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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罂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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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远于这个宇宙诞生之前。
一个更早的梦的泡沫,变幻的缤纷,散落的碎片。
无距离的纠缠,甜蜜的吐息,□□的欲望。
“不行了。饶了我吧。”
塔纳托斯躺倒在床上,银色长□□潮般铺散开,显得张狂又闪耀。有些甚至绕过他的脸颊和颈项,以及肩膀,好像一种绮丽的装饰。
“塔纳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样。”他替弟弟拨开那些凌乱的发丝,俯身亲了下额头和嘴唇。
“你也可以说,‘不行,我还没尽兴呢,再忍耐一下吧。’”
“什么时候有受虐倾向了。如果需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哥哥老是这样。”
“嗯?”
“偶尔也向我提些要求吧。总是被你照顾,我也想要取悦于你啊。”
“原来是说这个。塔纳这么爱我啊。别担心,我很狡猾的。自然有办法让塔纳按着我的想法行事。实际上,现在我想要的一切可都随我心意在我的控制之下。包括你。”他捏了捏弟弟的鼻子。“在这方面,塔纳大可不必替我着想。”
塔纳托斯笑着坐起身。房间不远处挂着个白色鸟笼,里面装着只黑色的灵魂鸟,正看着他们。
他勾勾手指。那只鸟就用尖喙顶开门,扑哧一下飞出来,落到他手上。
他抚摸它的翅膀和头,鸟儿愉快地啾啾叫。
他下了床,赤身走到窗边。鸟儿穿过阻隔,朝着淡红色的天穹和晦暗的远方飞去,天边描着两个苍白天体的轮廓。
黑暗倾泻到塔纳托斯身上,化为了衣饰。
“你要出去?”
“不是啊。”塔纳托斯望着窗外。“只是突然觉得,无论世界怎么变化,何时何地。你能一直在,真的很好。”
“我许下过诺言的。”
“那种东西,其实没什么意思。尤其是在情感上。变了就是变了。即使违背了有所惩罚,也不能改变发生的事。也许修希望和计划得很好,但你并不能真正掌控一切。”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塔纳托斯走过来,坐回床边。修普诺斯抬起手抚摸他的脸。
“我要先声明一下。就算那样说了,我可不允许你变心。否则我会非常生气。”
塔纳托斯只是笑。
“要是那样的事发生的话,哥哥觉得怎么好过一点,怎么做就是了。我随意。”
修普诺斯叹气。
“到那时候我能怎么办呢。因为失去就伤害你这种事,未免想一想就觉得实在太糟糕了。”
“令你不安了吗?对不起。”他握住修普诺斯抚在脸颊上的手,亲吻了一下,又拥抱他。“在你厌倦对我的爱之前,我都会一直回应着你。我无法置你于不顾的。”
“那样的话,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了。”
无数的记忆碎片,都是有关爱和温柔的,那么美丽。
以及有关永恒的誓言。
那样的誓言,其实只是虚幻的安慰,不存在的伪言。但时间流淌而去,直至尽头时,也确实没有改变。
一切都很好。
但是却又在此时醒来,携着那些记忆。重负和珍宝。
睡眠的时间,修普诺斯开始花在这些记忆上,珍藏的相册。
它们是完美纯粹的结晶,所有精心雕琢的幸福。每个瞬间都仿佛甜蜜的毒药,诉说着无尽的爱。
触及的时候如此真切,好像时间丧失它的权能,随心所欲地停留,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你真美好。
曾经最喜悦的东西,到现在也仍然无法不沉迷。
每一次浸入其中,就很难想要离开。
可那是不行的。因为你并不是为了逃避,才流连于过去。而是为了找到现在的出路。
跨越所有的阻碍,将爱在另一个宇宙中延续下来。
记忆的虚像在黑暗中消逝,只剩下无尽虚空。
与其相比,现实要冷硬得多。一切倚仗都已消逝,如此轻易。
即使那样的爱和事实确实存在过,也不代表理当如此,必然如此,且直至永远。
永恒、独一、不变,所有的这类誓言,只是因为爱的本质为残酷的反面。
你当知晓并承认,不可自欺。即使痛苦也罢。否则无法应对真实。
你当明白,关于爱的一切誓言,本质都只是欺骗(Apate)。
因为爱本身就是这个因道(LOGOS)而存在的,存在为非存在的流变世界中,最大的妄言(Pseudologos,Pseudo-虚构,logos言语,秩序)。
修普诺斯醒了过来。
他凝视着仍然陷于沉睡中的弟弟,伸手抚过额头和微微蹙起的双眉。
与记忆中相比,现在的塔纳托斯要冷峻得多。甚至即使在最为温柔的睡眠中,他似乎也并不感到放松。即使修普诺斯的力量能安抚万物,舒缓所有灵魂的重压和疲惫。对于塔纳托斯来说,却似乎仍然对其有一种微妙的抗拒感。
他能感觉得到那种似有若无的不情愿。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翻检着从前的记忆,以一种新的目光去看待。
即使到现在,塔纳托斯、以及世界,对他而言也仍然有许多是未知的。对于世界,是没有了解的欲望;对于塔纳托斯,是为爱所蒙蔽。许许多多的东西,只是怀抱愿望而希冀呈现的幻象,而非真实的姿态。
他印象里的塔纳托斯是骄傲的,天真而又甜美,爱和被爱者的绝对自信。二位一体的存在,知晓他的心意,知道他想要什么。
不对。
那是一种美丽的、精心妆饰的假象,爱者的姿态。甚至那种孩子气,也是因为他隐约的期望,能够作为哥哥去疼爱弟弟。他一直在纵容塔纳托斯,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塔纳托斯一直在迎合他的愿望,成为对方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那么,原本的死亡呢。真正的形态。
冷漠、安静、怠倦,无视一切。
这样的死亡,是怎么改变的呢。
把记忆翻回最初的最初,也许能窥见以前不曾意识到的蛛丝马迹,找到解决现下问题的方法。
他拥住弟弟,亲了下脸颊。睡眠中的塔纳托斯依旧微微皱着眉,一幅很不高兴的样子。
如果,如果这一次,塔纳托斯并不爱他,那么他也许是会放弃的,遵循对方的愿望,让他回到应在之处。爱不能被强迫,也无法因祈求而得到。他那么爱塔纳托斯,并不想让对方为这种无法回应的情感痛苦。没有爱,所做的一切皆是无用。因为爱是两个人的事,并非独自的幻想。
但是现在,塔纳托斯又分明那么喜欢他。那种冷漠和安静下,他能感觉到依赖和顺从,极大的信任。
所以无法放手。
然而塔纳托斯为什么看起来总那么郁郁不乐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使他非常伤脑筋。
他印象里的塔纳托斯,最初是乐园里的孩子。后来分开再见面,就已经是完全记忆起自己的成体了,再后来就是一直在一起。
与现在的塔纳托斯最接近的姿态,就应该是童年结束后再次见到时的死神,沉默而冷漠。但即使那样的时候,塔纳托斯也是接近常人的,并不像现在这样抗拒一切。当然,也许那时候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对外界的反感,并学会与之和谐相处了。
而在这之前到乐园门扉的关闭,那段空白的时间是完全无法知晓的。即使后来他有过追问,执念地想要弥补和触及,塔纳托斯也只会敷衍过去。当然,那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不过过去的一小片阴影和虚空,他们尽有大把的时光去弥补和淡化,将其变成永恒中无足挂齿而被遗忘的尘埃。
他没想到,那段失去的时间的意义,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并且使他面对无法改变的过去如此深刻地意识到那种无力感。他无法参与,也无法再追问。但那似乎是解决现下问题的关键。
有一瞬间,他起过求助的念头,向着黑夜,向着爱若斯。但又立刻放弃了这种打算。这是他和塔纳托斯之间的事,如果他不能独立解决这样的问题,以后也同样无法解决类似的麻烦。从全能者那里也许可以很轻易地得到答案和正确的建议,但这与初衷违背,不想让别人插手干涉。即使是以这种方式。
答案一定在某个显明的地方,自己没有注意的地方。即使自己没有那段时间的知识也罢。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要远远久远于此,对彼此也非常了解。这足够让他明白塔纳托斯想要什么,讨厌什么,秉性和本性。而这之中藏着所有的秘密。
塔纳托斯爱他。这是一个令他安心的事实。
塔纳托斯厌恶□□,这个物质构成的世界。这是当然的。
这两者之间有所冲突和矛盾。而到现在,塔纳托斯和世界始终无法达成和解,只是在被动地忍耐,以至一直不开心。甚至在睡眠之中也无法解脱。
那么,达成和解的条件是什么?从前明明做到过的。
爱?似乎不仅仅是如此。
那么,现在的塔纳托斯,和从前的世界相比,究竟是缺乏了什么呢?那个完全体的、冷峻的死神。
等等。
完全体。
修普诺斯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心头立刻掠过一丝恐惧。
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也许那是必须做的事。
塔纳托斯醒来的时候,看见兄长正凝望着他。这非常正常,每次都是这样。
但是,神情很奇怪。那种带着忧伤的微笑,令他下意识地不安。
他的疑问还没出口,修普诺斯就喊了他的名字,异常温柔,近乎缱绻。他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的情绪。
“塔纳。”
“嗯?哥哥怎么啦?”
“塔纳一直都很不快乐的样子。”
“我一直如此。哥哥不用过多的担心。不用管的。”
修普诺斯微笑着,一如既往的宠溺感,是包容一切的。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当然有义务解决。”
“我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很不安,非常不安。修普诺斯似乎下定决心想要做什么事,而他预感到这必定会在目前平静的生活中席卷起摧毁的巨浪。即使修普诺斯是为他着想的也罢。
看着弟弟的神情,修普诺斯笑得更柔和了。他凑近弟弟的脸,温热的吐息在对方耳边拂过,说出他最黑暗压抑深切的愿望。
“塔纳是不是非常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