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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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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中的花园,有笑声,美好纯洁的形象。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到得现在,一切甚至被这个世界抹消,说,那些事并不存在。那些只有自己记得的事,曾经确信无疑之物,也都变得虚幻。也许本不过是沉睡时的一场梦罢。
如此孤独,漂泊的异乡人。连爱也是握不住的流沙。那个形象从黑暗的小径上走来,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塔纳,已经够了吧。”
虽然这么说,但是语气温柔婉转得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修普诺斯的翅膀微微抖动着,原本整齐的纯白羽毛变得一片凌乱,支愣八翘的。罪魁祸首当然是突发奇想要给兄长梳理羽毛的弟弟。
“可是很漂亮啊。”塔纳托斯答非所问地回答,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羽毛。它们闪耀着某种虚幻空灵的光芒。凝视过久时,仿佛能看到羽丝边缘折射出隐约的七彩虹,是溢出的梦的颜色。触碰的感觉则柔软得像想象中的云,非常美妙。有时候羽毛被翻得多了,罂粟花的香气就更浓郁一些。
虽然说着是帮修普诺斯梳理羽毛,但这类事总是会不知不觉变成塔纳托斯的游戏。
修普诺斯笑着,转过头望向弟弟。那是已经近乎少年的身形和脸庞。
塔纳托斯成长得实在太快了。在修普诺斯之前的记忆里,似乎直到黄金时代结束之时,他们都有极其漫长的时间停留在某种意义上的童年,懵懂无知,无有忧虑。
但是这一次,甚至万有还未开启,孩童的时代就已经过去了。
即使塔纳托斯的思虑现在似乎仍然很单纯,单纯而无知。但他知道,对于现在的塔纳托斯而言,外表的成长体现的是心灵的成长。一定有些事情是不一样的,孕育中的黑暗。但是从前的记忆里却缺了这一段,而是从对自己并无知晓的幼年直接跳跃到完全体,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分开了。
在那个世界的后来,他就偶尔会想,那时候的塔纳是怎么样的呢,从神到永世的转变,失去那些属于生命的东西,但是时间的缝隙已经合上了。
当时自己的想法呢?很模糊,回忆总是隔着一层朦胧的水帘,一种溺毙人的轻柔。无法清晰的景象,无法细致触及的情感。应该是并不痛苦的,因为爱只是飞走的小鸟,而自我却是全部的世界。若不留恋,就不会生怖。
“哥哥在想些什么?”
他回过神,塔纳托斯一只手扯着他的翅膀,像是对他的分心很不满。
他一如既往地笑着,伸手把弟弟揽在身边。
“我在想,塔纳最近越来越活泼了,像只小鸟一样。”
“那是什么?”
“一种造物。看。”修普诺斯张开手掌,一个小小的东西出现了。浑身披着桃红嫩黄的羽毛,亮晶晶的两只黑眼睛长在脑袋旁,尖喙,一对翅膀拢在背后,细细的粉色爪子。修普诺斯轻轻动了下手,它就拍着翅膀飞起来唧唧叫。
塔纳托斯看了看自己的翅膀,拍了拍。
“所以我们的翅膀是来自这样的形象吗?”
“很可爱,对吧?”
小鸟飞到塔纳托斯肩头,用尖而弯的喙替他一缕缕梳理头发,又转过头,用喙梳理自己身上的羽毛。塔纳托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普诺斯一看弟弟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笑着拉过弟弟的翅膀,亲了一下。塔纳托斯浑身一抖。
“塔纳要不要我用嘴帮你梳理下羽毛?”
塔纳托斯翅膀上的羽毛立刻都竖了起来。他肩膀上的那只小鸟一被吓,也一起蓬松成了一个球。
见状,修普诺斯笑得不可抑制。
“好了好了。塔纳真是,稍微说一下反应就这么大。”
他习惯而又熟练地把那些羽毛理顺捋平,亲了亲弟弟的脸。
“怎么了?为什么会被吓到?”
“只是觉得很奇怪。”塔纳托斯小声回答。
那样的情景,甚至都无法想一想。
“是因为觉得太亲近了吗?感觉好像被塔纳排斥了。”修普诺斯半真半假地抱怨。
塔纳托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沉默。
修普诺斯的指尖轻柔地扰动着他的羽毛。其实那并不是真正的梳理,它们也不是实体的羽毛。关键在于安抚的心情和象征意义的动作,一种亲密的表示。羽翼与这具物质躯体不同,它是一种概念的显现,作为他自身本质的表征。修普诺斯想必也是如此。
所以修普诺斯是不用他帮忙梳理的,那些闪耀如日光的羽毛一直整整齐齐。他的心绪从来都宁静温和。触碰那些羽毛的时候,会有一种轻盈的感觉。
但是,无法看清是什么。
修普诺斯没来得及反应,塔纳托斯就从他的翅膀上拽了一根羽毛下来。
“哎呀!塔纳,很痛的。怎么了?”
一脱离羽翼,羽毛就失去了它的形状和质感,变成一个圆圆的泡沫。一种在空气中隐约散溢斑斓幻象又空虚无物的存在。塔纳托斯凝视着它。
它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一种飘零的碎屑,跟修普诺斯身上的羽毛及其所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修普诺斯却不管这些,只是向弟弟控诉。
“塔纳,这样硬拔下来我很痛的。”
塔纳托斯回过神,摸了摸修普诺斯的翅膀。它什么都没有变,甚至没有羽毛的缺口,浑然完整,也感受不到□□的疼痛。
“对不起。”
“要亲一下。”
塔纳托斯依言亲了亲修普诺斯的脸颊,修普诺斯顺势把他拉进怀里。小鸟扑腾了下翅膀,落到睡神的肩上。
“塔纳为什么想要拔我的羽毛?”
塔纳托斯望着那个似有若无的光球。
“想要知道它是什么。”
“塔纳总会知道的。时间过得很快,也许不久之后你就知道了。”
也许是太快了些。已经有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做,留下回忆。
修普诺斯的神情有些落寞。小鸟飞了起来,叼着那个小球。修普诺斯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些绚丽的光彩。
“既然是塔纳拔下来的,那就是塔纳了。正好,我一直很想和塔纳一起做些事。”
泡沫砰然破碎,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们站在一条长廊中央。雪白的天花板上镶着日光灯,发着明亮的光芒。地上铺着米色瓷砖,显得光滑洁净。前面不远处两边各立着一排排的抓娃娃机,小彩灯闪烁,放着叮叮咚咚的音乐。柜子三面玻璃,靠着墙的那面是镜子,相互映衬出娃娃机、里面的玩具、玩具背后的镜子,无限重叠延伸。人群来来往往,话语声和笑声,热闹的气氛。塔纳托斯银色的眼睛也是镜子的颜色,映出眼前的这一切。
修普诺斯牵着塔纳托斯的手,走向一边的柜台。冷柜里盛着色彩缤纷的冰淇淋。旁边是卖泡芙的甜品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奶油香味。
“塔纳想要什么?”
“哥哥选好了。”
修普诺斯就选了两个蜂蜜香草口味的冰淇淋,递了一个给弟弟。
塔纳托斯迟疑着尝了一口,冰凉、柔软、甜蜜。
然后他们往前走,修普诺斯看着两边的娃娃机,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其中一个说。
“塔纳,我想要那个,帮我抓一个出来。”
塔纳托斯看过去,那是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不知道修普诺斯为什么对它感兴趣。
“好的。”
塔纳托斯伸出手就去抓那个玩具,修普诺斯赶紧拦住他。
“等等,塔纳。不是这样玩的。”
他往机器里投了一个硬币。
“你看,这里有一个操纵杆。箱子里面有个爪子。你投了币之后移动操纵杆的方向……”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因为这是一个游戏呀。”
塔纳托斯试着操作了一下,落空一次之后,第二次爪子就抓住了那个玩具,带着它向出口移动,然后掉了出来。修普诺斯开开心心地拿着,在弟弟沾着奶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谢谢塔纳。”
他们穿过地下长廊的出口,外面有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城堡和迷宫等等一切游乐园应有的。四处飘荡着彩色气球,众人的笑语,永远处于庆典的氛围。
凡来这里的,都是得到欢乐的。
但是塔纳托斯似乎仍然没有被这气氛感染,以一种几乎只是顺从的态度接受着一切。修普诺斯带他去玩什么,便去玩什么。他没有好奇,仿佛也不能从中获取乐趣。
修普诺斯一直微笑着,心却一点点被忧伤包裹。
过去无法重现。记忆里那个无限纯真的乐园,终究永久关上了门扉。在这个世界,甚至因此而从不曾存在过。
也许就是因为自己太过执念,所以旧事无法籍着遗忘带来的轮回而重现。时间变成了前行的线性河流。因为自己已经是了解一切的成体。而作为双子二位一体的存在,这样的状态和力量不可能不影响塔纳托斯,令他过早地醒来。此时,秩序(COMOS)就已经无法再完全约束他。最能怀念的那种无忧无虑的完全甜美,已经永远不可能拥有了。
“哥哥为什么不高兴?”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那个幽暗的小小的房间,一角堆着带来的玩具。
“我感觉自己非常失败。玩了那么久,那么多,还是没能让塔纳开心一点。”
“凡是你要求的,我都做了。”塔纳托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修普诺斯还是那幅温柔宁静、永远可以依赖的好哥哥的样子,但是他能感觉到对方已经在哭泣了。 “我从来没违背你什么。哥哥还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呢?”
修普诺斯深深地叹息着,拥抱弟弟。
“是我不对。塔纳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我总希望塔纳能更开心些。”
“哥哥喜欢就好。”
“我知道你非常爱我,所以才容忍这些。是我太过执着于一些特定表现的形式。没有意识到它另外的形态也是一样美丽。”
“要我做什么呢?”
修普诺斯凝视着弟弟的脸庞。冰冷的、沉静的,永恒美丽的,好像无法融化的石像。但是那颗同样冰冷坚硬的心,却是为着他而跳动。
“塔纳只要一直做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