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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授道者(6) 收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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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之寒随春来消解,积雪融化,万物复苏。
我和佚名师父终于在寒冰化水之后,凭着双脚走到了毒瘴森林近处的村落。
手里的信件是换物时,一个女人背着家里男人塞来的,她还偷偷多给我们塞了几张面饼。
她的女儿远嫁到东秦边境的木家村,据说离出事的地方很近,是否安好她并不知道。相隔之远,也需要数月才能往返。而她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要是局势不好都随时准备往北边跑了,哪还敢往最危险的南边去?女儿远嫁本就是倔强的决定,丈夫心里一直不满,只当没有这个女儿,更不许她提这样伤人心的事。
可那女人还是期期艾艾心有牵挂,她递信来时声音是细细的:
“小安是个有主意的,不然也不会跟她男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这是我请人代写的,小安识字。
“她……她若是不愿回信也就算了。要是、要是回不了了……你们也不用回来告诉我。我……我只想她知道,我还念着她……她爹,也是念着她的,偏生要面子……
“能送到就好,实在送不到……送不到便送不到吧……这几张饼就当我自己吃了……”
这是什么样的心情,我说不出来,却还是按着她说的地方找去。去找那个鼻翼脸侧有痣,喜爱将头发歪梳一侧,生在张家沟,嫁入木家村,名字叫做张安安的女子。
张安安的母亲说,她的名字源于平平安安,所以就给她取了张安安。
春时回暖,新芽从土壤里、枝头上纷纷冒出。
那些草种树种也从血肉里长出嫩芽嫩枝,仿若述说着新生。
春日新绿点点,木家村一片死寂。
这个村落离毒瘴森林很近,或许最早和南星族起冲突的地方就是这里。
在那个南星族亡魂的话中,南星族曾经趁夜屠杀了一个村子的人。
雪化之后,下露出的是面目全非的尸身,干涸的血渍渗进土地,血肉变色腐烂看不出形状……伴随着温暖而来的,不仅有冒出的绿芽,还有孵化的蝇虫。这些或黑或白的虫子爬行、绕飞、吞噬着……
飘散而出的,不是春天的生机之气,而是凝重难闻的死亡之息。
我不是仵作,看不出来死因,却能从残垣断壁中知道,他们最后一刻就在那砖缝间、火焰里,就在那泥土中,在那刀光下……
或许这个春天,除了我们师徒俩,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在春来时的模样。
入土为安么?
我好像有些明白,人为什么会想死后有个葬身之所。
或许,只有被好好对待时,才能有块葬身之地吧。
回想起往日种种,我觉得我大约是做了件对的事情。
我有好好安葬曾经同村相伴的人。
认认真真为他们立了不算墓碑的墓碑。
也许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是想好好送他们走好最后一程的。
这或许,也是一种好好的告别吧。
“你做什么?”佚名师父开口问我。
我伸向尸体的手没有犹豫:“我知道了,用我的‘人力’可以做到的事情。我想好好地安葬他们……这样死去已经很痛苦了,再让尸身痛苦……他们也……太幸苦了……”
我无法告诉师父,我曾经也被伤害着死去。
说不出口。
我无法告诉他,我若死在这儿我也害怕。我怕我复活醒来时身边是这样惨烈之景,我更怕我会直接死在这样的惨烈当中,无人在意。
“我有修行锻造的身体,我不会觉得累,我知道怎么挖坑,我知道挖多深挖多宽,我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气……”
我蹲在尸身前望着师父,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知道该怎么做。
佚名师父难得露出一丝担忧:
“章丹华,你在说什么?”
“我不用法力,但我用修行得来的厉害身躯,用我的双手替他们收尸,算不算借天地之力扰乱天地运转?天道会杀了我吗?”
我说着就瘪嘴哭了出来,心里一阵委屈。
师父眼中波光微动,第一次俯下身,伸手抹去了我脸上的泪花,轻声道:“如果这都要算,那我便帮你,逃离天谴。”
依旧是浅淡缓慢的声音,却让我听出了一份坚定不移。
“你安心,我陪你。”
佚名师父许诺道。
这大概是师父少有不能神游的时候,他得陪我抬木梁、挪门板、搬石头,还得帮我找布料找草席找铲子找锄头……他不像我,他不会挖坑填土,估不准一个坑该出多少土,看不准下锄头下铲子的位置……
可他这次似乎不想置身事外,他动作虽慢,却还是仔细做着他能做的事。
抬出尸身,归置骸骨,我们做得虔诚而认真。
曾经我能在自家乡亲跟前按几个木头桩子就当自己办好了事,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仗着我同他们熟悉些,觉得他们总不忍心苛责我。
面对这些不熟的人,我变得更加专注小心,好像我若是松懈几分,便是无礼,便是亵渎。
搬动尸身的时候,我发现几个人穿着的是带方块花纹的短袖短裤,但谁又知道他们因何而死呢?
不会有人知道。
当他们也被埋在泥土之下,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又能和东秦人有多少差别呢?
既然终将没有差别,又是什么把他们都推到了必须死的份上呢?
活着不好吗?
即使我和师父都是修道之人,锤炼出了更加强健、更加不知疲倦、更加难知饥饿的身体,即使我们没日没夜地收尸、挖坑、填埋,还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把所有的亡者安葬。
用“人力”做事,无法一蹴而就,只能一个一个来,一步一步来。
我的眼睛不是修行之后才变厉害的,用它应该不算坏规矩。好几次都是凭借这绝佳的目力找到了只有破碎衣角露在废墟外的尸体。
这双眼睛并不是只有看热闹时才好使,它很有用。
我用这双眼睛查看了我们修好的这一大片坟地,没发现有边角缺土留坑。正觉一件大事总算完毕,便听见耳畔有声音幽幽响起:
“你是不是带了东西给我?”
我一愣,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怎么会有师父以外的声音跟我说话,还是个女声。
我转头看去,是个梳着斜斜发髻,垂了一侧头发在肩前的女子。
她眉眼纤细,瞧着秀气,脸侧三颗小痣,看我时眼神四扫,像在找东西。随着她脑袋一转,露出了鼻翼边上的小痣。
“你是张安安?”
这女子点点头,期待地看着我。
这次,就算她是完好地站在我面前,但她是站在这个地方,不用问师父我也猜到了
——她不仅是张安安,她还是张安安的亡魂。
张安安,已经死了。
我从衣襟中取出信递给她,张安安却没有接。
“九幽亡魂,祭品当以火为媒。你得烧给她。”师父出声提醒。
“我,我打火石不见了。”我下意识回道。
师父也不等我,抬手运转法力,打出一枚幽蓝之火,直接点着了我手中的信封,口中说道:“张安安,这是给你的信,你自行看去吧。”
火苗烧掉最后一点灰烬就在我手指间消失。张安安抬手间,一缕灰烬浮现,转眼从灰烬开始复原,变出了一模一样的信封,稳稳出现在她双手之间。
“多谢。”
张安安将信按在怀里,道谢后消失不见。
“她去哪儿了?”我随口一问,没指望师父会回答。
可他答得理所应当:“入土为安,魂归九幽,自然是去了阴曹地府。”
“阴曹地府?去做什么?”我似乎没有听过这地方。
“照业镜、判善恶、过地狱、转轮回。”
“你怎么知道?”
我这话一问出,他又不理我了。好像谁非想知道似的。
张安安之后,我们没再见到其他人。
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能在这边安安静静地做事,是因为有更大的事在其他地方酝酿着。
一切都朝着不可控制的趋势变化,我们谁都无法阻止。
边境出现瘟疫了。
南星族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是因为他们不讲究土葬,也不愿处理敌人的尸身。一群人在有尸体的边境土地上生活了一段时间,染上了怪病。
起初南星人没有在意,觉得是水土不服的小毛病,还带着病同东秦国的边民和小队兵士打了几个来回。等发现这是种会传染的疫病后,便匆匆忙忙退出了东秦国边境,言说东秦人污染了他们的神许之地,让良田染上了恶病,带来了厄运……
初时很多人都以为南星族躲回了毒瘴森林,这仗是打不起来了。
可接着许多边民都陆陆续续染上了疫病,才有人发现南星族竟然以人作媒介,派遣了数十个染病严重的族人假扮流民乞丐,将疫病带入了几个民风剽悍的边境村镇。等病情爆发、民力衰弱时,南星族又重整队伍继续袭扰边境,强占地方。
南星人深知疫病的可怕——疫病不仅会让人发高烧、头脑昏沉、呕吐咳血,还会让人身体红肿结块,人会在疼痛中昏厥而亡——他们自然不可能花精力给敌对的百姓医治。南星人既要占领土地,又要控制疫病保护自己。在东秦国军来之前就已经围杀了几个地方的人,全部火烧……
而东秦国军大队人马姗姗来迟。
据说是因为都城中有人趁边境不稳起兵造反,将多数兵力都耗费在了都城附近。要不是有人夜袭杀了反贼首领,这都城什么时候变天都说不清。更有人说,这场瘟疫就是破坏国运安宁的人引起的天罚!
东秦国军行军途中就在做应对边境瘟疫的准备,路上受命调运药材粮食、集结医者大夫……几万兵马要拆出急行打前阵的,又要分出人手押运资材护送大夫,一路上又调了好些重镇兵马,才勉强在边境彻底失守前赶到,击退了几次南星族。
也是真的对阵之后大家才知道,南星族可不是什么只有百余号人的小部落,而是拥有数万人口的巨大部落王国。只是因为南星王国最多的植物叫南星,他们才会自称南星族。
东秦国军一边和南星王国的打仗,一边还要控制瘟疫。虽然带了很多医者、撘了粥棚,但也设置关卡将几个疫病严重的村落封锁起来,严查各个关口,不许人四处流窜。
平头百姓哪能明白这是什么章程,只觉得围锁控制的情景太过眼熟,好像下一刻就要被搭柴烧火……就算有什么免徭役、施粥发药的消息,也没几个人敢信,挨家挨户都盘算着怎么逃跑,都想为自家挣一条活路。
边境百里乱成了一锅粥,瘟疫来势汹汹,人心惶惶,还要随时小心不要被战争波及。
有的人以为逃出了东秦国军的封锁就能活下来,却没发现自己也染上了病,不仅把瘟疫带了出来,也死在了山里。
我们师徒俩遇上了这样的,便替他们收尸安葬。若是遇不上,便不知如何了。
遇见多少人,我们便做多少事。
有时翻上一个山头,就得处理一个甚至一批有疫病的尸体。好不容易忙活完,站在山顶看向下山方向时,我们都不知道下面还有什么等着我们。
被裹在这股洪流中,人力之微薄似乎无法阻挡任何变化。
就算是佚名师父,他也不能改变大势。
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师父已经很久没有神游了,需要他出“人力”的时候太多,他并没有太多的空闲放空自己。
以前只是觉得他那灰白脸色看起来像是身体不好,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劳累疲倦。
……
为这具尸身填好最后一抔土,我俩都有些倦怠了。
突然,向来平静的师父站起身来,眼中闪现出极为探究的光芒,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向着背后的山崖边走去。
我一惊,连忙跑去拉他。
“师父!”
他站在崖边正看向远方,听见我叫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奇异。
只一眼,他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这是我第一次出声叫他“师父”。
这就是我不可以叫他师父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