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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授道者(3) 此时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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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更迭,光阴不停。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我终于能在一次捏诀后,变出了一大团灰扑扑的雾,小小地将我的脚抬离地面。
五年的时间,我和佚名师父算是朝夕相处,但终究没能处出来什么深厚的情分。
佚名师父,仍旧没有告诉我他的真名。
他只有在传授道法时格外认真,稍显话多,平日里总是发呆走神居多。若不是我想起来找他说上几句话,他都不怎么主动开口。
我想,我终究还是明白了,人跟人不可能常常相见恨晚,也不可能总是相谈甚欢。
就算相处五年、七年……除去道法一事,我与佚名师父无话可聊。
仅仅按部就班地传授与学习、求知与解惑
直到第八年的某一天夜里,佚名师父抬头望向夜空,突然说了一句平常不会说的话:
“五星失行,五行失序。”
这是超出平日传习的话,他并没有传授过观星之学,我也从没见他用过。
而此夜,云气厚重,看不见星星。
我看着他说完,看着他呆立,却没等到他再说出下一句。
殊不知,从这天起,我们看似稳定的修行之路慢慢迎来了无法控制的改变。
初时只听挑担货郎说,靠近南部封瘴之地的边境常有打扮奇特的异族出没,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人,看着与我们东秦大地上的穿着习惯均不相同,说的话发音奇怪又听不懂。
东秦大地?
我多问了两句才知晓,货郎是东秦人,如今所在之地是名为东秦的国家,是个土地广阔的大国,想要走出去可还要几个月才到边境呢!至于我来时的方向,货郎没去过,也不知晓是些什么国家。
不知来处,我连我是哪国人都不知道。
待到只剩我与佚名师父两人,我悄悄问他,可知我俩初次相逢是何地界。
他静静看着我,似在思索,没有回答。
我猜,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毕竟他从没在口中提过任何国家,话里也没有国度之分。也不知是不是修道之人不问国境,更显方外?
其实,这些年,我俩也没几个时候像方外之人。
我没完全辟谷,他不会缝补衣服,多多少少是绕不开人居之处,总得采买些必备之物。
自然,我作为弟子,操心的时候更多些,毕竟我这师父神游居多,同其他人也说不了两句话,有时反应慢得同常人格格不入,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故此,为避麻烦,我们有意避开人群,隔上十天半个月再带着采到的草药、寻得的果子野鸡什么的,去人多的地方换钱换物,要是碰上些邪祟妖鬼的小活儿咱也接点。
钱嘛,能挣点就光明正大挣点,也不至于在需要买东西时,显得过于拮据。
这次在磨盘村里卖了两只野兔后,我便随口问了几句南部的异族跑来东秦边境的事情,却见他们一无所知,好像完全没有听过。
兴许是货郎随口编的呢?
起初没在意,后来却发现货郎并没有编故事。
去到一个又一个新的村镇,又能听到一些不同的边角料。
有的说,那些异族鬼鬼祟祟,在东秦南部边上转了好久,都以为只是好奇东秦国,却没料到一窝怪人全是贼,偷草偷木偷菜偷粮,被抓了好几回!
有的说,那些异族不知羞耻,用美色和小孩换粮吃。
有的说,他们专门绕过关卡,走山路去抢上缴税粮的运粮车!
还有的说,他们觊觎东秦国的矿产,想占有东秦国值钱的东西,见不得东秦国的好,一直不安分。
……
我这师父高低得算是高人,听过这些话也毫不在意,仿若过眼云烟。也不知道是脑子没转过来,还是真的不为所动,神色都没变过几分。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东秦国南边传来了出人命的消息,逐渐转变成了骚乱,说是异族趁夜屠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占领了边境的村子还不够,还想继续侵占东秦国的土地……一时间人心惶惶,东秦国集结军队之时,也开始大量征兵役,要壮丁入伍出征……
我们既在村里见过亲人在边境被杀、愤而入伍的,也在山道里撞见了惧怕死亡,偷逃兵役的……
师父寡言,我又不知道该与这些人说什么,撞见了就只能装作高深莫测,仿佛看破不说破。好似我们俩个入道的人,看起来有多不一样似的。
看起来,我们好像在冥冥之中什么都听到,什么都看到,什么都知道了一样……
直到有天,我在山里用玄阴法术打死了一只山鸡打算去卖,还没走近,就看见那只鸡被人伸手摸走了!
多少腾云有所精进,我当下拍起我的小黑云直冲而去,一脚落在了偷鸡贼的面前,吓得他一个趔趄坐地上,山鸡也滚落到了一边。
原来是个穿着打扮都很怪异的瘦高青年,上衣是东秦人的长袖外衫,下衣又是绣着花花绿绿方块的短裤。他这上衣穿得歪斜,里面露出了和短裤一样花纹颜色的领口,一看这东秦长衫就是匆忙套在身上的。瞧着浓眉深眼、高鼻阔嘴,怎么看都和东秦人的长相不一样。
他捂着头,看起来似乎有些难受。
“南部的?”我疑惑出声。
“你也是族人?怎么长得像东秦人?”那青年亦是疑惑。
“啥?”我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族人?
“你不是南星族吗?你会说南语……东秦人都不会说。”那青年望着我,似有激动。
可他明明说的话和东秦人没有两样啊?我不解,却也不知道此时说破是否合适。
我瞟了眼似乎又开始走神的佚名师父,转头拉起那个坐地上青年:“我跟着师父在外游历很多年了。你怎么在这里出现?”
“你不知道吗?”青年站起身,向四周看了一圈,才侧头凑我耳边小声说了起来,“出大事了!”
闻言,我惊异地同他对视一眼:“出什么事了?”
“圣池枯竭,就是下雨也蓄不出多少水,巫祝祈求神明降下旨意,说穿过北边的毒瘴森林,就能达到神许之地,有着水源、有着粮食、有着牛羊,等着我们安居乐业。”
“真的?”我在东秦国有些时日了,没见过谁说东秦国的东西还在等着谁。
“嗯!真的,我们穿过毒瘴森林的时候,确实看见了神兆,圣光笼罩了大地,确实是神明许诺留给我们的富饶之地!只是,可恶的东秦人偷偷抢了我们的土地,破坏了神的旨意!我们要夺回来!……”
这青年越说越像那么回事,语气里全是愤慨。
我听半天,还是不明白,那田里的菜和粮不是东秦人自己种的吗?什么时候地里的粮食也变成神的馈赠了?
“所以,来这个神许之地后,大家伙按照神明的意思拿了属于自己的菜和粮?想了很多办法夺回属于大家伙的一切?”我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不禁奇怪,“既然要夺回一切,你怎么还穿东秦人的衣服?”我说着,目光落向他身上的长袖外衫。
他拢了拢领口,神色渐渐显得不安:“你不知道吗?首领的大儿子说要打头阵,结果被看田地老头用锄头打死了……”他咽了口口水,蠕动着嘴角,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巫祝说,首领的大儿子是神明关爱的圣子,圣子死亡已经令神发怒了,如果我们连神许之地都不能夺回来,神将彻底失望,全族将迎来灭亡。首领……必须带领所有人复仇……首领带了几队战士……趁夜杀了那个田地周围的住户,还占领了最大屋子,在最高的屋顶上挂了兽骨项链,对神明宣告了一块领地的夺回……”
所以,传言里的“出人命”是真的,屠杀侵占村子……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神色,很多年前的一夜好像又再次出现在眼前。
密密麻麻的木桩作墓碑……
一片死气沉沉……
昨日还活着人,过了那一夜之后,不再活着。
那些对我好的人,那些爱捉弄我、却又不曾真正伤害我的人,从我记事起就开始熟悉的人……都不会再和我说话了……
迟来数十年的痛苦将我紧紧包裹,终究还是让我意识到,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无论过去多少年,那打破一切安稳的可怕,早就刻骨铭心。
就像是刻在脊背上永远无法转好的伤痕,不回头时,一直烙在背上不曾消失;回头时,就会牵连一片筋骨剧痛无比。
作恶的人无论有没有遭受报应,我依旧觉得害怕,就像是阴云笼罩、不见天光。
无论我现在比起当初厉害了几分,又多了多少手段保命,我依然会觉得害怕。
时至今日,我才读懂彼时彼刻,我的害怕。
害怕村里没有活人、害怕守着他们的坟墓、害怕他们责怪……责怪我为什么可以侥幸,我凭什么可以侥幸?明明侥幸活了,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为什么苟且偷生、为什么逃得离村子越来越远……为什么不记住回去的路,为什么不回去……
原来,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明明入道的身体应该强于普通人,我却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子禁不住发颤。
我咬牙闭眼,却无法控制泪水涌出。
我以为我修习了法术就会和常人不同,却也不过是个笑话。
我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弱小、胆怯、无能又平庸。
“你、你怎么哭了?”青年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也知道,你也不想跟首领去打仗复仇?”
我睁眼看向他,还是止不住眼中的泪花。
青年不自在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别扭拉住领口,遮住了里面的方块花纹。
“太可怕了,我不想去当勇士,我也不敢杀人,他们冲进去报仇的那天,我只敢躲在后面,我不敢去。开头我还能趁乱糊弄一下队长,可如果以后还要去的话,我该怎么办?我、我根本当不了什么有光辉战绩的勇士……还不如穿东秦人的衣服,躲到东秦人里简单……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们你在这儿,你也别告诉他们我来过这儿啊……
“你别哭啊,你不想去,我也不想去,咱们就当从来没有见过,谁也不去……”
他说着,又看过四周,张望片刻,慌慌张张说道:“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抓咱们,你记得跑啊!我先走了!”
他说着又捂住似乎还有些不舒服的头,掉头就跑。
我望着那消失的背影,任由无法控制的泪水继续模糊视线。
来得太迟的感受,让我最终抽噎出声,捂着脸蹲坐在地,好像迟钝的怪兽终于明白这是伤口发出的疼痛……
“你怎么哭了?”
许是被哭声惊醒,我那神游般的师父终于回过神来,说了句奇怪的话。
“那异族亡魂,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