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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Déjà vu ...


  •   在那个将呼吸和灵魂重叠过的宇宙中,曾经发生过什么呢?
      类似的事。

      那时候的睡眠之神,修普诺斯。

      那时候,他来到了奥林帕斯山。
      也许这其中有各种各样的权衡和原因,比如宙斯想向夜族示好卖个人情,或者是一种要求和命令。但千万种外界的理由,对于修普诺斯自己来说,只是他想来,就来了。
      那时的他正慢慢苏醒,展开羽翼。

      不像诸神,他们的成长要从外界获取并学习经验,了解世界的知识,知道如何与其互动,并从中获取自己想要的。修普诺斯的知识源于内在,向内了解自身。越将其与外界隔离,远离那些世界的喧嚣(logos)。他越能看向自己,并最终成为自己的君王。
      那是清醒世界(cosmos)的心智之下(hypnos)的幽暗。

      在夜神尼克斯为睡神织就的衣裳尚未脱落前,他曾经也相信那些。
      那些切近的呼吸、血肉、笑容、悲伤、憎恨和爱。权势的力量。生命。
      相信自己被约束其中,相信那些就是一切。

      是什么时候起,觉得那些虚幻和陌生呢。
      对身处之地的割裂感,知晓自己与它们并非一体,不能从中获取什么。
      大地与其上的生命。
      大地并非是他的母亲,也许那种陌生感是理所当然的。
      但不仅仅止于此。

      那种对于一切的隔阂感,对于万物的异类视之。
      并不是说,他不属于大地盖亚,而是夜之尼克斯的后裔。这两者并不是等同的东西和概念,家族和家族。
      夜族的不同成员的联系,既不靠血缘的继承,也不靠灵魂的分裂,毫无相似。他们各自个体是完完全全的异类。他们只是存在,并且被以必然的名义联系,如此而已。
      发现这一点之后,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人和神都说,睡神的力量是强大的,以至竟可以催眠宙斯,神与人的父亲,万神之王。
      然而谁也都知道,这种力量,乃至拥有这种力量的神,也不过是听从差遣的仆从。
      因为你并无权势,就是被承认为王为主的威望,而是为他们所踏的基石,衬托的装饰。
      在那个孩子设计了所有游戏规则的玩具屋(mythos)中。
      那个游荡其中的形象,山墙上的雕塑。
      但你是别的东西。思虑边缘无法触及的阴影。

      睡眠是安抚灵魂的力量。
      为众生免去痛苦、焦虑,在这世界上背负的重负带来的疲惫,安抚着秩序井然的表面下,潜伏的无可名状之暗流。
      免得他们因清醒而审视自我,发现世界的陌生,生活的大地遮盖之下的深渊。
      发现,大地,这永远的倚靠,整个世界只是洞穴尽头的投影,黑暗帷幕上流动的幻象。
      蒙起他们灵的双眼,令他们相信睁眼所见的世界,是一切的真实和永恒。
      那些来来往往的影像。
      免得他们因此疯狂。
      因为世界本是被强行拼凑的怪异造物。一如诸永世为必然所聚集。

      阳光穿过大气和无数交错的枝叶层,细碎地在地上闪耀,显得树荫笼聚的世界更加阴凉幽黯。一眼望去深深浅浅的苍青至墨绿,呼吸间都是泉水潮湿冰冷的气息,带着轻微蛛网气味的野地芳馨。
      颜色,气味。
      远处似乎有几个女神或宁芙在玩金球游戏,欢笑声远远地传开,刺破了这个结着薄冰的水面般的凝冻世界。
      金色的小球在空气中跳跃,夺目地灼灼放光,随之移动的□□,飘荡的衣裙。
      晃动的形象,声音。

      一众惊慌的呐喊声中,那个金色的小球折射着太阳的光辉,远远地飞了过来,落到了他不远处。
      他的思绪微微转向,凝视着它,似乎对它为何来到这里有些惊异,好像看到盾牌上绘着激烈而栩栩如生的战争场景,突然从中发出一支箭,飞到了他面前。
      原来还在表层么。

      “修普诺斯?你是在那里吗?能帮我们捡下球扔过来吗?”
      似乎有人看到了他,认出了他,并对他远远地喊着。
      他有些无法理解,想了想,似乎此时应该做的是,把球扔回去给她们,并说些话。但是他又觉得怠倦,不想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这些对他人来说顺理成章又很自然的与外界互动,对他而言只是呈现在水面上的影像。
      于是他抹去这个不协的场景,如同海浪抹去沙画。金球在空气中闪耀着光辉,在众女子的惊呼声中,落到了幽暗的泉眼中,溅起晶莹的银色水花。
      少女们相互笑闹推搡着,最后终于选出了一个去拾捡金球。那个女孩穿着洁白闪耀的衣裳越走越近。她提起裙子,攀着树根和树干,小心地避开滑腻的青苔,将手伸入冰凉的泉水中,去够那个静静躺在枯枝败叶铺就的水底中的金球。没有注意的地方,她的衣服下摆浸没在了水中。
      她成功地拿到了那个小球,松了口气。向着女伴们跑过去。修普诺斯的形象,在她们脑海中已经消失了。他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事实可以有同时发生的两种,或者更多。对于修普诺斯而言,确定物质和规则所显现的世界只是最表面的幻象。而越接近它,就越受限于他者和必然。
      所以他并不喜欢。而当他察觉到并且有能力摆脱它时,他就解开了束缚。
      他向着世界的内部沉入,解离、重构、聚合,呈现为另一种状态的万物。
      诗人们放弃的故事残骸堆积的岛屿。无法成形的美好梦想的、飘荡着骨灰气息的草原。永远追逐不到的远方的希望之星,百合花飘荡的纯洁海洋。众生的念重叠凝固的意象,现实中四散各处、隐藏、甚至无形的,但确实存在之物。
      随时变幻外貌,随时变幻地点。因为这些都是不确定的,呈现的只是翻涌的一面,被接触者能理解的姿态,一念间瞥见的镜子。
      在它们之下的,则是涌动的疯狂,无理的愚盲,侵蚀的边界。修普诺斯在必然那接到的命令,就是安抚它们,并使得那些混合的、初始的本原不致因其本性而望向自身,使一切分离。他的能力是安抚万物的。
      而在那之外,是别的东西。
      远离他者,远离必然。
      广阔的、不受拘束的视野,不受打扰的自我。

      停留于表象的世界何其贫瘠无知。因为真实在深渊之中。
      被束缚的羽翼,挣扎的心。

      那时候的想法,被唤醒的记忆。

      “现在的塔纳一定觉得非常不舒服的吧。”修普诺斯轻轻地用手指笼着那些黑色的羽毛,那些被拘束的存在。
      “还好,反正习惯了。”塔纳托斯回答,语气迟疑。
      他拥住弟弟。如此纤细的手脚和身体,怎么能容得下无限的灵呢。
      “我知道那种感觉。不得不停留在最表面的那种约束。我一直想要塔纳在我身边,忽略了塔纳自己的感受。是我的错。”
      记忆里缺失的那块碎片,重要的碎片,关于只有自己的存在与自我的片段。
      设想中,以后的故事都是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想要去爱他,在这光影变幻的世界。
      但在那之前,要先得到自由,成为自己。

      塔纳托斯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弟弟身上的寂静和幽暗落下来,涌动的暗流。
      “我的错。塔纳不必如此压抑自己。我不希望爱会成为对塔纳的束缚。那样的话,迟早有一天,你必定会怨恨我。而我会失去你。”
      还有一部分记忆,是被刻意遗忘的。关于不爱和放弃的证明。从幼小到未来,中间那段分离的空白,主动放手的是他。
      必然说那是必然的,而前后谁都没为此责备他,但是凭着心,他无法释怀。
      无法深想,无法抹灭。记忆如此真实,事实如此存在,切近呼吸和血肉。
      “塔纳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从前的我从未像你这样,如此努力地违背自己的本性,想要去做些什么。塔纳那种割裂的痛苦,也许我永远无法体会。但是稍微想象一下,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所以,塔纳,放手吧。不用再这样了。”
      塔纳托斯微微推开身体,看着他,眼睛里的神采既天真又深邃,冰、星辰、深渊的颜色。修普诺斯几乎没见过这样的死神,如此陌生。
      想要更多的了解。
      “然后呢?”塔纳托斯说。
      他握住弟弟的手,十指交错。
      “然后呢,如果塔纳愿意的话,只要握住我伸出的手就行。”
      塔纳托斯低下眼睫,像是在考虑,很快做出了决定。
      “好吧。”
      他们向着阴影房间外走去。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是怎样的呢。
      “塔纳,哥哥要走了。以后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哦。有什么事记得找母亲。”
      塔纳托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点点头。
      “塔纳要快点长大哦。”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塔纳托斯又点点头,一副很乖巧的样子。
      他笑着亲了亲弟弟的额头,瞥见弟弟手里还握着一个小小的金球。
      “以后叫其他哥哥姐姐陪你玩呀。”
      塔纳托斯点点头。
      手一松,金球就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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