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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茧 铸骨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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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婶推拒不过,只好先把布包收起来:“我找你,是为了我儿子的事情。”
吴婶神情有些不忍:“我之前一直都只是怀疑,可是最近我觉得……我儿子可能真的是被鬼上身了。”
季洁对于这种说法不置可否,只是问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一直怀疑……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怀疑的?”
“从我丈夫去世开始,我就开始怀疑了,”吴婶的神情变得有些恐惧:“我丈夫他……他这是死得不甘心,一心想让我儿子将他复活呢。”
“你丈夫是怎么死的?”季洁摇摇头,让死去的人复活这种事情,在季洁看来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她反倒不是很担心:“你儿子呢?”
“车祸,”吴婶并没有回答季洁后边的问题:“身子被碾碎,连骨头都碎了……尸骨不全……他这是死得不甘心呐。”
“我丈夫这个人一无是处,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他就那样死了,”吴婶的神情怔忪:“也怪我!那天为什么要让儿子一个人去找他,如果不是那样,儿子也不会被他附身了。”
“那天之后我儿子就不对劲了,”吴婶继续道:“他有时候会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神神叨叨的,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有时候我看着他也会觉得毛骨悚然——学校里同学老师都怕他……本来我丈夫过世之后应该再没人打他了,可是他每天回来却还是带伤……后来才知道是被小混混打的……那些人理由很过分,就是看他不顺眼觉得他阴阳怪气的就想打他,我害怕他会出事,让他退了学整天守着他不让他出门,可是他又开始自残,他见了车子就发疯地想撞上去,我想起爷爷说过他老家这边连车子都不通,一狠心,就带着儿子回来了,可是他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经常一个人抱着他爸的骨灰坛子低声说着什么,我最近才知道他念叨着要将他爸复活。”
“他爸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好人,活着的时候就整天打我们,我也不相信他会这么爱他爸爸……”吴婶捂住眼睛:“所以我相信,肯定是他爸死后附在了他身上,他才会这么不正常的。”
她俩正说着话,门被人从外边一把推开。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走了进来,看见灯亮着并没有什么反应,木然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两人,然后当做空气一样,径自走了过去,关上了房门。
吴婶有些手足无措:“这就是我儿子了。”
“你别生气,他一直都是这样……并不是针对你。”吴婶有些难过:“唉,以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他……以前他……”
以前他什么样子,只怕连吴婶这个母亲都无法想起了吧。
*
虽然条件艰苦,被褥什么倒是干净的,季洁睡眠一向不好,睁着眼睛半宿,还是睡着了。
若是换了别人,一个女孩子到了一个偏远地方,要担心的只怕是这家人会不会是拐骗自己过来,配给这家有些疯癫的儿子,传宗接代什么的,然而季洁从未有过这样的担心,这世间,或许有人能够算计她的性命,然而这种低级的算计,她根本不惧。
她睡不着,是因为那个不存在的陌生人。
是谁千里迢迢地专程找上这一对母子,通过这一对母子找上她,把她叫来这样一个地方,到底怀着什么目的?
她还有其他的隐忧——从遇到孟阿公开始,她看不透整个秀水村人的命运。
一直以来,她的能力虽然有限,但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挫败——她从未遇到过这么多她无法看透的人。
她睡不着的最后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一对找上自己的母子。
或许是因为是“外人”的关系,吴婶是整个秀水村她唯一能够看透的人,吴婶是……吴恪的母亲。
然而昨天出现的那个人,她却又不确定是否是吴恪——或者说,是否“还”是吴恪。
昨晚上那人的命运,她同样看不透。
当然,吴恪本来的命运她就看不透,否则的话……若是真的知道吴恪身上会发生那样残忍的事,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切发生,吴恪,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接近于“友人”的存在。
但而今想来,季洁不知道吴恪的悲剧,是因为她把他当成了友人所以看不透还是本来就看不透。
长途跋涉、睡眠不好外加思虑过多,季洁第二天起来便有些精神不济。
出来的时候便遇到了昨天的那人,白日看起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从那脏兮兮的面容之下,依稀还能看到昔日的模样。
却也只是一点点罢了,毕竟,那是十几年前的记忆。
季洁试探着开口:“你是吴恪吗?”
那人回头:“我叫孟恪。”眼神陌生而戒备。
季洁不明白:“你父亲不是姓吴吗?”
然而孟恪却突然发了狂:“别跟我提那个疯子!”
他说着便砸起了院子里的东西,季洁不怕鬼,但是她怕疯子,连忙躲回屋子里,吴婶拉住她:“他爸去世之后,他便再也不愿意用原来的姓氏了,搬来这里之后,他偶尔有清醒的时候,便给自己改了姓——而今他听不得那个字。”
季洁还想说什么,却听到一阵悠长的钟声。
吴婶的脸色便变得有些发白:“这……是丧钟。”
外边却变得热闹起来,季洁扶着吴婶出去,见到昨日见到的那些人一脸怒容地站在院子外边,看到季洁出现便指着她:“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一家子扫把星!”有人愤愤不平:“害死了孟阿公!”
孟阿公?
季洁有些疑惑——那个昨日见到的身子骨十分硬朗的老人?
昨天还好好的,就这么去了?
外边的人不依不饶,说要赶走这一家人,吴婶脸色发白,口中喃喃着要去看孟阿公,季洁扶着她往外走,以为会遇到暴力对待,那些人却如同害怕瘟神一般,自动退开三步远。
吴婶一边走一边安慰季洁:“你别怪他们……虽然说生死有命,但是这地方……据说已经一百多年都没有死人了。”
“孟阿公算起来是我祖辈,我爷爷还要叫他一声爷爷呢……”吴婶神情有些难过:“他那么大岁数……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过世了。”
一百多年都没有死人了?
季洁的关注点全在这里了,难道说这个地方很多人都是百岁老人?可是那个孟阿公,怎么看都只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头而已,原来她那时候听到的爷爷的爷爷是这个意思……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说不清啊。
如果这个村子很多年没有死人,而真的是因为她的到来才开始死人的——然而她虽自认是灾星体质,至多也不过是让别人倒霉而已,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能影响到一个人的生命。
*
孟阿公让别人叫他一声“阿公”,并不是为了倚老卖老,相反,他是为了显得年轻一些。
季洁一路上都在估算孟阿公的年岁,如果孟阿公真是吴婶的爷爷的爷爷的话,估算出至多在一百五十岁左右——她觉得,这个岁数,已经算是极限了。
然而讣告上写着,他享年一百八十三岁。
季洁对于这个数字,表示了极大的怀疑。
随后发现整个秀水村,普遍高寿。
当所有人都集中在孟阿公家,季洁终于有机会知道这个村子大概有多少人,原先她估计这地方几百户一千人左右,现在看来,远不止这个数。
吴婶说,这村子的人都很长寿,长辈一直活着的结果,几辈同堂,一家的人自然便多了起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季洁看到的人,都是老者居多。
假如按照吴恪——哦不,现在叫孟恪这一辈算起的话,六代人——可是,以季洁和孟恪的年纪,已经属于可以结婚生子甚至孩子都已经能跑的年纪,也即可能七八代人都一起生活。
这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家族,这样的群体,是自小生为孤儿的季洁所不能理解的世界。
看到吴婶和孟恪出现,或许是看在吴婶的确是孟阿公的后人的份上,村民虽然面色不好看,但是到底没有人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当看到季洁也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的平静似乎被打破了。
他们叫嚣着要把季洁赶出去,他们觉得季洁是造成孟阿公死亡的原因,季洁倒是不惧,这些人长久的生活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地方,他们的语言贫乏得可怜,就算是愤怒,也没有人上前来述诸暴力。
然而这种明显的不受欢迎的处境,即使季洁自小便习惯了,身临其境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失落。
她也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呆在这地方,刚想出去,却听得孟恪轻咳了一声,声音虽小,却也足够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说——
“我可以复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