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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授道者(5) 普通却又厉 ...


  •   “你若执意要去,你便不能动用修行之力。只有这种插手,才能保你不受天谴。”
      佚名师父说完这句话,顿了顿:
      “你,才能活下去。”

      我不敢赌的秘密,没能说出口。他的话让我生出了几分退缩。
      即使我是修道之人,我也只能用常人之力吗?若是凡人的我,我还有什么厉害的?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自问少了法力加持,我也不过是个无甚厉害的寻常人。

      “只借人力,你还想去吗?”
      佚名师父轻声问着。

      “去!”

      如果没有法力,只是凡人的我,我还是想去。
      这样一来,我再也不敢妄自尊大,以为自己以“人力”还能做到什么“阻止”。
      但若不去,我心有愧意,心中难有安宁。
      为的,不过是过去我浑浑噩噩无法理解的情义。
      我迟来的读懂,让我觉得,我既然活了下来,总得去做些什么。
      往日是无能为力只能承受,今时今日我总能想法浅浅拨动出一丝变化,才不枉费活了这么久的光阴。
      这仿佛在村里人身上,偷来的光阴……

      佚名师父见我心意已决不再冲动,抬手召回铁链,重新挂在腰间。
      他抬手指向前方:“去吧。”

      自此,我信守承诺,无论想做什么都以“人力”来做。佚名师父见我言而有信,也不再多说,慢慢又开始了他时不时飘飘乎乎的神游。
      好像他怕我冲动行事,怕我因天谴而亡的话,都不是他说的。
      他又变回了素日里的师父。
      一直到他消失,他都没再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

      我想,我们之间的师徒情义不在相处之中,而在生死之间。
      只有危及性命的苗头出现时,我才能发现我这位师父是真的在意我这个徒弟。
      倒像是应了那句话
      ——生死之外无大事。
      我自问没有这般超脱,但心里也不再怨他无情。

      我们继续向着东秦国的南部边境出发,路上也不落下修行。
      只是洗衣、打鸟、摘果子我都不再使用法术,我需要尽快回到自己是个凡人的模样,不能什么事情都想着用法力解决。

      “石头打不中?”佚名师父斜眼看我打野鸡,居然没有神游。
      “打不中也得打。”我看了他一眼,继续捡石头,“你不是说,我用的得是人力才可以插手吗?”我飞快扔出石头,还是打不中,“我想活着,不想冒险,我得习惯如何用人力,而不是法力……”
      佚名师父点点头,看着远处飞窜而走的野鸡,凉凉补了一句:“还是做陷阱吧。”

      法术的便利我用了七八年,如今再想做回普通人,又需要重新学习重新习惯。只有这样我才能学会控制自己,不要下意识地用出法术。
      搭架子套绳子,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过抓野鸡的陷阱了。似乎当修行者太久,会有点忘记怎么做一个普通人,好多不是人力能简单做的事,都变得理所当然。
      但我心中有期许,便也生出了十二分的努力。
      努力做一个普通人。
      架子搭不稳就重做,绳结打不紧就再来,抽绳的时机不对便再试……
      一次又一次……想再学会做好,根本没有那么容易。

      我压根没有想过,有时候做回普通人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普通人也很厉害。
      不需要法术就能自己解决很多事情。

      想做好一个“普通人”,也要进行“普通人”的修行。
      需要不断地尝试,不断地熟悉,不断地改变,把做不到的事,变化成可以做到的事。

      师父说的“人力”,或许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么渺小又无力的东西。

      此时的我,自然也不知道,未来的我会见到什么叫“人力无极”。
      那是超出我想象的事情。

      此刻的我,只专注于当下我想做的事情。
      我也真正体会到了师父说的“心中事是眼前事”。

      我期待着,再次遇见边境来的人。或许可以试着做点什么了。
      而世事难料,我们虽碰见了几波形色匆匆避难的人,但他们一看见我们就面色大变,转头就往更远的地方跑去,像是刻意避开我们。
      直到我们又拿着野鸡去路过的村里换钱时,才发觉不对劲。

      “你这鸡是在南边抓的还是在北边抓的?”收鸡村妇姓梁,拿着木棍拨了拨地上绑着的野鸡,拿着帕子捂住鼻口,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她从一开始隔着十步远就打听我们从哪个方向来,有没有碰见人,有没有打过照面。等听到她觉得没问题的答案后,才捂着鼻口过来看鸡。又换着花样问了几遍鸡的来历,才肯说出她的打算。
      “你们知道南边出了乱子吧。说死了好多人都没人收尸,起了怪病。现在南边好多种地的逃难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得病……这地一荒,咱附近好多地方都不肯拿粮出来卖……现在家里存粮不够的,都想花钱买粮食,你们这个鸡杀了放不久,养着又费粮食,现在不比米粮值钱……要不是家里媳妇儿怀孕要补补身子,你们这山里打来的野鸡,我还不敢要呢!……十个铜板卖不卖?真心卖我就收。”
      “梁大娘,这好歹算肉……之前看大小都要卖个四五十文的。”这价钱太低,我心里有些不愿意。
      梁大娘横眼看我,一副长辈训人的模样:
      “真是没出过门的丫头!你出去看看,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还真以为你当山货卖,现在都有人要啊?我拿了我还得烫水拔毛掏内脏,哪个不是活儿啊?年纪轻轻的,不要贪心,现在能卖就卖,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卖不卖?”
      我瞟了一眼站在三步开外的师父,他老人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点都没打算帮腔。
      我憋了几息,才嗫嚅道:“大娘你也知道现在入秋天凉了,好些野货都不怎么出来了。这只野鸡可是我费好大劲才抓到的,就算行情不好,也不能这么压价啊。我幸苦了好多天,多少得吃口饭吧……这鸡多少也有两三斤重,怎么着也得十五文吧。”
      “好。”
      梁大娘一把从怀里掏出铜钱塞我手里,眼露满意地抓起鸡翅膀,转头就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犹豫,极为潇洒。
      我看看她飞速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手里十来个铜板,恍惚觉察出来不对劲。
      “才十五个。”神游回来的师父走过来看了一眼,缓缓摇头。
      我捏着十五个铜板,再次感觉到了普通人的厉害。

      梁大娘说得夸张了些,但并非空穴来风。
      事态的变化确实让物价上涨了一些,但不至于一个带肉的野鸡连半价都卖不到。能在种粮人手里换取的平价粮食很少,多数人都担心家里存粮不够,出事了就只能忍饥挨饿。虽然还没变成天价,但能储放的干粮都成了硬通货,铜钱不一定能买到多少东西,但米粮却能换布换线换衣换物。
      十五个铜板换东西有些困难,但我们附带了些劈柴挑水送信的活计,多少换了些糙粮和针线,也算是应应急。
      我这回捉野鸡是一点法术也没用,又是扑又是抓的,衣服早就划拉出几条口子,也得好生补补。

      一针一线穿过破开的口子,收线一着急就缠出一个疙瘩,我只能一点点退开线,小心地理顺,再借着手指勾住长线拉直再收线,免得再搅在一起。真是急不得一点。
      随着我们离南边毒瘴森林越近,我这衣服上的补丁便越多。
      越朝这边走,能换得布料的机会越少。
      越来越冷的天气像是冻住了人心,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也越来越少,越靠近混乱的地方,人们更加警觉小心,越是不肯同我们这种外乡人说话。
      我们连问路都成了困难。

      好不容易逮住了个独行的小姑娘,浑身裹着乱蓬蓬的衣服御寒,总算听到了几句南边的消息。
      她听说我们想去毒瘴森林那边时,脖子直往衣襟里缩,将自己脏乎乎的半边脸藏在衣领之间,一双小鹿般的圆眼睛眸光乱瞟,嘴里紧张极了:“别去别去,我奶都让我赶紧往北跑。南边乱了,官兵还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要死人。我奶拜庙求了个下下签,让我赶紧去北边投奔外祖家的表二叔……”
      她话没说完赶紧捂嘴,似是觉得自己说太多了。
      我掏出怀里揣了好久的干粮饼子,虽只半个,还是递给了小姑娘,温和问她:“南边最近还乱着吗?我还要去给表家大姐送信。”
      我和师父接了一个送信的活,说那收信人就在毒瘴森林附近的村里。也是现在南边乱了,那家人相熟的行商不去,没有人帮忙,否则不会交到我们这样的陌生人手里。
      “天冷了都怕冻吧。”小姑娘抱着半块饼子眼露金光,说话多了一点随意,“再冷下去都不好活动了。打架的话手也会冻僵吧?”
      简单说了几句,她帮我们指了方向,便安心瞧了瞧手里的半块饼子。
      小姑娘对着饼子又闻又看,克制着欢喜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才同我们道别:“我得赶路了,不跟你们说了。”
      干干脆脆的小孩,一点也不客套敷衍,不等我们回应就朝自己的方向前去,没有丝毫犹疑。
      她去了她想去的方向,我也要去我想去的方向。
      背道而驰,各自前行。

      一场冬,让我们的“人力”之行变得缓慢。
      一场春,又让我们的“人力”成了一份助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授道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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