜华抽身：“那匕首附着的是北海龙君的真神之力，该是留给女儿保命的法宝，别说是你，寻常神仙也非死即伤。我无能，怕是保不住你，对不起希微了。”
　　“您且去吧，我闯的祸自己承担。”
　　真神之力，不是说他只是个低贱的杂种妖修，如今怎这般看得起他？
　　“啊！”北冥仰头长啸，痛苦不甘都在这一声中，化而为蛟，直冲九霄，与金龙虚影正面交锋，巨龙在云中翻腾，嘶吼声响彻天地。蛟为龙之属，竖子安敢与龙争？
　　闪电雷霆，都是金龙助力，北冥纵身飞跃，却依然躲不过雷霆万钧，雷霆之力沿着破裂的伤口入体，直教他痛不欲生。
　　金龙虚影幻化成匕首，凌空插向他的眉心，避无可避。
　　难道他这条贱命今日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北冥！躲开！”一声厉喝响彻识海，他终于从无法动弹的处境中解脱，睁开眼寒光已近在咫尺，痛嘶一声饶是绞尽全力避开，匕首却顺着鳞片一路剖开，血雨抛散，蛟龙痛极仰天长吼。
　　而神力此时似已发挥到极致，匕首再无法承受，一丝裂纹呈现，轰鸣阵阵，是要爆炸的前兆。寒瑶忙抽身出了法阵，众仙也掐诀结印避免被神力余波冲击，舜华大骇，这一击，北冥只怕要魂飞魄散，连尸骨都不剩了。
　　法阵中，神力第一波震荡，北冥妖身已无力维系，恢复人身从云霄坠落，他闭上眼，再无力挣扎。
　　“北冥！”骤然听到便宜师父的声音，北冥如在幻境，可紧抱在他腰上的手不是幻觉，他睁眼便看见希微。
　　希微抱着北冥凌空站定，看着他一身血淋淋，眼神不善。
　　“小心”即便北冥提醒也是无用，神力第二波冲击已到。
　　希微一甩袖子，只将眼前的北冥护住，神力直冲女子后背，周遭空间都扭曲变形，她一口鲜血涌出，却站的笔挺，纹丝不动，只是眼神越发凶狠。
　　还剩最后一击，希微回身，望向空中龙影环绕处，那力量竟似要将这一方法阵毁天灭地，她反手一推，轻飘飘就将北冥送了出去。
　　“燕绥，替我看好他，别再叫人伤了。”

　　燕绥接住北冥，护他在一旁盘腿坐定。
　　“北冥！”邓志鸿与司琴请了吕音神尊过来，吕音在听寒瑶说了前因后果后，也不免斥责她莽撞骄横，保命法器岂可随意动用，如果只是那妖修便罢了，可若是希微身陨阵中，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寒瑶哪里想到启阵后，居然还有人能只身入阵，竟又是那个希微，心中不免忐忑。
　　“我等合力，能否入阵带希微上仙出来？”吕音忙补救道。
　　燕绥与舜华接连摇头，方才和宋淮风已多次试过了。
　　北冥目光有如刀刃刮过寒瑶，看着大阵忧心不已。
　　法阵外亦闻雷霆之声，云雾遮掩，电光闪现，龙影腾飞，不能望见其中情形。

　　阵中，希微凌空踏虚，唤出神剑，直入龙影环绕的阵眼，雷霆风暴向她袭来，衣袂裙边猎猎作响，剑鸣龙嘶……女子的身影很快被龙影遮蔽。
　　一剑破空，金龙虚影粉碎，血溅剑刃，这剑竟是以希微的血开了锋。
　　希微收了剑，手中仙力凝聚，悬空将匕首移入其中，最后一波未爆发的神力仍被封在匕首中，暴烈至极。
　　法阵瞬间崩析，云雾散去，晴空万里。
　　众人只见希微嘴角带血，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悬空，仙力凝聚成球状，匕首悬浮其中，雷霆电光扭曲，踏云而下。
　　寒瑶望着她平静的脸，更觉心惊胆战，往吕音神尊身后躲了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