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on》琉璃蓝泽

12、第十一章：Gnosis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你。
　　你在这个世界是陌路人，与它完全无关。

　　幽暗的内心深处，潜伏的灵正在苏醒，知识（Gnosis）随之涌现。
　　那些知识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属于遥远的自我，那个永世（Aeon）。非存在的存在。
　　那些知识在他的灵深处低吟。

　　在这里，你处于何等昏睡沉醉的状态，故而如此无知，被蒙住眼。遗忘了自身。
　　那种沉眠的力量的源头——

　　塔纳托斯醒转过来。修普诺斯凝视着他，看见他睁开眼睛就抿起嘴角，笑容很甜蜜。
　　他在这里有个双生兄长，名字叫做睡眠。
　　可是你与这一切毫无联系。看清这些罢。
　　那样的沉睡，是为了使你麻木。使你渐渐遗忘属于自己的知识，不再想要反叛这个世界，熄灭回归自己故乡的欲望。
　　而这些，修普诺斯是否未曾否认过？他明白地说过。想要你留下来。

　　修普诺斯牵着塔纳托斯的手向前走，寒冷的水气扑面而来，勒忒之水安静地流淌着，就是遗忘与隐藏的水。
　　修普诺斯帮他解开衣服，撩起水擦洗着身体。
　　他任由兄长动作着，有些迟疑地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感受着那种细微的变化。脑海中的声音被水所覆盖着，微弱下去。而灵受这具躯体的约束感就更紧密些，这物质世界的衣裳。
　　你要小心。
　　在这里，你脱去了自己原本的袍子，穿上了他们的衣服。而籍着遗忘的羁索，你就不再认识超乎万有的自我。
　　他们开了盛宴，请你坐在筵席上。
　　不要吃他们的肉，不要喝他们的酒。你吃喝了这些异乡的食物，就会屈服于这异乡的诱惑。你将不再感受到痛苦，就是坚持自我的痛苦。因为你在这异乡迷了路，无法回家，就思念故乡。
　　不要遗忘自己。
　　倘若你在这里吃喝住下，你就疏远自身，成为这个房子的儿子了。
　　你看，此时赫玛门尼（Heimarmene）岂不是就已经这样称呼你么。
　　这宇宙秩序（Heimarmene）衍生出一切的枷锁、苛刻的诫命、无知、欺骗的假象。你被迫服劳役，成为她的仆人，忘记了自己本是王子。

　　“塔纳，我们出去看星星吧。外面那么漂亮。”
　　塔纳托斯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
　　他感觉得到修普诺斯对他的关心，想要尽量使他快乐些。但是这很难，一方面他本身就很难感受到那些并非自然属于他的东西；另一方面，他的灵也一直在警告他避开这些诱惑。
　　修普诺斯和克洛诺斯都说星界的景色很辉煌。无数璀璨纯净的星子，以及它们的排列与运行之间所昭示的宇宙整体秩序的完美，绝大的敬畏与至高。必然女皇头上的冠冕。
　　但是塔纳托斯的灵非常非常不喜欢它，并为身在此处而感到尤其不适。
　　宇宙是一座监牢。秩序则是它的绳索。存在被必然的锁链所捆绑。星界就是这种规则最明显的具现化表征。塔纳托斯被放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你坠落至这最底层的深渊之中。若想要回归，你得穿越多少天体的阻碍，多少邪恶的阶层，多少星星的连接与旋转啊。

　　塔纳托斯其实很不喜欢出来看星星，也不喜欢往别处去。每个不同变幻的陌生景象，所有的他者，都在提醒他，唤醒他身处异乡的痛苦。籍着房间那纯粹的远古黑暗，遗忘的力量，被拘束于躯体之内的感官。他可以暂时忍耐这些，并忽略那种召唤。不去看，不去听。
　　他暂时不想回家，又或者是不能。
　　因为毒药是甜蜜的，使他昏睡，脱离那种清醒的痛苦。就是修普诺斯本身的力量。
　　你竟何屈服于这样的命运。将静默投入这喧嚣之中，将珍贵的自身弃于这无用的星尘之中，将灵弃于□□之中。你的荣耀在这里是何等地消退啊。
　　谁来为你哀叹哭泣。

　　在这里你必被抛弃、被憎恶，承担罪的重负。因为你是异乡人，就必不被理解。众人必嘲笑你，轻视你，要向你投掷石块，将你逐出他们的城邦。
　　因为他们恐惧你向他们展示的知识，刺痛他们的麻木，显明他们的面目，倚靠的虚幻，世界的陌生与冷漠。
　　然而你并非他们的救主，就不必传道，为此蒙受屈辱，降落到这充满腐败之水（Chronos）的渊面中。
　　你竟何滞留于此。

　　在此你所感受的都是虚假的表象，谬误的结合。因为你被蒙蔽，这世界有各式的诱惑，其中最大的武器乃是爱。
　　当你的意念转向爱欲时，就与物质□□结合，迷失在那些欲望之中。囚困的世界由此诞生。

　　就在他处于半冥思状态时，突然某种湿暖的触感拂过脸颊。
　　“塔纳又在发呆了，是厌倦了吗？”
　　他回过神，看见修普诺斯朝他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他很想回应以同样的微笑，可是笑不出来。
　　“我们回去吧。”他最终只是说。
　　“好。”
　　你会使他失望的。因为爱得不到回报，就会流泪。他所想要的，也许你无法给予。
　　即使你情愿留在这里，温驯地遵守它的一切规则，学习它的所有知识，也不存在那种理想。
　　没有谁必须爱你，更不可能许下永恒的诺言。爱若斯也不能。爱是会消散的幻象，最终什么也不会留下。因为它的属性是自由意志。

　　但是，很奇怪。
　　那种强烈纯粹、毫不作伪的爱意，在一开始就存在了。从起初就存在，毫不作伪的、服侍的。在那具躯体之中，迷恋的感官与精神。所以才有那么多执着和疑惑，以及停留的理由。
　　因为在这陌生的地方，竟有人眷恋你、需要你、照顾你。
　　那是什么呢。那个无法理解的秘密。
　　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无法无视他的情感。

　　修普诺斯还在说话，却有些自言自语的感觉。
　　“塔纳不喜欢出去，也不想看见陌生的东西。这样会错过很多美好的东西呀。我说过我会教你，在这里得到快乐。可是总很难讨你的喜欢。”
　　塔纳托斯很想说些什么。他听得出修普诺斯的落寞和不知所措，想要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但是似乎都很难实行。最后，还是修普诺斯牵着他回到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床铺上。四周垂下黑暗的纱，与外界隔绝。世界变得很小很小。他松口气，去拥抱那个人。那种熟悉而安心的触感。他能感觉到情绪有点低落的对方一下开心起来。
　　“塔纳最近越来越会撒娇了。一定要这样黏着我才行吗？”
　　奇怪的感觉，被拘束的躯体，会因为接近触碰而觉得舒适。没有逾越的界限感。对那个人所做的事，也不会被拒绝。为什么能任凭自己，并因此而开心呢。
　　“塔纳如果觉得因为清醒太久而觉得不舒服的话就休息吧。”
　　那样的声音，那样的形象。纯白羽翅中散发的那种光辉，朦胧迷幻得无法看清的本质。
　　那到底是什么呢。

　　入睡后，他梦见自己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水面上，身旁有棵金色的树。那个形象坐在树根处，握着他的手，拥他入怀。他的身体碰不到树一点，却像停泊的小船，半在那个人怀抱中，半浸在黑暗中。
　　他是不可能被拉上来的。因为他就是那片黑暗之海。
　　他对那棵金色的树也毫不感兴趣。
　　只是，那个形象正好在那里，并且温柔地召唤他。
　　求你，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