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华（宫斗）》幽灵舒糖

19、知尽关山第几重（六） 萧业还没说

　　云婕妤一声轻笑，打断了萧业与我的对视。原来是乳母将哄好的延祯公主抱了出来。
　　刚刚满月的延祯公主在杏红色缠枝绫绸襁褓中，被乳母小心抱着，又递到云婕妤怀中。许是感受到母妃的气息，延祯公主立刻便笑了起来。

　　“小公主真是聪敏呢！”妍容华一旁惊喜笑道，眼神里满是柔和。
　　云婕妤微笑：“不过是个小孩子，容华可别夸她。说起来，延祯年岁和十九最近呢，倒是该好好亲近才是。”

　　我与玉容华对视一眼，心下都知道妍容华所谋开始了。

　　妍容华神色便多了一丝期待，小心翼翼请示：“不知能不能让妾抱一抱小公主？”

　　最近一年多，萧业一直对妍容华淡淡，亦再没召幸过。不过今日他显然心情极佳，对妍容华也多了些宽和，见云婕妤没有反对，便也点头同意，命乳母将延祯公主抱过去给妍容华。

　　妍容华小心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看着延祯公主的小脸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只是还顾及这是延祯公主的满月宴，面上又笑起来。

　　延祯公主忽然见了生人，倒是没有哭起来，而是张嘴做了个吃惊的表情，曜黑的眼睛蓦地睁的溜圆，像是葡萄粒一般，活泼的样子逗笑了一圈儿人。
　　一旁明贵嫔、和贵嫔两个都是生下皇女的，见到小公主灵慧可爱，颇为欣喜，连声夸赞起来。

　　倒是妍容华，一直僵硬的一个姿势抱着延祯公主，没多久小公主便觉无聊，挥着小手，口中“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延祯公主一动，妍容华便更加紧张，连忙又把小公主抱紧了些。小公主觉得不舒服，扁嘴就哭了起来，这下妍容华更是慌乱，忙低声哄了哄，只是半点儿都没奏效。延祯公主的哭声确如云婕妤所说，清脆透亮响彻大殿。

　　萧业远远听见延祯公主哭了起来，面色立时变得不善，一伸手挥退了宴上歌舞，对妍容华斥责道：“你也是生过皇女的，怎么抱个小孩子都抱不好？”

　　歌舞骤停，大殿里延祯公主的哭声更是清晰。妍容华更是手忙脚乱，怎么哄都止不住小公主的哭声。
　　见爱女哭闹不止，萧业立刻皱着眉冷下脸，命乳母将延祯公主抱下去哄。

　　延祯公主被乳母抱了下去，妍容华满脸都是无措神情，忽然垂眸落下泪来，小声道：“是妾的错，才让小公主哭闹不止，还请陛下与婕妤娘娘责罚。”
　　妍容华这样的明艳美人，就是嗔怒也别有风情，更别提这一番“梨花一支春带雨”的神态。

　　萧业原是要发怒的，见到妍容华姿态娇弱又自行请罪，终是先缓了脸色，只稍斥责：“下次不要这般。”
　　妍容华只温顺颔首称是。

　　和贵嫔一时好奇，问妍容华道：“瞧容华的手法，到似有些生疏了，是十九长大了不用抱了？”

　　可十九皇女还没过两岁生辰，哪里就会长大了呢？
　　妍容华见和贵嫔相问，不好不回答，涨红了脸，垂下眼眸：“回娘娘，是妾——”她仿佛一狠心，说出了实情，“——是妾从没抱过十九皇女。”

　　一时满场讶然，十九皇女是被养在祥妃宫中不错，但本朝的规矩向来是抱养不记名的。皇子皇女就算生母位分卑微、要抱养在高位妃嫔的宫中，也仍是记在生母名下的。
　　因有这样规矩，养母一般也不会太过独断、阻人常情。

　　譬如六皇女成羽公主，她出生时生母刘修媛还仅为六品美人，于是成羽公主便在颖昭容膝下长大。但颖昭容对刘修媛颇为照顾，后来刘修媛诞下九皇女时，就是因颖昭容为她请封，萧业才将小户出身、采选入宫的刘修媛册封正殿主位。而六皇女与生母、养母都十分亲密，每次入宫请安必是两宫皆去拜见。

　　妍容华身为十九皇女的生母，却说从未抱过十九皇女，这实在有指摘祥妃不近人情的意思。
　　虽祥妃今日不在，但她是协理六宫的人，无论是论资历还是位分都是宫中最尊，没人想平白无故与她龃龉。于是一时间，连和贵嫔都不与妍容华搭话了。

　　但是云婕妤对萧业叹到：“妾如今做了母亲，倒是很能体会妍容华的心情，只要是想一想延祯要抱到别人处，哪怕诸事万全，也是极舍不得的。”

　　萧业轻轻皱眉，问云婕妤：“莫不是朕不该把十九放在祥妃那里？”
　　云婕妤忙回道：“陛下这是哪里的话？祥妃娘娘位分高又入宫年久，十九皇女养在她膝下，自是有好处的。谁看不出陛下的慈父之心？”

　　她又浅笑解释道：“只是妾还担心祥妃娘娘没有这么多精力，毕竟十九还小，娘娘也是做外祖母的人了。要是十九夜半哭闹起来，损了娘娘的身子就不好了。”

　　萧业听她说的确实有理，心底倒是有些动摇了。尤其是他当时之所以把十九抱走，就是担心妍容华的脾性不好，怕带坏了十九。今日妍容华倒是软和了不少，若是这般，能让十九回生母身边也好。

　　才要开口，萧业却又多了一丝犹豫神情。

　　就是这一丝犹豫，让我抓住了时机。
　　如我所料没错，云婕妤和妍容华都低估祥妃在萧业心中的位置了。

　　祥妃入宫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中，实在没有一时是称得上受宠的。她受封正三品妃位，是早在先策十一年的时候，一直到十年后琳妃受封昭仪，萧业才象征性的命她协理六宫。就算如此，祥妃也是实际上没有宫权的。
　　这样的事情我能得知，云婕妤自然也能知道，也难怪她们觉得祥妃在萧业心中不值一提。
　　但是我却知道萧业其实是心软长情之人，他或许真的没喜欢过祥妃，但除了陈贵嫔，祥妃是在他身边最久的人。
　　与陈贵嫔早年受过申斥甚至因此褫夺封号不同，祥妃就算再不讨喜也没有大错，更别提她诞下的三皇女犁秣公主是萧业的长女，另一个孩子五皇女俞玠公主也很受萧业的喜爱。
　　只因为此，妍容华便不会成事的。

　　于是我温柔一笑，向萧业温言道：“妾将为人母，近来自身也多了体悟。婕妤娘娘之言真是说到妾心里去了，一个母亲哪里能忍受孩子不在身边呢？”
　　萧业看向我，虽有皱眉但也没太表现出来，问道：“阿菡也觉得十九该回生母身边？”

　　我轻扫妍容华一眼，见她满脸狐疑，似乎不信我会为她说话。
　　我只轻轻摇头：“妍容华固然是母亲，可祥妃娘娘便不是母亲了么？尤其是娘娘养育出的两位公主那般出类拔萃，就是妾的孩子生出来后，也想向娘娘请教呢。”

　　妍容华听出我弦外之音，满脸都是怒容。林顺仪看出不妥，想要拉住她。只是，妍容华的脾气怎么劝得住？
　　萧业还没说话，她便脱口而出讥讽之言，狠狠道：“媮容华这般大度，怎么还不把肚子里的东西剖出来给祥妃送去！”

　　就是我心中有所准备，听到这般诛心之言，也登时变了脸色。

　　萧业更是勃然大怒，盯住妍容华大喝：“放肆！谁给你的胆子，竟对皇嗣这般狂言！”
　　见萧业发怒，诸妃连忙一同请罪。就连云婕妤，看着他的脸色也不敢开口轻劝。

　　最后还是颖昭容素有体面，开口劝萧业道：“陛下消气。其实不过是妍容华年轻些，性子也急躁，曲解了媮容华的意思，才一时失言罢了。”
　　萧业听得这话，更是冷笑一声：“这般心性还想亲自养着十九？朕还得叮嘱祥妃让她用心教导才是，万不可令十九类其生母！”
　　这话一出，几乎是绝了妍容华的退路，除非再等萧业回心转意亲自下旨，否则就是万一她再有机会晋位主位，也养不得皇嗣了。

　　妍容华只伏身恸哭不止。

　　萧业皱着眉一挥手，立刻便有宫人上前把妍容华扶了下去。他再缓一缓脸色，对我道：“妍容华粗鄙，你别放在心上。十九让祥妃养着就很好，她对孩子最是上心的一个人。阿菡向来知道朕的心意所在。”
　　我只对他浅浅一笑。

　　他又对云婕妤歉然道：“是朕不好，竟让梁氏搅了咱们延祯的宴会。”
　　云婕妤又哪里会抱怨？她伸手握住萧业的手，认真道：“陛下已经这般宠爱延祯与妾了，可万万不要自责，否则都是妾的罪过了。”
　　“说什么罪过？”他神情愈加温柔下来，“朕只想给你们母女最好的。”

　　云婕妤微微脸红，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又道：“倒是不知乳娘哄好延祯没有？”
　　萧业微微一笑，神情终于重新放松下来，又命人去将延祯公主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