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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无涯 只是干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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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干活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这一闲下来无忧就觉得左手突突的疼,扭头一看才发现是昨天跟欧阳打架受的伤。本来包扎的好好的,估计刚才用了力所以伤口崩开了。
刚想进屋去拿绷带重新包扎,就看到欧阳已经把东西拿过来顺便带着张小板凳过来坐在她身边了。他手法很是熟练的将她大臂上的绷带给拆了下来,用药止了血,将伤口旁边的肌肤清理干净,然后重新上药包扎。
这套动作让无忧很是满意,笑眯眯的说:“乖徒儿手艺有进步,以后会是一个好大夫的。”
欧阳懒得理她的油嘴滑舌,手劲一大,捏在她伤口上让她直接痛呼出声:“我去,你公报私仇啊,想疼死我啊。”欧阳将东西收拾起来:“谁让你不识好歹,明明伤了还去搬那么重的东西,痛死你活该。”
受得是差不多同样的伤,但是欧阳因为修炼的功夫特殊,恢复的不是一般的快,至少现在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欧阳变态的恢复能力无忧在山上就已经见识过了,表示吾辈屁民不敢跟大佬相提并论。
无忧昨天伤的确实不算轻,至少现在脸上还有一道有碍观瞻的大口子,更别提手上腿上乱七八糟的地方了,七七八八的伤口,让她现在干什么都疼的想倒抽一口冷气。
于是边熬药,无忧边恨恨的对着在一旁劈柴的欧阳说:“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那把破剑扔到火里回炉重造一把,一把剑那么重干嘛,昨天硬接了一剑我的胳膊差点都废了。”
欧阳面不改色的继续劈柴:“那不是什么破剑,它叫阳石,是一块万年玄铁所制。据说当年制这把剑的大师想尽了办法才将那块玄铁融了,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就打出了阳石这么一把剑,所以很是厚重。而且,估计你也融不了阳石,回炉重造是不可能的了。”
无忧听到他的话,倒是对这把剑终于感了点兴趣,走到他放剑的那个角落,用眼神问他她可不可以看一下。不是她矫情,而是对于武者来说,兵器,尤其是陪伴了他们很久的兵器,是他们仅次于生命的东西。
一般的武者,从来不会让别人碰他们的兵器,哪怕当时欧阳晕倒,无忧也是将那把剑系在他的腰间然后背着他回到山洞的,所以无忧这时才要询问欧阳。
欧阳的反应是:你自便。他知道无忧对冷兵器天赋异禀,也不认为无忧碰了他的兵器就是一种侮辱,所以自然是随她去了。
阳石就那么静静的立在墙边,没有剑鞘,通体漆黑,入手的时候冰凉一片。名字与品相严重不符,剑刃锋利,吹毛立断,削金削铁不是难事。
用右手提着看了看,无忧很快就放下了,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语气有着小小的激动,那是碰到自己无比感兴趣的事情的时候的激动:“的确是一把好剑,以现在的工具肯定是没有办法融了它,不过找够材料的话,倒是可以把它改造的更加完美。诶诶诶,欧阳,跟你商量个事儿呗,你以后要是想改造这把剑了,一定要记得让我动手行不,这么好的一把剑,我心痒痒。”
看着无忧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冒出的兴奋的光,在阳光下异常美妙,欧阳知道她绝对不是说说而已。于是他笑着说:“你将改造需要的材料写给我,我派人找齐了之后一定通知你,到时候你要是不给我弄出把绝世神兵来,当心我让你给我卖几十年命,还我那些材料。”
听到他答应让自己摆弄那把剑,什么附加条件无忧都没问题,连忙拍胸表忠心:“放心,只要你将材料准备好,我绝对还给你一个比隐诀还好的神兵利器。”隐诀的先天条件比阳石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无忧宁可花大力气用那么多有价无市的材料去改造它,而不是寻找一把条件更好的匕首去改造完全是因为隐诀合了她的眼缘。如今阳石这么好的材料,如果再加上优秀的辅助材料和绝佳的冶炼技术,她相信一定会比隐诀的效果更好。
说起隐诀,欧阳想起了之前在山洞的时候被无忧用来切菜砍柴剁肉等等一系列将菜刀柴刀各种刀的功能集于一身的万能匕首,又想起昨天晚上那把能跟他的阳石正面相扛丝毫不落下风的神兵,不是每把兵器都能在阳石的斩杀下连个豁口都没有的,欧阳的眼中也闪着些微炽热的光:“无忧,隐诀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问出这句话来的欧阳其实并不怎么抱希望,毕竟之前他也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这样的问题,无忧的回答是直截了当的一个“不”。而今天的气氛太好,他忍不住就将这个问题给重新问了出来。
问完之后他就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无忧,似乎是在印证着他对刚才的问话有多么认真。
不过无忧的回答还是让他失望了:“不行。”
看到他迅速暗淡下去的目光,无忧觉得于心不忍,就说出了她从未对别人说过的理由:“隐诀出世的时间太短,如果沾上了太多的杀戮会乱了它的气,会变成一把嗜血的杀器。你的手上,没少沾人血,若不想被这把喜怒无常的兵器给反噬了,就不要再打它的主意了。”
隐诀作为一把神兵,出世不过三四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不算短的时日,但是对于一把神兵来说不过是还在嗷嗷待哺的婴儿期,这个时期的兵器最忌染上太多条人命。
见血和人命是两个概念,就连上次杀掳走云忆出京城的人,无忧也是先用隐诀划伤了他才用簪子一招毙命的。她手上虽然有人命,但是,总归是比欧阳手上少点。
兵器,尤其是从出世以来便有气这种东西的神兵,对于人命和鲜血总是格外敏感。欧阳那把阳石至少已经存在了五百多年了,在最初气成形的几十年中估计一直都被封藏着没见过半点血,之后才被用来当做兵器,所以现在也仅仅是一把兵器而不是一把凶器。
而无忧的隐诀则不行,它不能染上人命,否则神兵的气乱了,伤害的是这天下人。锋利的兵器很多,但是神兵却是要机缘巧合天时地利人和统统齐备才能出一把,估计当今武林,重新出现的神兵,只有无忧手上这把隐诀了吧。
而之前一直没听过江湖上有什么害人的凶器,就说明存在于世的这些神兵们是气都养的足了才放出来。毕竟那些兵器大师也不是江湖郎中赤脚庸医,知道神兵出世必须要先将定性的气养好才能放入世间,不然就是为祸苍生了。
欧阳也是武林人,自然知道神兵的事情马虎不得,所以接受了无忧这番解释,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也再也没有提过要看无忧的隐诀这事。
不过关于兵器的气这一方面的事情,他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刚想让无忧给他详细解释解释,就看到无忧已经去盛那熬好的药了,只得作罢,下次找到机会再说吧。
无忧将药端给了丽娘,见她全都喝完了之后,才将碗收了离开。
刚才无忧和欧阳在院子里没有顾忌的说话,不是因为对丽娘有多信任,而是因为无忧确定丽娘就是一个没有丝毫武功的普通女子,他们在院子是轻声说话,又不是大喊大叫,丽娘不比江湖女子耳力目力出众,肯定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的。
将药碗和残渣处理了后,无忧就去准备午饭了,既然欧阳今天不用去粮仓,那午饭自然是按照刚开始说好的由他来做。欧阳没有赖账的习惯,说做就做,无忧就帮着他打下手,顺便跟他讲刚才的关于兵器的气的事情,一个教一个学,两人干活干的很愉快。
还是将饭菜端到了院子里吃的饭,欧阳全程还是不理甚至是连一眼都不看丽娘。
吃完饭之后,欧阳表示要去粮仓了,无忧让他随意,待他出了门后拿出了银针给丽娘针灸。
这是个费力的活,无忧无比庆幸昨天跟欧阳打架没有伤到她的右手,不然现在可就无比的尴尬了。施了针后无忧就让丽娘好好的睡一觉,虽然她现在怎么都不可能睡得安稳,那就是个破棉絮一样的身子,内里全都伤透了,无忧施针也只是为了减少她的痛苦让她能舒服一下,所以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如果日后疼到连针都镇不住的时候那就只能生生的扛了。
待丽娘睡着之后,无忧将东西大概的收拾了一下,就开始练功了。
丽娘就这样在这个院子里面住了下来,她很安静,大多数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待在她的房间里面。无忧每天都会去给她送药施针,就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说句实话,每当这样的时候,身为大夫的人是很难过的,因为不是他不救,而是他想尽了办法也无力回天。
虽然在一开始无忧就知道丽娘是肯定活不了的,但是现在看到她每天痛苦到施针都无法缓解,还是在努力的为着孩子挣扎,无忧头一次感到了些微的挫败感。
挫败归挫败,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说的直白些,虽然现在孩子不足月,但是随时都有可能生。无忧听了街坊邻居的话,去先给这附近最出名的稳婆李大娘打了招呼。李大娘接生过的孩子应该比无忧从小到大见过的孩子还多,听到秦初表姐这样的情况,也知道事情比较严重。
李大娘家离秦初他们家不远,于是她就没有专门到无忧家里去住着以备不测。但是大娘叮嘱了家里一定要留人,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得人,所以无忧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连平时出门买菜这样的事情也是欧阳包了。
准备生产时候的东西和婴儿出生之后的衣服包被尿布这样的事情,无忧通通都是一头雾水。索性央了隔壁的苏大娘照顾丽娘半天,她自己拿了银钱跟着李大娘上街,在她的指导下将那些东西给买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不能让欧阳去买,只是感觉欧阳对丽娘的态度很差,差到一种无法描述的地步。她觉得让欧阳买买菜还好,要是让欧阳去买这种东西,他能直接炸毛给她看,她可不想再跟他打一架了,上次的伤都是养了大半个月才好的。
其实当时无忧开玩笑说要把阳石融了的时候,欧阳是想跟她说的:不用这么记恨它了,它日后是绝对不会再将剑尖指向你的。虽然这句话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欧阳替代成了那一本正经的介绍阳石的话,但是未来很多很多年的日子里,哪怕是无忧主动要求要和欧阳打一架练练身手,他也再也没有跟她动过手,更不要提用阳石指着她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的无忧依然对那天的恐怖对决有阴影,表示一时半会儿不想再跟那个疯子打架,所以她就乖乖的自己跟着李大娘去买东西了。
李大娘心疼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就要操心这女人生育的事情,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边买东西就边很是细心的给她讲了这女人生育前后的事情,听的一个小姑娘面红耳燥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接大娘的话。不过大娘的目的很明显,只是让她听着没有让她回嘴的打算,于是她就全程默默的听着了。
家里突然住进这样一个看上去无比年轻而且漂亮的女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名义上的表姐,比丽娘小不了两岁的欧阳也得避避嫌,再加上他本来就对丽娘有很大的一件,所以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可以说是从来没有。
自从丽娘来了之后,欧阳就没有让无忧再去粮仓给他送过饭,午饭在粮仓里吃,晚饭他回家给两个女人做。不过还是一样,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丽娘。
这就苦了无忧一个人了,欧阳明显不待见丽娘,最多多做一个人的饭,但是这样一个病歪歪的孕妇能不让人操心嘛,每天施针熬药洗衣照顾,基本上都是无忧一个人做的。
而且本来家里的事情就不少,于是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无忧都是忙得团团转的,欧阳可以看出来她眼底越发严重的青灰色,本就苍白的脸色看上去越发的憔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都咽了回去。
欧阳以为无忧和那个女人一直都是待在家里没有出门的,他不知道的是,有一天,无忧带着身体不好的丽娘去了一趟陆府。无忧大手笔的租了一辆马车,自己驾车带着丽娘去了陆府附近,因为,那天是陆家小少爷娶亲的日子。
丽娘自从到了他们家就再也没有出过门,陆家娶亲的消息是无忧当时和李大娘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听街上的人说的。
陆家是当地的地头蛇,关系到了京城那边的大官,他们家哪怕是有一点新鲜事都能被这武阳的百姓给嚼上个十天半月的舌根。
陆家小少爷是陆家这一辈里最小的,爹宠娘疼的,给定了武阳士族蓝氏的小姐。听说两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人们提起的时候都说是一段佳缘。而且陆家那小少爷似乎在百姓中的口碑不错,不像那些连无忧都有听说甚至是亲眼见识过的那些纨绔子弟,吟诗作画,才华横溢,是个雅人。
无忧对他没有什么看法,只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觉得应该跟丽娘说一声。
丽娘从无忧口中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久久的没有说话。无忧不知道她心里对于那个男人是什么想法,她也懒得去知道,她只是觉得丽娘应该知道这件事情,至于知道之后怎么做怎么想,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丽娘最后还是对无忧说了:“我想去再见见他。”
无忧二话没说去租了马车,在那人新婚之日将马车停在陆府附近的偏僻处,调了个角度,可以看得清楚那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但是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丽娘一直没说话,无忧坐在车辕上也一句话不说,主要也没什么好说的,沉默的当一个单纯的车夫。
陆府今天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穿着红衣的老翁在门口热情的招待客人,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两人没等多久,就听到巷口处传来喜悦的唢呐声和洋洋洒洒的队伍行进的声音,应该是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无忧头都没有抬,仿佛拉车那匹马的身上有什么十分吸引她的地方。倒是车中一直没有动静的丽娘,听到那洋溢着满满的喜悦的一连串声音的时候,拉开了车窗的帘子,垂着眼往外看去。
队伍很快出现在人的视线中,无忧感觉入目的都变成了一片红色,十里红妆倒还真的不是虚的。丽娘不可能不知道,她这样出身的青楼女子,是永远都不可能用这样的排场仪式嫁入陆家的。就算是陆家允许她一个青楼女子进入陆家的门,最多也只能用一抬小轿从偏门抬入,不得着红,不得做主,不过一个主人家的奴隶罢了。
陆夫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儿子很早之前就跟青楼女子搞在一起了,但是暗地里会开秦楼楚馆甚至让全城人都知道的家族,想也知道家风家教不会很严格。可能是因为溺爱,也可能是因为知道一个青楼女子翻不出什么浪,陆家一直对丽娘不闻不问。直到陆家少爷要娶亲,还是一个门当户对身份显赫的女子,陆夫人想着,怎么都要把那个青楼女子先解决了,才会有后来这一件件事情。
听到喜轿落地的声音,无忧才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坐在马上的少年人从马上翻下。无忧目力极好,这么远也能清清楚楚的看清楚那人的长相。
果真是一个雅人,书生风流,衬上大红喜服,嘴角的笑是真心实意的。没错,这样一个人,应该对每个动心的女子都是真心实意的,真心实意的对丽娘,但是对丽娘的感情很明显没有达到肯为一个青楼女子赌上家族的程度。同理,他也是真心实意的对那位他即将要娶的妻子,尽管他从来没有与她见过面,但是仅仅因为她即将是他的妻子,他就可以对她真心实意。
无忧扫了一眼就迅速的低下了头,这样的人,世间不多也不少,无忧没兴趣研究他。倒是身后的丽娘,无忧能感觉到她的眼光一直焦灼在那穿着红衣完成着婚礼的一干习俗的一对新人身上,目光灼灼。
无忧任她去看,不出声打扰也不提要走的事情,直到新人们被喜娘引进了府邸,无忧淡淡的声音才进入到了丽娘的脑海里:“你要知道,就算现在他身边的不是那位小姐,你也没有遭遇那一切,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也绝对不可能是你。”
“可是,我爱他啊。”
丽娘的话不重,甚至带了些情人般的呢喃,但是却奇异的有着似乎根本无法撼动的力量。
无忧听到这句话,噤了声,丽娘的感情,比她想的要深很多很多。
也是,在青楼里面长大的女子,见惯了薄幸锦衣郎,在自己刚刚长大的时候,就有这样一个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的男子真心诚意的待她,不怪她爱的这么深。甚至,在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坚定的说着“我爱他”,足以看出,她比世间大部分女子要通透。她从来都知道自己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但是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爱他,这,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这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有人珍之重之,就有人不以为然,有人爱之护之,就有人不屑一顾。在这样的环境下,丽娘能过的这么清醒且沉迷,无忧未曾料到。不过一瞬间无忧就接受了,她一直相信存在即合理,甚至可以说,她有点欣赏丽娘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无忧没有少赞叹夸奖过别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的。但是,能让她欣赏的,从头到尾加起来一只手都能数的清。
一个是她最最敬重最最钦佩最最感激的哥哥无尘,另一个是她哪怕现在偶尔想起心都会痛到无法呼吸的挚爱吴洋,还有一个是当时执行任务时候遇到的一个□□小弟,再就是这里的平生第一次遇到的让她完全无法看懂的欧阳,如果再往后就是现在的丽娘了。连长孙熠乞老儿这样的人都没有在其中,可以想象无忧的欣赏意味着什么了。
只不过,无忧的欣赏从来不会表现在表面上,是以那几个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孩心里是一个怎样的地位。
无忧不声不响的将马车驾回了家,丽娘回到家里之后,像终于解开了什么心结一样,脸上不是再是那种心如死水的神色,仿佛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给了自己最大馈赠。
无忧每天尽心尽力的给丽娘续命,能想到的办法,能用上的药材无忧都用上了,丽娘的状态到底也比之前好些了。甚至有几天她还很是好心情的拉着无忧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跟她讲着她和她爱人的故事。不管他们最后有没有走到一起,无忧相信,丽娘只愿意把那个人当做是她的爱人。
情况看似正在一天天的好起来,可是无忧却无比的清楚,情况在一天天的恶化。
终于,刚进七月份的一天早上,无忧将煮过早饭又去街上买了今天的菜正打算去粮仓的欧阳叫住:“我刚去给丽娘把了脉,情况不好,今天应该要生了,你今天就不要去粮仓了,帮我去巷口第三家那里的李大娘请过来。”
无忧的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欧阳看到她的神色,就知道那个女人今天怕是撑不过去了。再看不惯她,欧阳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听了无忧的话之后就立刻去了她说的地方了。
无忧前两天就跟李大娘大概说了一下,这两天她也是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大清早听见有人来敲门,心里咯噔一下,八成就是秦家的事。
胡乱的去开了门,见到果然是秦家那小子,就立刻抹了把脸,饭也顾不上吃就跟着秦阳走了。一路上一直在问着丽娘的情况,那个姑娘她之前就去看过,实在是凶险,要不是秦家那小姑娘有两把刷子,大人孩子早就没了。
丽娘的事情欧阳通通不清楚,不过他跟着无忧学了这么长时间的医术,望闻问切这基本功打的结实,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已是将死之人的脸色,于是就将无忧说的和自己观察到的一起同李大娘说了。
欧阳出发之后无忧就开始动作起来了,先是将欧阳做的早饭囫囵吞了大半,今天一天重体力活,她肚子没东西没力气熬过这一天。然后在灶上煨了四五个荷包蛋,连带着欧阳的早点一起喂着丽娘吃下了。
丽娘的眼神已经有些浑浊了,但是意识还算是清醒,知道自己撑不过今天了,无忧来喂她吃东西的时候,强迫着自己吃了不少下去。
饭还没喂完欧阳就带着李大娘来了,那热心的大娘先是进去看了看丽娘的情况,出来后连连叹气,对着欧阳说:“小伙子先去把开水烧了吧,老婆子这里再看看情况,不行的话就去药铺买一副催生的药,孩子那么大了,能保住就保住吧。”
欧阳听完她的话刚要动作,就听到喂完饭从屋里出来的无忧端着碗说:“催生药已经备着了,兄长去把剪刀棉布针线热水之类的东西都备着吧,东西都在我房间那个大柜子的底层。”
欧阳闻言就去了,无忧将饭碗放在院子的桌子上,就拉着大娘坐了下来,看她不像是收拾齐整了才来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愧意:“这么早把大娘请过来,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做接生这一行的,啥时间没碰到过,李大娘不以为意:“那闺女也实在是拖不下去了,你们孤苦伶仃的我不帮一手谁帮。丫头别怪大娘说话难听,里面那闺女,怕是保不住了。”
无忧点点头:“我知道,所以今天才把大娘找过来,表姐没那个福气看着麟儿绕膝,我怎么都得帮她把孩子保住。那孩子还是个好的,八个月快九个月,生下来胳膊腿儿也是全的。”
“这话是没错,可活七不活八,八个月就生下来的孩子,不好活啊。”大娘的担心不是不无道理。民间早产儿有个活七不活八的规矩,七个月大生下来的孩子容易活,反倒是八个多月就生下来的孩子特别容易夭折。
不过无忧现在也没办法了,她也想丽娘撑到孩子足月的时候,但是现在来看不可能了:“权宜之计,表姐是撑不住了,这孩子现在生出来还能有条活路,要是跟着表姐就这么去了,我心里面难受。”
大娘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当下就劝秦初不要太悲观。无忧看了看她:“大娘还没吃东西吧,看着现在还不忙,我去给大娘弄点东西吃,今天怕是吃不了什么东西了。”
李大娘知道她这话里的意思,由着她去了。无忧又去厨房里煨了几个鸡蛋,将早上欧阳煮的粥和小菜一起端过去给李大娘了。然后返回厨房,接过欧阳在烧水的火钳,说:“灶上给你留了饭,赶紧去吃点,今天一天估计你都得跑着,不吃东西不行。”
欧阳也不矫情,问了句:“你呢?”
无忧说:“我在你去找大娘的时候吃过了。”
见她没有为难自己的身体,欧阳点点头,起身去厨房里吃起了可能是今天唯一的一餐饭。
催生药是大清早无忧发现丽娘的情况不对了之后立刻就熬着的,无忧知道丽娘逃不过今天的这一劫,想到前不久自己才生出欣赏的女子这么快就要香消玉殒,无忧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然而就算是心里很乱,手头上的事情她也做的天衣无缝。在热水烧好了之后,无忧帮着欧阳将所有等会儿可能用到的东西都用开水烫过,李大娘在丽娘的屋子里拿布将所有的窗户全遮了,只留下一扇透光的小窗。
无忧将熬好的催生药端了进去,虽然知道丽娘今天不太可能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但是这催生药是能挽救孩子生命的唯一办法了。丽娘很是配合,无忧喂着,她将一整碗黑乎乎的药给喝了下去,嘴角带笑的看着无忧。
无忧突然觉得,自从去了陆府之后变得越来越好看的丽娘这一笑简直勾魂夺魄。
当然,只有无忧这么觉得,明明此时丽娘的笑容在李大娘看来脆弱不堪。
催生药发作需要一点时间,无忧将欧阳叫过来:“你去附近的人家里看看有没有人家里养着牛羊,这孩子生下来肯定是喝不了亲娘的奶了,用牛羊奶代替一下。”欧阳懂了无忧的意思,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就去完成无忧的任务了。
无忧刚将烫好的用具端进屋里,就听到丽娘脆弱的痛呼声。李大娘见无忧来了就拿起她手里的布巾擦着丽娘头上的汗,声音带着安慰和抚慰:“刚刚见了红,离生还远着呢,闺女可留着点力气,要不然等会儿使不上劲。”
无忧和李大娘一样在丽娘的床边紧张的守着,不时的用银针镇住丽娘那些脆弱的经脉。
无忧的催生药很管用,见红了之后不一会儿羊水就破了,李大娘拿了床被子盖在丽娘的身上,而丽娘此刻的脸色已经白的不像话了。无忧帮不上什么忙,就在一旁一直握着丽娘的手。还没有正式开始生,所有的痛都是阵痛。无忧是学医的,对这方面不是很陌生,尽管李大娘不想让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见到这些事情,但是她一个人也的确忙不过来。
欧阳牵着一只奶牛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看到那个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房间,知道她们现在都在那里,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安全来到这个世上的新生儿努力。
或许因为丽娘的身体太过虚弱,以至于连她的痛呼声都几不可闻,虽然那些呼叫明明是她用尽全力的嘶吼。
欧阳将牛拴在树上,见到井边的水桶里面已经有好几块血淋淋的麻布和一盆盆的血水,他眸色如常。去到厨房将已经有些冷的锅重新烧起来,整整两个锅里都烧满了热水。无忧正好端着盆血水出来换水,见到院子里面不声不响吃草的奶牛,知道欧阳这家伙超额完成任务,就到厨房去寻他然后换水。
她身上实在没法看,星星点点不少的血污,欧阳看到她隐隐约约的疲惫,本来不想管那女人的事情的,也居然出口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无忧迅速的将锅里的热水舀出来,一边分心回答他的问题:“不好,丽娘撑不住了,你要是能趁开手就帮我去配一副方子,提力醒神的,然后煮点容易咽下去的东西。”
欧阳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然后又问:“院子里的那些东西需要洗吗?”他指的是那些脏了的麻布。无忧虽然现在心情紧绷,但是还是从心底里勾出了一丝笑容。欧阳不待见丽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会主动要求洗沾了丽娘血的麻布,还是挺可爱的。
不过无忧也不会让他去洗的:“不用了,那些一时半会儿洗干净了也没法用,我买了很多干净的替换着用。”
回答完了之后,无忧就端着水盆继续进去了,欧阳将一个锅里的热水全部倒到水桶里,然后烧上了柴开始做饭,同时去无忧的屋子里拿了药草放在小火炉上煎着。
不到半个时辰,无忧再次出来的时候,欧阳将食物和药碗一起给她,顺便还附带了一句话:“有事情的话传音喊我。”在无忧重新进屋之后,欧阳就去挤牛奶,感觉差不多够了之后用东西装了拿去厨房一直用热水温着。
无忧将药和食物喂给丽娘之后又过了三个时辰,天都已经蒙蒙黑了,孩子也只是刚看见头。而丽娘,身体本就重伤,声音从有到无到最后的出气多进气少,可以看出已经熬不住了。李大娘急得没办法,再这样下去孩子也保不住了。
无忧没办法,虽然很不保险,但是她还是打算试一试剖腹了,刚准备拿起剪刀,就听到李大娘兴奋的声音:“大闺女再加把劲,孩子快出来了!”无忧转头一看,是丽娘已经被汗水和泪水彻底糊住了但是还在努力挣扎的脸。
无忧看到有丝丝缕缕的血迹从丽娘的嘴角冒出来,而且越流越多,狰狞的面部显示着她现在正在通过咬舌带来的刺激来让自己恢复力气,等李大娘的激动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终于出来了”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屋子的一瞬间,丽娘一下子躺倒在床上,大张着嘴,嘴里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出本来样子了。
李大娘提着瘦瘦小小的孩子,折腾了这么久,孩子全身都是青紫青紫的。她将孩子转过来照着屁股反反复复的拍了无数次才听到一声弱弱的哭泣声,仿佛知道这孩子算是活下来了,丽娘那一直不肯闭着的眼睛现在也终于有些耷拉了。
无忧帮着李大娘将孩子的脐带剪了,洗干净后放入准备好的小小的包裹,抱着孩子来到了丽娘的身边。
本来已经穷途末路的她似乎是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气息,慢慢睁开了眼睛,嘴里已经是混乱一片什么都说不出来,无忧却清楚的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对孩子的慈爱。
她抱着熟睡的婴儿凑近丽娘让她能看个清楚,她嗫喏着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已经是强弩之末什么都无法说出来。
无忧维持着这个姿势慢慢的说话:“是个男孩,长得像你也像他父亲,以后一定很好看。”
“你今天很厉害,是我雁无忧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值得钦佩的人。”
“我会好好待他的,如师如父如姐如母。”
“等他懂事了我就会将他的身份告诉他,包括你和他父亲,我想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很伟大的母亲。”
“我给他取名无涯,君子无涯的无涯。”
……
无忧一句一句慢慢的说,丽娘的眼睛在这一句一句的话中,慢慢慢慢带着笑意的合下去,伴随着无忧的最后一句话,这个曾经在世界上存在过,如今就要不复存在的女人,满意的合上了双眼。
“你放心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