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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敛尸差(2) 藏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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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吞吞喝着药,听那几个官兵东拉西扯,余光瞟见曾大牛已经喝完一碗稀粥,又端碗去要。
瞧那打粥的官兵皱了眉头,最后说了句“今日就算了,明日可得按份例了”,还是又给曾大牛添了一碗。
曾大牛抱着碗嗦米汤时,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
几日下来,我和曾大牛还是搭伴去收敛尸体,彼此都流露出几分稍显镇定的模样。
我怕他觉得我异常,始终不敢显露出一点轻车熟路的迹象。只能悄悄观察他,模仿他,让自己继续“颤抖”、继续“害怕”,慢慢“适应”。
之后也有其他戴了“敛尸差事牌”的人进来,兴许是人稍微多了起来,腰牌上便开始有了“第陆号”“第柒号”的编号。我们这些做敛尸差的人,也逐渐有了些地域划分。村东头西侧归几个人管,村东头东侧又是另几个人管。
我和曾大牛算是领差事领得早的,去过的寡妇家在村南,绕过她走几里山路就是去过的偏远两户。刘仁忠分派任务时,就直接将偏远两户划拉到寡妇家那一片的活儿全分给我俩,说我俩熟。
去爬过一次山路,就算熟吗?
很明显,区区几日敛尸,根本就算不得熟。与其说熟悉,不如说我和曾大牛看起来似乎胆子更大些。
我俩来的第一日就收拾了三家孤寡的尸体,不像有的人第一次敛尸又是惊叫又是呕吐又是逃跑,反倒给疫关内忠头儿的小队增加了不少的麻烦。而劝解几次都干不了活儿的,进了疫关后又不能随意出去,硬生生又给疫关内添了几个光会吃饭等死的累赘。
在关卡内的官兵饭都没吃饱,还要给这些帮不上忙的人擦屁股,连着几日喝着米汤都憋着火。又因为疫关内的粮食也来之不易,也舍不得摔碗骂娘,倒是听说忠头儿特地亲自跑去接新的敛尸差,隔着关卡对着那招人贴告示的兵大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对着人隔空发了好大一通邪火……
我和曾大牛两人都听说了这件事,自然也不敢再去和忠头儿讨价还价,只得老老实实地顺着那片区域跋山涉水地去干活。有时山路崎岖,一个来回就得一天,我俩也只能饿着肚子等到晚上回来才能吃点东西。
曾大牛是真的饿,饿得两眼频频冒绿光。
可疫关内不能直接给人分粮食。
关卡内运进的粮食,不是只顾官兵的,还得每日给村里关起来的村民熬粥。村里有些人家没有存粮,又被限制行动,粮食运来一次就得尽量坚持七八天。等村里人排队在粥棚领了稀粥,剩下的汤汤水水才是轮到回来的官兵吃,也就只能堪堪维持在一人一碗粥——是那种稀得像汤水的粥,有时不够分了,还得掺水重新煮。
也是因为先民后兵,多少还能压住一些想要分粮存粮的念头,刘仁忠这队官兵也能颇有些“官威”。就算他们骂骂咧咧收拾那些在村里闹腾的刺头,也没人好意思直接说官兵的不是。闹归闹,跑归跑,却没有理由直接跳起来造反。虽然时不时就有冲突,但多少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
自然,我和曾大牛是不可能拿到粮食带在身上的。
一方面,我们是临时招来敛尸差,多少算是官兵的人,不能没规矩;另一方面,我俩都不是“能打”的人物,也不是真正的官兵,揣粮食在身上也未必护得住,饿着回到粥棚嗦剩下的米汤水,反而更能真正吃到肚子里。
渐渐地,我和曾大牛也多少琢磨出点方法。虽然给我们的几乎就是位置最偏、死得最多的区域,但忠头儿并没有指定我们必须清理哪户,只让我们们办完事回来报给他。他自己在手里的册子上勾勾画画,等他们这队人能匀出来人手了,才会让人去看一下我们有没有收拾干净。
所以,我们可以由远及近地处理,中间再夹杂着近的地方,多少能想法饿凶一天后再稍微不那么饿一天,等到后面处理的地方近了,就不怕饿得厉害了。
这办法是曾大牛想出来的。
人真的是可以为了不饿肚子绞尽脑汁。
“大牛哥,你真牛!”我忍不住赞叹,“这主意真棒!”
这个不爱说话的瘦削男人,为了不饿肚子,硬是拉着我分析利弊说了一大通。说得拉拉杂杂,又是一堆东拉西扯,最后还是让我搞明白了,他是为了以后能够长久地按时分到粥。
可能是为了感谢我同意,他主动说:“你去拿药粉,我去挖坑。”
言下之意,这次敛尸他来做力气活。
彼时我没多想,就觉得干活的搭子是个讲人情的,后来事发的时候,我才明白他的一些主动是为什么。
约摸是干了三个月后的某天夜里,突然有兵大哥来敲我的门。
“张大花,开门!”
疫关内空屋不少,敛尸差又常常接触尸体,不好和其他人混居。我也分了一个单独的住处,倒也方便我私下修行了。
我正盘腿坐床上呼吸吐纳,听见声音便立马应声,拿了药巾绑在脸上遮住鼻口,检查腰牌还在腰上挂着,下床就去开门。
“宋大哥?怎么了?”
名叫宋本善的官兵站在门口,眉目间神色凝重。
疫关之内,所有人都得戴药巾喝药汤,我与宋本善都按规矩戴着药巾遮口鼻,只能从上半张脸里看出点情绪。
“曾大牛疫病发作了。”宋本善顿了顿,观察着我的神色道,“你这几月同他一块儿干活敛尸,可有发现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我疑惑地看向宋本善:“他不是一直和我一样,都按规矩来的吗?戴药巾,喝药汤,隔断时间熏药烟?怎么会……”
“他,”宋本善的目光顺着我敞开的门口扫了一圈屋内,“坏规矩了。”
“怎么会?!”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我跟曾大牛两人,白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都是谨守规矩的,他还会坏规矩吗?
“他做什么了?”我微微不安,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竟然没有察觉到一点。
宋本善道:“私藏疫病亡者的米粮、衣服、铜钱、被褥、竹篮子……他那屋里的东西,一大半都是。”
听到这我突然就明白了。
难怪他近来一个多月都像是脑袋开窍了一样,知道和我轮流做苦力活,时不时就主动让我去做些轻松的活计。不是让我去拿草席,就是让我去拿缠手的布,要不就是让我去拿板车上的药粉……
每每这种时候,都是我走出房门去拿放在外面的东西,留他一个人在屋里。
我还以为我俩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他一被喊大哥的也知道照顾我一点儿……
虽然我耳朵灵敏,但我以为听到响动都是在收敛搬动尸体,没有想到他居然背着我搞小动作,偷偷摸摸把好些他觉得不该烧掉埋掉的东西留下来了。
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果然还是能做到暗度陈仓。
而我不是他,他想要的东西我无法理解,他敢冒的风险我也无法理解。
明明他不像我是修行者,他却比我更大胆。
……
宋本善见我一脸恍然大悟,追问道:“你想起来什么了?”
“最近他总叫我去拿草席什么的,好几次都主动揽下挖坑搬尸的活儿……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趁我不在屋里,悄悄拿了东西。宋大哥,你也知道,咱去收敛尸体还要清理东西,有些时候也没法互相看着……我、我还以为他是混熟悉了,有心照顾我……哪知道……”
我还想继续干活,不想被赶,再加上曾大牛东窗事发,我也不敢为他说话,生怕被这些官大爷觉得我跟他都是一路人。
“你没拿什么东西吧?”宋本善扫视了我一圈。
“没拿没拿,头天来的时候江大夫他们教过的——我怕死,不敢拿。”我慌忙答道。
本来收尸就已经有危险了,哪有人会特地奔着染瘟疫去的?曾大牛怕是觉得侥幸吧,以为自己能躲过。
我想起以前在他眼里看见过的亮光,隐约觉得他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盘算了呢?
我没机会搞清楚,因为曾大牛藏了太多东西在身边,即使他天天喝药捂口鼻,也控制不住疫病的爆发。
这天夜里,不是别人发现了他。
是他自己发着高热咳着血,带着一身红色肿块声嘶力竭地跑去官兵住处求救……
他的症状太过严重又没了力气,无法再干敛尸差的活,以至于忠头儿不得不收了他的腰牌,把他送到远离其他活人的地方——住进了村里偏远的空屋。
除了经常一起干活的我,也没人敢给他送药送粥水吊命。
“大花……”干哑的声音带着呜咽,曾大牛躺在破旧的床上盖着破烂被褥歪头看着我。
暗沉沉的死气布满了他的脸颊,我隐约透过那气息看出了他脸上的悔恨和祈求。
也许,他有很多话想对我说。
可,我又能如何呢?官兵只许我在门外送东西,不许我同他多说话,怕我这个“守规矩”的敛尸差学坏。
我答应了,就得信守承诺。
不过十来天,曾大牛成了我在这里埋藏的第一个熟识一些的敛尸差。
“听说他以前是跟你一块的,还背着你坏了规矩私藏了东西,自已作孽啊……他死了,你还来给他收尸啊?”
新来的敛尸差一边铲土一边好奇,将那烧出的骨灰和其他灰烬都埋进坑里。
“相识一场。他,入土为安吧。”
我说着,填上了最后一铲土,就着铲背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