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华（宫斗）》幽灵舒糖

13、露气暗连青桂苑 一番晋位，

　　一番晋位，旁的便也罢了，明眼人都知道，只有玉容华与孙宝林，才是拿来回敬端靖宫的人。
　　太后方将安容华晋位，萧业便抬举了玉容华，针锋相对的意思不能更直接了。而孙宝林先前被太后降位禁足，如今才过了两月有余，不仅解了禁足，还比从前的位份又进了一阶，实在是赤裸裸的落了太后的面子。
　　不过这次交锋本由太后挑起，两人又明争暗斗多年，萧业的旨意一出，端靖宫毫无动静，仿佛太后还是那个不理后宫事、一心清净的皇太后，染指皇后玺印的并不是她。
　　不过此事安抚了萧业，我却也能一时安心了。

　　这事过后，玉容华与我的感情愈见深厚。我二人本就同居一宫，如今来往更是方便。因我身子渐渐沉重，她便时常来我宫中陪伴我，当真是再亲厚不过。
　　孙宝林也是有趣，自她晋位后便来我这里好几次，只是时间不巧，总是赶上我小憩的时候。这一次倒是醒着，只是玉容华也在，我思虑再三，还是让她进了内室。

　　“妾拜见容华。”一进门，孙宝林便行了周全大礼，莺啼之音出口倒也悦耳。
　　我含了笑：“妹妹不必多礼。”
　　孙宝林这才起身，抬了头才看见玉容华也在，不免尴尬，又素知玉容华在宫中娇纵，因此也不敢开罪，赶忙又行了一礼。
　　玉容华自上次端靖宫初见之时便不喜欢孙宝林，如见她行礼，也只是嗤笑：“孙宝林的礼我可受不起。”
　　孙宝林闻言更是惶恐，只是连声说着：“妾不敢，”
　　我轻笑，放下手中的茶，和气道：“馥儿，快别和孙宝林玩笑了，瞧把她吓的。”
　　玉容华看了我一眼，忽而展颜一笑，映的石榴色的耳坠子都艳了三分：“姐姐，我哪里知道孙宝林这般不禁吓。”
　　孙宝林惊疑未定，但还算伶俐，当即柔声笑道：“是妾不中用，不过能博两位容华一笑，却也是妾的福气了。”
　　玉容华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
　　我向碧芷示意再搬一个凳子来，又对孙宝林和煦道：“你不必拘礼，咱们姐妹相称即可。”
　　孙宝林称是，方落了座。

　　我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她已经封了宝林，也算是当宠，今日一身装扮却是朴素，发髻上簪了织锦宫花，衣裳也是安静颜色，行事更是谦卑，却不知是禁足中改了性子，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孙宝林神色恭谨，小心的觑了觑我的脸色，倒是欲言又止。
　　我浅笑，抚了抚发髻上的寒鸦青玉簪：“馥儿与我姐妹一体，妹妹不妨直言。”
　　孙宝林下意识地看了玉容华一眼，见其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眉头便是一跳，也不敢卖什么关子，面容恳切道：“妾只想来谢媮姐姐大恩。”
　　我并不言语，只静静看着她。
　　“妾先时冲撞太后，被罚禁足降位。人微言轻，只好静思己错。幸得姐姐仗义直言，才能陈情于上，如今解禁晋位，更是姐姐在陛下面前周旋。”孙宝林说到动情之处，泫然欲泣，“姐姐，妾位份低位，若非姐姐，只怕是要沉寂深宫。姐姐大恩，妾无以为报，只有区区贱身，愿效犬马之劳……”
　　话未说完，玉容华已经眉头深皱，便要开口斥责。我却向她暗暗摇头，她一怔，方忍了下来。
　　我神色如仪，向孙宝林微笑道：“妹妹这话严重了，妹妹这两个月来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也是不忍。妹妹还小，不过一次失礼，哪里用的上这样苛责。说起来，我初见妹妹，便觉得亲切……”
　　玉容华听着我的话，满脸的不赞同，眼眸间满是怒气。我生怕她将忍不住，要在这里与孙宝林起什么冲突，便只好安慰了孙宝林几句，假托身子乏了，将她哄走。

　　眼见着孙宝林出去了，玉容华方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我挑眉：“馥儿，你可知我从未在陛下面前提过孙宝林。”
　　她冷笑：“可见姐姐也不是全然糊涂。”话音才落，又是一怔，仿佛忽然醒悟过来，“姐姐是说，这些话都是陛下……”
　　我无奈，也是叹气：“你也猜到了，陛下要我承她的情，我又有什么法子。”
　　“可……”玉容华还是犹豫，“不过是一个采选上来宫嫔，本也没什么用处。”
　　我摇头：“你且听她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怨恨太后严苛。不论这孙宝林心里到底怎么想，如今的靶子却是非她莫属了。”
　　玉容华思索一阵，这才面上赧然：“姐姐，是馥儿先前想错了。”
　　我只微笑：“无妨。”又拉着她絮絮说了些闲话，倒也和好如初了。

　　又过了几日，旁的无事，却是萧业下了御旨，恩准云德仪的亲眷入宫陪侍。
　　碧芷听到消息，眼睛都亮了几分，悄悄问我说，是不是再过几月，也能见到家人。我被她的神态逗笑了，又想到她陪我入宫，也是与亲人分别三年，实在可怜，只好安抚应下。
　　有云德仪的先例，我的所求本也不难，萧业大手一挥便同意了，更是格外开恩，不必等临盆之期，直接便传召了我母亲入宫。
　　这样一来，我的风头便又在云德仪之上了。

　　云德仪的亲眷远在徐州，虽然旨意下的早，却还是我母亲先入了宫。
　　这一天我起的格外早，连带着碧芷也激动起来。巳时不到，宫门口便已来了消息，说是陈郡夫人到了。我哪里按捺的住，直接便挺着肚子迎了出去。
　　才出了内殿，便也见母亲带着婢仆进了外殿大门。
　　我向来自诩冷静自持，如今也不禁双眸含泪。别家三年有余，母亲身着诰命正服，风华不减，一如从前沉静雍容。我仿佛自己仍是能与母亲任性撒娇的官家小姐，竟然一时怔然不语。母亲亦眼中隐有泪光，然而终究是冷静些，率先向我行礼。
　　“臣妇见过媮容华。”
　　母亲身为二品中书令的正妻，身负三品陈郡夫人诰命，满宫上下都要尊称一声许夫人。我如今只居五品容华之位，以品阶论，尚不及母亲。然而毕竟内外命妇不可同日而语，母亲便向我敛衽万福。
　　我见母亲行了礼，方醒悟过来，略略敛了神色，柔声道：“陈郡夫人请起。”
　　一行人回了内殿，母亲方皱了眉头，轻声嗔怪道：“怎么这般冒失，竟自己跑出去了！”话中语气与从前无二。
　　我再也将忍不住，眼泪滴落，面上却是撒娇：“母亲，我好想你和父亲！”
　　“傻丫头！”母亲满目爱怜，此刻却也忍不住泪水，声有哽咽，“却不知你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母亲说什么呢，女儿这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嘛。”我拉住母亲的手不放，又想到了什么，向一旁的碧芷道，“你也出去，和你娘叙叙旧，带她看看祁云阁也好。”
　　“多谢容华与夫人的恩典。”碧芷神色激动的行了大礼，便走了出去，留阿琼在屋内服侍。
　　碧芷的娘便在我母亲今日带进来的婢仆中间，是个姓李的管家娘子，在府中专门打理花草。本也算不得体面，只因碧芷自小跟在我身边，又陪我入了宫，母亲平素还是厚待那李娘子，家信往来也会提及一二。
　　母亲深谙驭下之道，自然不用我提及，便也带上了李娘子，只教碧芷更加安心侍奉我。

　　看碧芷出去，我倒也急切：“母亲，这几年家中可好？”
　　“自然是好的，”母亲微笑，“先时也和你提过，你大哥已经调任汴州浚仪县县令一职，官居从六品，倒是合了他自己的意。”
　　“上县之长，旁人眼里的肥差，到了大哥这里怕是要肃清一新了。”我不禁莞尔，“大哥是有大志向的人，不然前科榜眼，本也不必离了京中。”又皱眉道，“只是河南道那里李氏……”
　　“你大哥自然有分寸，”母亲安抚道，“他虽是个倔性子，倒也不傻，圣上不言，他自不会妄动。”
　　“如此便也安心了。”我松了口气，微笑道。

　　母亲又絮絮和我说了些二哥与三哥的事情，我静静听着，倒是把入宫这几年家里的事知道个遍。
　　我这三位哥哥，都是母亲所生，性子却是迥异。大哥王椴，自小便有圣人风骨，少时立下宏愿，而后果然高中榜眼，不顾父亲与母亲的劝阻，下任到地方。
　　二哥王枥则是像极了父亲，一样行事周全缜密，如今已经为中书舍人，常伴驾左右。大概日后也会如父亲一般，自三省内升迁。
　　至于三哥王柟却是不同，他肖似母亲，最是俊美非常。可偏偏是一副风流性子，男女不忌，如今还未有娶妻，通房丫鬟倒是有了一些。母亲提起来，向来沉静的脸上也有愁容，三哥本该是娶妻的年纪，只是如今这般胡闹，加之不喜仕途，更是连个秀才都没考过，婚事更是艰难。我只好宽慰，等自己龙胎落地，求陛下的赐婚本也不难，这才叫母亲安心下来。
　　说来也怪，偏偏是最混账的三哥最受父亲宠爱，以他的话来说，便是：“某人已有两子仕途，幼子顽劣些，倒是不必拘他什么。”御史弹劾了几次，萧业只当没听见，久而久之，倒也没人提及。闲聊间提起王相家的三子，只当是笑谈罢了
　　以我之见，这却是父亲最高明之处，为臣者，本就不必当什么圣人，父亲官至二品宰辅，最是明白这份道理。

　　除却三个嫡亲哥哥，我还有两位庶出弟妹，妹妹唤作琪舒，年方十二岁，弟弟年幼，只有五岁。只是我与他们本就不亲近，母亲偶然间提及一两句，便也过去了。
　　正是愈加亲近的时候，门外忽而有小太监禀报，说是太后娘娘请陈郡夫人端靖宫一叙。我不由眉头一皱，外命妇入宫，先拜见太后本是应该的。只是萧业特意免了我母亲的礼，不过太后相召，倒是不得不去。
　　母亲自然也明白，只拍了拍我的手：“宽心便是了。”说罢，便随小内侍走了出去。母亲向来多智，如今我倒是不太担心，只是太后的态度，却是值得深思。
　　陛下已经免了礼节，如今太后再相召，难道要刻意为难我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