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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敛尸差(1) 敛尸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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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回流、心脏重跳,我在一次急促的呼吸声里重新活了过来。
重重砸下的雨滴瓢泼般地往我嘴里灌,呛得我慌忙翻身,一边吐一边避开落下来的大雨。
泥巴混在雨水里飞溅,泼出大量的泥浆染了一层又一层。
四周的泥巴坑坑洼洼,鲜绿和枯萎的叶子枝条被踩得稀烂,拌在泥水里分不出颜色,近旁的草木被撕扯挤压掰断,露着参差不齐的豁口。
是了。
我死前,是有一场厮打抢夺。
最后我被人用石头敲破了头,打断了骨头,就在那样痛苦、无助又憋屈地死去。
我原以为,我不用死的。
我原以为,我不应该死的。
和佚名师父在一起的那八九年,我没有死。
师父离开后的几年间,我也没有死。
我都快忘记这种死而复生是什么感觉了。
师父消失的那天,我发了很久的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
我在那个悬崖边等了几天,也没有看到他再次出现。
无法告别的分离,让我恍惚了好一阵子,却还是转身向着下一个边境村镇前行。
这本就是我们一路上说好的打算。
顺着边境,寻着瘟疫的消息前去。虽不能改变瘟疫的势态,但可以尽力安葬路上遇到的尸体,让他们得以安息。
走到下一个村子,我远远就看见穿着铠甲的军士在村口大树上张贴告示,旁边有小队人马巡逻检查,估摸这就是被东秦国军封锁的村落之一。
那告示上写着招人的事。
瘟疫横行,尸身无数,要找人收尸,有钱有粮可以拿。
幸好我学过识字,也读过几天书,举目远望间,我就明白这告示上写了什么。
难得有正经挣钱的机会,我可得在别人没有过去之前先把活儿给接下。
隔着老远,我就小跑起来,正好冲在了最前面。没一会儿就有几个人从不同方的向来过来,都是要来这个村口的。
守在告示前的士兵,看见有三五个人聚拢,便将告示念了一遍,直截了当问我们几个人:“你们谁愿意来?”
我连忙说“我愿意”,忍了一下没敢说自己经验丰富,埋了不少人。
其他几个面面相觑,就算有钱拿有东西吃,都十分犹豫,对染上瘟疫而死的尸体忌惮得很。
隔了好半晌,一直到几个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才总算有个男人捂着打鼓的肚皮说他也愿意。
大概是瞧出剩下几人没有要做活的意思,帮忙念告示的兵大哥就直接将我和那个男人一块儿给带走了。
本以为会直接让我们上手干活,却不料把我们带去了一个临时搭的小草棚里。
几个大夫教了我们几遍如何掩住鼻口、如何放置尸体、如何点火焚烧、如何处理穿了一日的衣服、如何焚药熏烟、如何发觉自己也被传染……硬拉着我们背了三遍都不出错后,马上端了两大碗汤药要我们喝下,说能克制预防瘟疫。
灌了一肚子药水后,又让我们换上熏了药的衣服,戴了浸药的脸巾,才指了方向让我们去被封锁的关口。
等到了关口,又被兵大哥教了几遍要做好自的分内之事,不要多管闲事,如果遇到了危险,里面还有一小队官兵可以求助,领头的叫刘仁忠,叫忠头儿就可以。
又是让我们说了几次都不出错后,才给我俩发了木头腰牌,让我俩好生保管。说是不能搞丢,要是丢了腰牌不仅领不到饭吃,还不得随意行走。
那腰牌刻得匆忙,粗糙的字迹里一面写着“敛尸差事牌|东秦国军造”,另一面写着“佩者入疫关行敛尸差事,不得出借,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关不用”。
跟着我俩进去的还有一大车的粮食、药材等物,让我俩一道用大板车推进去。
同去的男人十分寡言,他个头虽高,但身体佝偻,消瘦的面颊全是蜡黄,一身破烂衣衫全是洗不干净的脏污和各种旧布拼上的补丁。他一双浑浊的眼睛雾蒙蒙的,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动也不动,只有别人叫他时,才能让他的眼睛动上一动。
前几轮大夫和兵大哥说话时,他得先捂着肚子轻声念叨“有吃的”,才能打起全副精神听,才能强撑着努力背诵各种要求。
我原本就是从山路下来,身上也没几块好布,脸上的泥巴灰尘通通没打理,一身衣服穿了几年也早有补丁。
师父消失的事情让我无心用法术清洁,这灰头土脸的,也没叫人看出我这修道之人过好的气色。再加上大夫让我们蒙了药巾在脸上,就更没人发现我和这男人的不同之处。
我几次找这男人说话,他警惕地看着我,好像多说几句就会被害一样。
相处这大半天,我就只知道他姓曾,叫曾大牛,来自靠东秦国内部一点的谢花山,并不是边境上的人。之所以会流浪到这边的,是因为谢花山被边境带出瘟疫的人给占了,他们山上的人只能四散逃跑。他不识路,竟然一路跑到了边境上更加严峻的村子来。
这些,不是他给我说的。
是带我们去小草棚的路上,那个领路的兵大哥随口问的。
至于我,我就是村里遭匪逃出来的人,是张家村的张大花。
时隔多年,我又叫回了“张大花”。
毕竟,此时此刻,这名字听起来和曾大牛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村里人。
张大花和曾大牛一样,都是本本分分老实人。
我们找到忠头儿交了一车的资材,又确认了需要收尸的位置后,就拖着板车草席药粉一块去了。
第一个去的,是独居的寡妇家。
她这屋里没有活人。
我推开门往前走时,曾大牛却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令人稀奇,他竟然主动开口同我说话:“你一个姑娘家,不怕吗?”
我想了想,有些话不能直说,只得找了个理由:“怕……但我更怕饿。我怕要是干不好这差事,官爷就要赶我走了……我,我又得挨饿……”
他那双疲惫的眼睛呆呆地眨了眨,随后点头:“饿怕了……”说完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呼吸后眼睛一闭,也跟着我一块进了屋。
这种事情,对我这种干了很多次收尸的人来说不算难,能比较快速地理清事头。我正给那因为疫病而亡的尸身盖草席,曾大牛就拿着药粉包站旁边发呆。
“大牛哥,你快撒药粉啊。撒完了,咱还得挖个坑把她和她家的衣物啥的都给烧了……”
曾大牛看了那草席里的尸体好几眼,像是没见过因为瘟疫溃烂变色的尸体一样,抖着手抓了一把药粉,还没挥出去就直接洒落到脚边。
见他这抖抖索索的模样,我估摸着自己也不能显得太过熟练,转头踌躇着找他商量:“能不能我洒药粉,你搬尸体啊?我,我都把草席盖好了。”
他瞥了一眼盖好的草席,抖着手又抓了一把药粉,像给鸡洒粮食一样,弯腰抖着手腕往地上洒着药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见他不肯靠近草席,我不好再靠前过去。只得装作回避的样子,走去板车上拿了浸过药的布块缠手,慢慢去翻找这屋里需要烧掉的衣服和物品。
等我控制着速度把东西都堆到一处,曾大牛才畏畏缩缩凑过来,一边往东西上洒药粉,一边问:“这些东西不都还能用吗?真的烧掉吗?烧掉太可惜了……”
“不是江大夫他们都这么说的吗?”我不解,难道小草棚里的大夫不是这么教的吗?
“你看,这个筐子这个篮子,编起来费时费工……这些衣服都没怎么坏,洗洗改改都能继续穿……”
这越说越多的话,越说越小的声音,我听着实在有些不知所谓。
“你是想留下来自己用吗?”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隐藏起来的修行之人,身体能够不受这瘟疫的侵害。
大概是发现我无动于衷,曾大牛不再小声絮叨,只是对着那一堆东西洒了几把药粉后,突然想起这些本来就要烧掉的东西不用洒药,这才老实和我一块去搬尸体去挖坑。
火苗燃起来的时候,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眼中的雾散开一瞬,像突然发光了一样。
我们把偏远的两户人家收拾了后,就去忠头儿那边报了情况拿了药喝,等喝完药才能去领馒头和稀粥。
喝的这种汤药还不能根治瘟疫,但能够控制住疫病的病发,对于我们这些在疫关内做活儿的人来说,是必备的。
“今天王四家那六口人喝了没有?还哭爹喊娘不肯治吗?”
我一边喝药,一边听附近几个喝药的官兵聊天。
“别提了,前几天不是闹着不肯喝嘛,非说是拿他们试药。今儿个忠头儿也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直接让哥几个按着给灌了……还得抓紧时间去检查几个路口,有几个鬼头鬼脑的在那附近绕了几圈了,说不定想跑出去。哪有时间陪王四家的磨蹭?”
“现在到处一团乱,他们不好好治病,跑出干嘛?找死吗?也是遇上的是咱东秦国军,他们要是遇上南星的人,还有精神头闹事儿蹦跶?——听说上头还安排了几批草药粮食,再有半个月就能到一批,他们跑出去还有这么多药能用?还有这么多大夫守着想法治病?”
“兴许王四一家脑子笨,真以为跑出去能捡到好。他们怕是不知道吧,这几个月从边境跑出去的流民,好些地方都不收了,也不敢轻易将人给放进去。谁知道有病没病……”
“谁敢当好人啊,那要是发病了,一村一城的人都得染上……更别提还有南星的……”
“呵,要不是咱跟忠头儿先接触了这个村里的人,说不定还能去前线跟南星人打仗呢!谁耐烦守着这些蠢货……”
“老何染上那会儿没药喝就这么死了,也不知道咱们还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