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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知尽关山第几重(五) 只是,这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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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坐定,就听大殿门外一声高唱:“璠阳宫颖昭容到——”
我这才微微意外看了孙才人一眼,倒是没想到她的目力这么好。
颖昭容步入大殿,一众宫嫔便纷纷向她恭敬肃礼叩首下去。她是第一个到宴的高位妃嫔,亦是近日赴宴的后妃中位分最尊的一个。
我私下知道这是因琳妃身子还在静养,只是此事还要在明面上瞒住。于是萧业便吩咐下去,四妃身份尊贵又宫事繁忙,都不必赴此宴。
四妃之下,九嫔之首的昭仪悬空,于是便是如今的颖昭容最尊。其实抛开位分不提,颖昭容也在宫中素有地位。
颖昭容名讳包惜,出身开国四公三侯之一的晋安侯府。四公三侯因随高祖征战四方,建立起大齐赫赫基业,爵位世袭不降。这四公三侯延至今日,最是显赫的便是身为三代后族的郑国公府。
晋安侯府虽已经不再如高祖时出将入相,但也不是轻易撼动的。
颖昭容亦是随侍萧业最久的嫔妃之一,如今唯一一个封王的皇子——四皇子怀王,便是由她所出。
颖昭容一入大殿,司宾女官立刻上前拜见,引着她径直到正位下左一入座。颖昭容从容入席,才和气道:“宴席未开,诸位妹妹随意自如便好,不要顾忌本宫。”
诸宫嫔一同称是,这才渐渐放开。
颖昭容时年已经四十三岁,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但并不显老态。此时头梳半高的琢阳髻,身着绣绛色海棠的藕荷锦缎对襟裙,外着浅一色的青色万字福纹大袖衫,华贵却给人温和之感。
她环视在场诸妃,最后将目光落在我半隆起的肚子上,温和一笑。我微微一愣,便见她身边宫人恭敬请我过去。
依言跪座在颖昭容下首,她和煦对我道:“听陛下说容华的怀相极好,可真是好福气。”
我没想到她这便与我说话,只半垂首一笑,带出稍许羞意:“承娘娘吉言了,妾确实盼着能得个乖巧的皇女。”
她失笑,颇有兴致的与我说:“这可不一定呢,昔本宫怀着小四的时候屡屡孕吐不止,还想着不知是怎么样一个猴儿呢。到没想到小四生出来便极少哭闹,到如今陛下还训他要多些魄力呢!可他不愿,还是那副温吞性子。到是岳妹妹生小五,孕中连口味没有大变,结果小五竟是个万年一遇的急性子……”
颖昭容说到趣处,拿着素绢掩口笑了起来。
而我没想到她忽而提起如今仍在禁足的岳修仪,尤其是这禁足之事还是由我而起,不由怔了一瞬间。
只是这一霎的怔神,颖昭容已经捕捉到。她放下素绢,稍一挥手,身后服侍的宫人便各自退开。
她的声音愈加柔和:“本宫在宫多年,只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妹妹可称得上是知心好友。容华,岳修仪入宫年久,又生下了小五,宫人们敬着她、捧着她,叫她失了本心……”
我听着她的话不由一惊,立时便要肃礼叩首下拜请罪,却让她扶住了胳膊。她温文一笑,歉意道:“是本宫不好,这般突兀谈及此事。容华别多想,是本宫想要替妹妹向容华赔罪,她那般经不起挑拨的性子……”她终于一蹙眉,随后又缓了神色,对我笑道,“容华还年轻,本宫和岳妹妹却是老了,如今只剩下含饴弄孙了。”
话已被她说尽,我只剩垂首沉默以对。
她于是浅浅一笑:“容华回吧。”
我依言温顺站起身,忽而抬头,深深看了颖昭容一眼。她见我不顾规矩直视她,也并不气恼,仍是温文柔和的一笑。
我便也回了一个仿若温婉的笑容,浅行一礼,回到了席位。
“姐姐?”
我去见过颖昭容,便一直面色淡淡,偶尔与玉容华交谈时露出一丝浅笑,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玉容华见状不由皱眉,声音稍稍压低:“姐姐可是不适?怎么面色这般不好?”
“并不是什么值得挂心之事,”我神色淡然地摇头。
玉容华只好作罢。
静静等了等,高位妃嫔亦陆陆续续地来赴宴。
我远远向殿外一望,回头与玉容华一笑:“看着时辰,倒是快到开宴地时间了。”
话音才落,便听一声熟悉的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我随众人一同叩拜,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今日便是他与钟爱之人诞下的女儿的宴会,又该是何等开怀呢?
“平身罢。”萧业的声音温和又清朗,一听便是心情极佳。
诸妃嫔这便直起身,这才见到萧业自殿门大步流星而入,身侧正是姿态怡和的云德仪。一路绕过铺着波斯进贡胡锦毡毯又极为宽阔的宴台,直走到殿上正席为止,萧业一直牵着云德仪的手。
我静静看着他们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入席,仿佛一对琴瑟和谐的寻常夫妻一样。
云德仪作为二十皇女的母亲,就坐在离萧业一步之隔的侧席上。她是今日的主角之一,自然打扮隆重,凌虚髻上一支鸾鸟踏风钗自生贵气,浅一色湖蓝绫纱齐胸襦裙更显她秾纤合度,莞尔一笑便是顾盼生辉。
萧业看着云德仪温柔一笑,向身侧一招手,随侍的柳恩立刻上前,竟是要先行宣读旨意再开宴。
柳恩的声音清亮悠长的回响在昌玓宫中殿:“陛下口谕——‘二十皇女母瞿氏,惠才仪宣,可堪托育朕女,着吉日册封为从四品婕妤;’”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并无半分意外,倒是接下来——
“‘——朕二十女佳日及诞、命格贵重,添福国祚社稷,拟封“延祯公主”,加封食邑至一千户。’”
柳恩宣读口谕完毕,大殿中一片寂静,谁都没有想到萧业会直接将二十皇女封为公主。
大齐帝女一向出降时才加封公主尊号,帝姊妹封长公主,帝姑母封大长公主。再说口谕中“延祯公主”的食邑竟被加封至一千户。按照“齐典”规定,公主食邑仅为三百户,长公主六百户,大长公主九百户。
自然的,这仅是高祖朝时修订的典籍。而萧业对女儿一向大方,如今在世的长女三皇女犁秣公主的食邑就被加封至一千二百户,原平公主亦有食邑一千户。
只是二十皇女如今才不过满月罢了,今日便荣宠至此,日后再有加封又该如何是好?
于后宫诸人来说,云婕妤不过是萧业众多内宠之一,侥幸生下皇嗣,这才能被册封主位,是在没什么特殊。就连我心中认定萧业心思在云婕妤处,也没想到他会就这样将二十皇女加封公主,其余人就更是不知缘由。
此时萧业已经下令开宴,乐人舞姬于台上鸣乐曼舞。
玉容华还对此前之事不能置信,低声道:“就因为生辰在元月初一么?天下多少人生在这一日,就算是吉兆也不至于……”
我轻轻向她摇头:“延祯公主已经获封,现下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或许端靖宫那里能……”玉容华尤不甘心。
我轻按住她的衣袖,云婕妤这事确实令我十分不喜,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因自己的喜好戕害无辜。
“说到底,不过是个公主罢了。”我轻声哄着玉容华,无奈叹道,“这又不碍端靖宫的事,太后怎会插手?就是我们,也毋需理会这事。”
这时上首正席又有动作,却是云婕妤温婉一笑,对众人解释道:“是要得把延祯哄笑了,才敢让她出来见一见诸位母妃,不然这小哭包的嗓门响亮着呢。”
“响亮些好,”一旁的明贵嫔凑趣笑道,“可见咱们小公主是一把好嗓子呢!”
萧业也笑道:“朕也说哭声大些好,倒是婕妤这个做亲娘的抱怨不停。”
云婕妤嗔看他一眼:“陛下慈父做的倒是容易,每次一来,延祯不是笑着就是睡着,这可不是怎么看都顺眼了?妾这严母到是要当得。”
我轻笑一声,对云婕妤道:“娘娘这般一说,妾倒是有些害怕了。”
“容华莫怕,”云婕妤对我一笑,“等做了母亲,容华便知得一儿女,便是万事烦忧却也无憾了。”
萧业赞同点头,又对我笑道:“朕可是知道你一向心软的。阿菡,今日说着害怕,可别来日将朕的儿子宠上天去了!”
此话一出,只觉周遭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肚子上。
但我神情舒展怡然不变,只促狭一笑,对萧业道:“今日陛下方叫诸人看着如何对小公主作慈父呢!”面上带一丝得意,嗔笑他,“陛下如何要笑妾呢?”
萧业这便摇头,无奈失笑:“阿菡的伶俐,朕哪里比得上啊,如今可是领教了。”
他说完这话,直直望进我眼中,这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偏宠,叫我心中一颤。
只是,这究竟是情意吗?我于席案交叠的双手宛若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