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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授道者(4) 如何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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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
我抹掉眼上的泪花,震惊地望向佚名师父。
“他一直捂着开花的脑袋。”
“你没听见我们说话吗?”
我俩同时说话。
“你看见了也不告诉我。”
“听不明白……”
我俩同时说话,又同时沉默。
互相悟出点味道来。
我察觉他听不懂我和那青年说的话。
他发现我看不出来那青年早已亡故。
咱这师徒俩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我同他说的话,难道不是和我现在说的一样?”我觉着奇怪。
“不一样。此时,你同我说,我听得懂。此前,你同他说,我听不懂。”佚名师父言简意赅。
我茫茫然不知何故,丝毫不觉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同。
此疑无解,我便又问了我在意的另一件事:“方才那人,明明面色红润、目光明亮,看起来就是个活生生的异族青年,不像亡魂……”
佚名师父眼露思索,看了我一眼,缓声道:“在我眼里,他衣衫破烂,一身脏污,他腿下似雾,看不见脚,脑袋上有碗口大的伤,头发和衣领上都凝着血块,分明是死后模样。”
他说话间,手指抚上腰间挂着的铁链,拨弄着那些从不生锈的铁质玩意儿。铁器摩擦的声音刺耳,莫名有些凉意。
我盯着他腰间的东西看了一会儿,随口道:“真奇怪,你看见的是他死后的模样,我看见的却是他活着的模样……”
纵使我俩看到的不一样,也不妨碍我们继续同行。
我的这位佚名师父对于教授之事并无太多筹划,多是想起哪里就教哪里,我问起哪里就教哪里。若是一点不会,便直言“不会”,没半点为人师者的脸面讲究。
有时不知道他在神游什么,连地里长米粮,井里有井水,河里有鱼有水草都反应不过来,总是要我来提点两句,才能免去他显露异常。
我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会轮到我给别人讲,菜是长在地里的,没有挂树上。
也是奇怪,这样一来,好像我也在教他一些普通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我似乎也当了好几回他的先生。
不过,相较而言,还是他这个“师父”在我心中的分量多一些;我这个“师父”嘛,也就我自己想想罢了,算不得过了明路的。
他除了偶尔点拨一下法术要领,隔个三五月就会想起来我的木雕娃娃,叫我拿给他看。
虽不理解这种对他人之物的关心,但我是个乖乖听话的徒弟。
说给他看就给他看,也不担心他不还。
木生给的娃娃一直揣在我怀里,陪着我一同修行,我吸收天地灵气时,它也一起浸染着。
八年相伴,这小娃娃似乎凝结出了灵韵的核心,从中心开始出现超越木料的重量,就像师父说的一样,隐约有了玉光。
只是,这玉色渐渐显现出来后,既不是白的,也不是绿的,反而是种纯粹的黑色。
这……
这对吗?
一点也不像我想象中的玉石。
黑色的玉,是什么玉?
我的木雕娃娃,以后会变成个黑乎乎的胖娃娃?
每当佚名师父察看我的小娃娃时,我心里就觉得对不起木生。
好好的木头娃娃,让我跟这师父学了些不知道路数的法术,用灵韵养成了这个鬼样子,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变得好看点。
今时今日,这娃娃摸着已经不像木头了,竟然真的像块石头。只是中间的黑色还没完全晕染出来,看着像是一碗水里掉进去的一块墨,有所扩散,但还没完全融合,看着怪丑的。
还没等我细想,佚名师父突然伸手引了一股地灵之气绕上娃娃,挤了一股进去。
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我的木雕娃娃,失去了最后那点能证明自己是块木头的木纹。眨眼间被当中的黑色晕染斑驳,变成了深深浅浅黑乎乎的石头娃娃!
佚名很满意,将娃娃放进我手中,嘱咐道:“坚持温养,会结灵成玉。应该……”
师父有命,不敢不从。
我憋着一口气,捧住我可怜的木头娃娃,听着他话尾那点不确定的话,一口气差点没有续上来!
我的佚名师父啊,你都不确定,怎么、怎么可以出手就把娃娃给我全染黑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将他染那么黑的……
果然是数年同行都培养不出一点情意的无情之人……我心中愤愤,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怕他根本看不懂!我生气也是白搭!
真是好笑,我居然在他这儿有了生气的感觉。偏我又不想浪费这点情绪在他身上,会显得我自己也有些可笑。
在他督促下,我还是闷闷地继续引入地灵之气,带着小黑娃娃一起修行。
我的娃娃吃亏就吃在我不会别的法门,这天长地久的,我只要还要修行,只要还将他带在身上,他迟早都会被染黑的。
终究还是让他一个小小的木雕承担了所有。
佚名师父不会有我这样的杂思,他只要将我的修行安排妥当,便又开始新一轮的魂不守舍。不是神魂出窍的神游之术,就是单纯的神思飘忽、心不在焉。
我早就习惯他这模样,聊不上几句,只要谈及来历,他就发呆闭口。次数多了,我便没了好奇的心思。只觉得这样也好,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其实,他取的是什么“需”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但他对我没有加害之心,也就足够了。
他身上的谜题,我已经没了想解开的心思。
只留下了顺其自然的不求甚解。
我俩一如既往相安无事,但周遭一切都透露着不安。
边境的争斗愈演愈烈,无论是东秦国还是南星族,谁都不肯退让。在大军未动之前,边民就已经厮杀了几个来回,听说血都把河水染红了。
我们碰到拖家带口逃难的男人女人,七嘴八舌地和我们说了前方情况,劝我们不要再往前,便匆匆逃去了另一个方向。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七八口人,个个神色凝重,连小孩的脸上都是惊怕担忧。
我总以为忘记的记忆,总会在相似的时候出现。
那是一张张永远停留在痛苦的脸。
如今,我不一样了。
我抬头向前走去。
“章丹华……”
佚名师父少有叫我名字的时候。
我转头看向他,不知含义。
“你想做什么?”他看着我,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
“他们杀人,我要拦下他们。”我坚定地回答,“我以前不懂,我以前不敢,可我现在……不一样!”
“章丹华,你是修行之人。”佚名师父看着我语调平稳,“你可知道,修行之人,为何称为方外之士?”
“你要拦我?”我不懂什么方外,他从没仔细教过我。
我只知道,我会聚灵,我会法术,我会驾云……我清楚我和从前的自己不一样,我不会再那样轻易死去,也不会没有任何抵挡的力量,我再也不会轻易让刀砍在我脸上。
他扯下腰间的铁链,对我打出。
此前,他从不对我动手。
铁链变长变细,恰如丝线,飞速绕上我的手。
铁链变得柔软又松散,松松缠住我的手腕,只有铁器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我,这不是真的丝线。
“方外之士,超常之力,不可扰乱世间变化。修行本借天地之力,超脱天地运转。以习得之力坏天地运转,便是坏天道,必遭天谴。你用修行之力阻拦,也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不知是不是着急了,他以前没说过这样长的话,“你,不能死。”
“你怕我死了?”我被他这突入其来的笃定惊住。
“怕。”佚名的回答很简短。
“可我明明可以去做,却不能吗?天地运转,就是要血流成河吗?我不明白。”
佚名不答,只缓言道:“你想帮谁?”
我望着他,以为他是要松口,却没注意手腕上细细的铁链转动着,悄悄收紧圈口。
“你要帮东秦的人,还是要帮南星的人?帮东秦,东秦的活下来会想要杀了南星的人。帮南星,南星的活下来会想要杀了东秦的人。你要帮吗?怎么帮?”
“我……帮两边。”
“左右摇摆,他们不会感谢你。你做不到有立场,他们都会想要杀了你。你是修行之人,力量远超常人,你一旦偏向谁,另一边就不能承受……只有你不存在,他们才能放心,才能确定对方拥有的是可以抗衡的力量。无论差距多大,尚在人力之间。”
“我,我只是……我只是想……”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说得平缓,但我总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就算我变厉害了,也不可以改变什么吗?
“而你,不能死。”
佚名坚定无比。
对,他还不知道。
他还不知道,我有灵珠,我能复活。
我就算害怕死亡的结果,我也能活过来的吧?
可跟他修行了八年,又在他的庇护下,我没有再遭受过需要复活的际遇。这种死而复生的奇迹还能再有吗?
我不敢赌。
“我……”
我知道,我犹豫了。
我怕死。我怕真正的死亡。
我总觉得我还没有活够,我还没有真正的活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