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江湖 ...
-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晟建国六百年,中间经历过一统天下,分封诸侯,诸侯争霸,分崩离析,三国鼎立,复又统一天下,恢复经济政治,祥和安宁。六百年国史在人类历史上不算很长,但是在这六百年分分合合的历史中,天晟居然没有彻底灭国,反而在历史的发展中战战兢兢的存活了下来,成为如今这片大陆上唯一国土面积占大陆的十分之九的强国。与天晟相比,那些存在于大陆边角的无数个国土面积加起来不超过天晟一个州的小国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天晟分为九州:衮州,青州,沧州,荆州,雍州,中州,扬州,兰州和常州。正西有夷人,西南有蛮人,正南有苗人,正北有戎人,东部靠海,有倭寇和海盗,可谓是四面宿敌。但是如之前所说,天晟是这片大陆唯一的大国,哪怕四面环敌,也依然庞然大物岿然不动。
如今已是隆冬时节,天晟地域辽阔,位于最北部的沧州早已是银装素裹,滴水成冰,而位于最南部的常州却还是一片盎然春意,常州居民仍然是单衣薄裳,看上去好不惬意。
无论是什么地方,官道旁边的茶馆驿站客栈等等凡是可以歇脚的地方,必定是迎来送往最为频繁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官道每年都要经过数以万计的人,朝廷的,江湖的,只要不是见不得阳光的人和事物,走南闯北最安全的路就是这官道。
而走在这官道上的人,大多数长途跋涉见多识广的旅客,这样的人走在路上,休息暂停是可以想象的事情。这个时代的交通运力可以想象,最快的方式也就是马,然而从天晟最南端走到最北端快马急行也需要两三个月,这样的运力,可以想象这官道旁边的歇脚处有多么重要。
整天走在路上的人,对于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是有特殊的感情的,这里迎来送往的主人家也都是见多识广的,每天至少见上上百人,这些走南闯北的人每人哪怕说上一句话,就是一个庞大的消息网。
这天刚好是小寒,常州和兰州交界的地方,倒是下了点不大不小的雪。这里也是整个常州唯一可能下雪的地方了,再往南走,就是常州境内了,而常州境内,终年无雪。
大清早的,一个茶馆的伙计打开木板门,面对着外面还算是洁白的世界和扑面而来的寒意,伙计双手抱拳在嘴边呵了口气,大声朝着屋里的其他人说:“今儿小雪,还真的下雪了。”
茶馆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消瘦精明,听到伙计的话走到门口来看了下:“这还下的不算小,去多备点热水吧,今天来的人肯定都遭了不少的罪。”
这个茶馆是从兰州过来常州的路程中第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那些千辛万苦度过大雪来到这里的人肯定是需要好好暖暖身子的。这家茶馆在这条官道上差不多开了十年了,常年走这条路的镖局,游子,江湖客认了个七七八八,当然最多的还是只能有缘再见的陌生人,见证了这么多人的来来往往,人情世故,就都看的淡了些。
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这茶馆刚开门,第一锅热水刚出锅,茶馆就陆陆续续迎来了今天的客人。一个个都是披星戴月斗笠上都是雪渣子的样子,一进到烧着暖炉的茶馆里就跺跺脚凑到了火炉边上嚷着让老板上酒。这样的天气,茶当然没有能够驱寒的酒水受欢迎。
这样的情况每年都会发生,饶是常州终年温暖,但是这边界的地方不比常州中心,自然是冷上很多的。每年一入冬老板就会屯上大量的酒水,就是为了这些终日都在旅途上的人准备的。早上一开门就将屋子里的炉子全部烧上,烧上热水,烫上温酒,厚厚的帘子将屋外的风雪挡在外面,屋里屋外的温度差让所有进来的人都由衷的感叹了一声:终于活着出来了。
兰州和常州交界的地方是一片绵延的山脉,人迹罕至,是从兰州进入常州的必经路。平时还好,这样的山脉虽然比不上平路好走,但是平时走的人很多,按照特意开辟出来的路走,也很少听说有人遭遇了野兽什么的情况。
但是一旦遇到这样的大雪,山路被封,野兽缺乏食物外出狩猎,温度过低,种种都有可能成为旅人的生命危险。所以在冬天尤其是大雪之后过了这条山脉的人,都有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样劫后余生的感觉就直接体现在了活着之后的放松,好容易从那样的大雪之中活着到达目的地,人就下意识的想要放松一下,喝点小酒天南地北的胡侃一阵,等到休息好了再继续上路,自然是充满了动力。
快到中午的时候,这小小的茶馆已经是人满为患。基本上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人,火炉边更是挤满了不同口音不同长相的人,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不知道来处去处,就这么胡侃着,也一室融融的感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板将准备好的饭菜一桌桌的端上来了,经过一桌的时候听到那边几个五大三粗以前也见过几次的大汉在说话。
这个时候老板和店里的伙计通常都会听上一耳朵,但是听到多少是多少,最多对自己好奇的事情多两句嘴而已。这时候老板听着那个一看就是几个人中领头人的那个人说:“我从中州那边过来,现在京城里可乱的很……”
至于乱的是什么,另外一桌子人喊着老板去加酒,他就没听到。不过那是中州啊,对于他们这种一辈子没离开家乡的人来说,基本上是只存在于这些旅客的嘴里的地方,那里再乱也不会打扰到他们的正常生活,所以老板也没有放在心上,端着酒壶就去了别的桌子添酒去了。
这个点茶馆里的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午饭时间大家都在吃着东西,突然厚厚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了开来,一瞬间靠近门的客人已经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寒意。好在只是一瞬间,那帘子就被外面的人给放下了。
进来的是个少年模样的人,最多十一二岁的模样,太过年轻的面容让人下意识的就想将目光挪去他身后看有没有大人在后面。但是直到他将不大的屋子里看了个遍,仿佛发现了这里已经全部都是被大雪拦在路上的人之后,默默的选了个只有三个人的桌子坐了下来,店里的人也没有发现他身后有旁人。
最为吃惊的当然是他坐的那桌之前的三位客人了。三人都是走镖的汉子,跟着镖局出一趟镖的,当然还有其他的伙伴,他们在其他的桌子上或者在火炉边烤火喝酒。
这么小的少年,如果说是在他们的镖局也不是少见的事情,毕竟走镖的也有从小开始练的,如果镖局里有这么大的少年,带着走趟镖很正常。但是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冰雪封路的时候,着实有些奇怪了。
那少年对他们打量的目光视而不见,叫来满场转的客串伙计的老板要了一壶酒后,这才取下头上的斗笠和身上的斗篷。别人这才发现这年少的少年不仅仅是身形单薄,穿的也很是单薄,这样的数九寒冬身上居然只有一件单衣,春天穿都嫌冷的那种。
少年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袱,刚才穿着斗篷没有发现,现在少年脱了斗篷才发现。不过那个包袱说小还真的是小,别说可能装了几件衣服,看那大小,最多一套跟他身上这样差不多厚薄的衣物和几块干粮罢了。
这些人的眼睛自然是尖的,这样猜测着倒也没猜错。眼见着少年从包袱里拿出了两个已经冻成石头的馒头,想了想又放进去一个,将包袱重新系好了再背到肩上。等到老板将一壶酒送过来之后,他摸了摸有些温热的酒壶,想了想对老板说:“麻烦换一壶冷酒来。”
老板眼睛里闪过诧异:这个天气喝冷酒?看着少年单薄的洗得发白的衣裳,已经拿出来准备当干粮的馒头,知道若不是熬不住了,这样的少年是不会花钱来买自己一壶酒的。
面前的少年十分好看,老板发誓这么多年在这条路上迎来送往绝对没有见过这么标致的人。但是同时少年的面色也十分苍白,一看就是长期食不果腹造成的。
再看他身上单薄的衣裳,明显是春秋时候才能穿的,甚至春秋时穿着都会冷,这样的寒冬,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撑过来的。目光又放在他刚刚脱下的斗篷和斗笠上,像是平常人家穿破的不要的那些东西,随便扔到什么地方,估计是这孩子捡到,因为这样的天气不得不穿上。
一瞬间,老板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将酒壶放在桌子上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放在少年面前:“你这娃娃也可怜,这么大雪还一个人在外面,吃点东西吧。”
少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馒头,再看看那冒着热气的面条,有些瑟缩:“可是钱不太够,打壶酒可能都不够。”
老板当然知道是这个原因,这个时节不要温酒要冷酒的人,要不就是有特殊癖好,要不就是出不起那份温酒的钱。
将筷子放在碗上面:“没事,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这壶酒和面条算是大叔送你的,吃了能暖和点。”老板的话说的很动听,少年也没有理由拒绝,于是向老板露出了一个笑容后放下手中的馒头,拿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就开始狼吞虎咽。
面条是普通的面条,除了有点咸菜外连油腥都没有,但是量很大,寻常人家用来舀水那么大的海碗,满满的装了一碗。那碗口看上去比少年的脸还大,他埋首其中,真的是饿得很了,似乎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么大碗面条居然连汤带水都进了少年的肚子。
店里人多,老板一直在忙着,将面条送过来了之后就没有管少年了,倒是少年同桌坐着的几个大汉,着实有些被这少年吓到。
等到老板再次转到这里的时候,不出意料的发现那碗面条已经只剩下碗了,他看着那少年的时候,似乎是不好意思,他低着头有些羞涩,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的红色,衬着那好看的脸蛋更加好看了。
“孩子饿坏了吧!”老板见他这个样子,比自己的小儿子还要小上几岁,却已经独自一人这么可怜的走在旅途里,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谢谢大叔,面我吃了,酒的话我也只有这么多钱,不知道够不够。”说着从包袱里抠出了几个铜板,“我知道肯定是不够的,但是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没有烈酒的话我怕我撑不过去,大叔行行好。”他的声音,似乎是因为吃了热汤饭的缘故,没有刚进来的时候那么清冷了,带着一点点的温度,很纯正的京腔。
老板自然是不会要他这个钱的:“欸,大叔也不差这几个铜子儿,你留着路上用吧。你这小小年纪,怎么一个人从那边过来了,这路可不好走,万一出点什么事儿爹妈不得操心死。”
午后阳光正好,客人们觉得是上路的好时机,这个时候店里的人就走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少年对面坐着的那三个人和他们所在的镖局里的其他人,还有一些零星的散客。没有多少客人来,老板就将活交给伙计干了,坐下跟这少年聊聊天。
“我是沧州人,家乡闹了灾,爹妈兄姐都走了,我娘临走前让我来常州投奔一个表舅,我走了快大半年。没想到到了快到常州了碰上了大雪,差点没走出那座山。”
少年几句话就将自己的情况说的清楚了,虽然看得出来这孩子受了不少的苦,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人孤身从沧州走到常州想也知道受了多少罪,而且看上去身上的银钱也不多,连件暖身的衣物都没有。
在这官道边差不多待了十年,这样的情况老板不是第一次见。但是怎么说呢,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个孩子没办法让别人不同情,嘱咐他喝了两口温酒,然后老板带他去了后院,将自己孩子穿不得的旧冬衣给他拿了两套。
少年年纪不大,看上去却是颇懂礼数的一个孩子,再三推辞,说自己与这大叔不过萍水相逢,实在受不得此等大恩。
老板的回答还是很简单,一句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帮了人我心里头舒坦。”就将少年所有的话给封在了嘴里。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于是少年执意给老板磕了几个响头,老板没说什么,无论是年龄还是事情,一个小辈给他磕头他受得。
等到少年再次回到大堂,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活了过来一样。虽然身形还是很是单薄,但已经换上了冬衣,小脸在屋里的炭火和酒精的双重刺激下染上了丝丝绯红,越发的好看。
刚才老板和少年说话的时候,同桌的那三个壮汉也跟着听了一耳朵,也说了两句话。但是说到一半就被他们的同伴叫走了,似乎是要商量路线的事情,等到少年和老板回来时,他们正好要出发了。
刚才和少年同桌的一个男子正好看到他们俩,想到什么似的,去跟队伍里那个看似是领队人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身来走到两人面前:“小兄弟,你那个表舅是在常州哪个郡哪个县?我们当家的说了,要是顺路的话可以让你跟在我们的队伍里一起走。”
听到这话少年的眼中一瞬间就迸发出了光彩,跟着镖局一起走的话最起码不怕找不到路。于是忙不迭的说:“我娘告诉我说是在武阳郡宁保县。”
“我们要去东城郡,你如果愿意的话跟着我们去东城郡然后自己南下去武阳郡行吗?”那男子想了想跟少年说。
当然是愿意了,一路走来没有这些好心人的帮助他根本走不到这里。当即在那男子的带领下去跟镖局的当家人道了谢,然后跟茶馆的老板道了谢,老老实实的跟在镖局队伍的最后边,十分乖巧。
江湖儿女多义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像少年这样的情况,能伸出援手帮一把就帮一把是这些江湖人的特色。
少年说自己姓李,爹娘没来得及给找个先生取大名就染病走了,就只知道自己叫柱子。当天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围火而坐,听到他这个名字都齐齐大笑:“就你这小身板还叫柱子,怕是个竹子吧。啊不对,竹子都比你长得粗点。”
知道他们是好意,少年也不恼,好看的眉眼笑的弯弯的,火光照在他浅色的眸子里面分外好看。或许是因为这半年里头一次这么安定,少年的嘴角始终挂着满足的笑,精致的未张开的五官,看的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都不知道说点啥了。
还是刚开始向少年提出同行邀约的那个男子,少年叫赵大哥的那个跟少年的关系好点,打趣他道:“甭管是柱子还是竹子,你这小子算是长得真好看,要是再过几年长开了些,怕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都要看直了眼吧。”
伴随着他的话,是一阵比刚才还要夸张的大笑,很显然大家都很同意赵刚的说话。
不过少年这个时候倒是有点恼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用区区容貌来衡量。要是这相貌可以自己选,我肯定选像几位大哥这样的,多威武啊。”
这话说的在理,逗得赵刚大笑:“这话说的对,咱大老爷们又不是那些娘们儿兮兮的家伙,要长那么秀气干啥。还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来的痛快,来来来,干了干了。”
少年跟他们一样拿着偌大的海碗,一口下去喉咙都辣掉了。他们这些常年走南闯北的人身上带的酒,毫无例外都是纯度极高的烈酒,一来防寒,二来如果受了什么伤也可以用烈酒清洗伤口。
少年毕竟只是个少年,从来没这样喝过酒,只是一碗下肚就已经不行了,面色通红靠在树上昏昏欲睡。赵刚他们几个调笑了几句,看他实在醉的厉害了,靠在树上半点反应都没有,也就放弃了和他聊天,几个人围着火喝着酒天南地北的胡侃了起来。
天晟地域辽阔,分九州三十二郡九十六县,设知州郡守县令分别为地方主管。除中州为天子直辖管理方式不同之外,每州分为四个郡,每个郡分为三个县,县之下设镇乡不等,无固定编制。
赵刚所在的镖局为威武镖局,活动范围较小,大部分镖是来往于常州四个郡和兰州的四个郡之间,只有极少部分的镖是离开这两个州的。所以他们对兰州和常州之间的路线很是熟悉,哪怕是现在大雪封路也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大的紧迫感。
于是少年迷迷糊糊的听着这一群人从这趟镖谈到镖局,从镖局谈到常州和兰州,从两州又谈到中州,然后不可避免的谈到中州半年来轰轰烈烈的事情。
“那云家小姐还真的是命不好,好不容易把身子养好了,又得了那么好的姻缘,居然就这么失踪了。”这个声音少年记得,是队伍里相当年轻的一个后辈,似乎是这次领镖的二当家的亲侄子,跟着这趟镖来增加经验的。
年轻人嘛,难免有些愤世嫉俗,刚听完赵刚说完京中这半年都在寻找当时在谢家失踪的云小姐的事情,再刨根问底的扒出了这云小姐是何等人物,就下意识的这么说了。
赵刚是老江湖,自然比这初出茅庐的小屁孩想的多的多,一巴掌糊在年轻人的后脑上:“这话是你能说的!谢家云家甚至是天家都对这事儿秘而不宣,所有人都知道云家小姐不见了,但是普通百姓哪里知道这事儿跟谢家有关系。你们在这说说也就算了,要是在外面说完被别人听了去,小心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到赵刚难得严肃的脸,年轻人也觉得自己失言了。毕竟刚才赵大哥说的时候只是说云小姐的失踪可能和谢家有关,又没有确定,自己就那么贸贸然胡说八道,要是被人发现了,自己命保不保得住是小事,牵累了镖局才是大事。
心里也有些害怕,跟大哥认错:“赵大哥说的是。”然后下意识的想为自己辩解,“我这不也就是在自己人面前说说嘛,那些都是顶顶尊贵的人儿,跟咱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咱这天高皇帝远的,偶尔失言可以原谅不?”
年轻人插科打诨的声音很快博得赵刚一笑,敲了他的头以示教训之后就开始了新的话题。从贤王世子守父孝期间行为不良被朝廷下旨改正,到当今朝廷上太子和二皇子争斗不休,再到希望兰州和常州能一直安安稳稳的,到希望镖局的生意兴隆,几个人的话题没个边际,也确实是在闲聊。
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少年,也就是无忧,很是淡定的听着他们的谈话,仿佛自己与他们口中的话题没有任何的关系。
不过本来也就没有关系,在京中,在中州,生活的是云将军的嫡女云忆,现在颠沛流离的,是注定是江湖客的雁无忧,两者,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无忧打定了心思让云忆消失,以她的玲珑心,又怎么会让人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呢!云家在找,谢家在找,东宫也在找,柳家李家,基本上京中有关系的家族都出动了。如果说之前云忆还只是一个没那么重要的小辈,失踪了的会最多几个要好的家族会寻找。但是现在她的身份早就不只是单纯的云家女儿了,顶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头,谁敢不用心去找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
其实在他们找云忆找的最凶的时候,无忧是回了趟中州城的。
无忧何许人也,有心隐藏的话谁能发现她。她回中州城是为了杜绝后患,那个时候连皇家都派出了不少兵马,东宫更是不用说。明里暗里,城里城外,长孙熠不知道是真的担心云忆还是害怕她想起了什么,暗卫撒出去了一堆。
她自然是打听到了那天在谢家发生的事情的原委,带走云忆的是贤王的下属,谢家欢再怎么蠢想要设计云忆,肯定是不会跟贤王的人打交道的。
贤王对外称的是病逝,但是事情真相如何,百姓们不知道他们这些权利顶尖的家族会不知道?所以很明显贤王的人只是钻了空子。等到打听到独孤绝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的时候,连无忧都有点哭笑不得,那个傻小子还真是好玩,不过也算是帮了她一把吧。
无忧是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才回的中州,彼时饶是独孤绝再怎么狡猾,天子脚下的他也被长孙熠和云家找了出来,想也知道他肯定是一脸懵懂。
他们中间交涉的过程无忧自然是无从知晓,反正朝堂江湖两不相关。独孤绝没做过的事情,长孙熠想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也有些困难,最后当然是无罪释放了,甚至独孤绝还加入了他们寻找云忆的队伍。
事情打听清楚了,无忧为了解决后患之忧,做了点线索将这件事情引到了已逝的贤王身上。反正贤王身上的屎盆子多了,不差这一个两个,而且这次的事情的确也跟贤王脱不了干系,至于对不对得起那个早就被朝廷架干了势力的,曾经的贤王世子如今的南阳郡王,那她是真的懒得管了。
至于其他的人或事,不好意思,云忆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只剩下雁无忧。
将一切的事情完成,无忧又去乞老儿的那个院子里拿了些东西,主要是随身的药物,然后加固了那守护小院的大阵,然后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
乞老儿的院子里只有几两碎银子,无忧收拾着拿走了一半。云忆的钱她是一分都没拿,那些都是有人管理一分一厘都是有数的,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懒得去动,毕竟长孙熠那个人精的跟猴似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现点啥。
徒步走出了中州,一路上以山为被地为炉,专挑茂密的森林走。一来躲避中州的人,二来这也是一种磨炼,对于身体和意志以及对自己武功的练习。
从她开始学武功的时候她就没有停止过练习,但是毕竟演着云忆的角色,有时候着实是不方便,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肯定是要抓紧了。至于那些不幸被拿来练手的小动物,就真的只能怨自己的运气不好了。
大多数时候无忧还是喜欢吃素食的,有时候一把树叶就成了果腹的唯一食物,靠着打猎物偶尔也能开开荤,不是因为她是素食主义者,而是她很多时候都懒得收拾那些血淋淋的猎物。有时候能碰到村子或者城镇,就将这些猎物卖出去,买点生存必需的盐巴啥的。
在中州境内她还是比较小心的,出了中州到达兰州之后她就放开了很多,不过还是一路上野过来的。基本上没正常睡过觉吃过饭,衣服还是到了兰州之后从一个山里猎户的家里偷的,因为到兰州的时候还是夏末,自然是偷的单衣。
后来自然是冷了啊,但是她懒得再去搞一套冬衣,主要是路上经过的这么几家猎户家里都没个她这么大的孩子,那些五大三粗的猎户的衣裳她也没法穿啊!于是就靠着一身的浩然正气取暖,无忧安慰自己就当是修炼内力了。
不过到了兰州和常州交接的地方那场大雪,着实让无忧吃了不小的亏,差点小命就交代在那只不小心被无忧闯入洞穴正在冬眠的大熊手里。
还好隐诀够锋利,受了点伤无忧也将那只熊给人道主义毁灭了。然后光明正大的鸠占鹊巢,待在大黑熊的洞里疗伤吃东西。因为受了伤而且天寒,无忧倒是终于愿意去动手生个火,将那本来想打秋风吃了无忧的大蛇,给架在火上烤了,补充了点能量。
无忧这次的目的地本来就是常州,天晟地域辽阔,想找一个人并不好找,再加上无忧对自己的自信,肯定是能躲过中州那边的寻找。但是还是那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长孙熠那个人心机实在是深,她暂时没兴趣跟他继续玩。
常州是天晟最南边的地方,气候也好姑娘们长得也好看,无忧打算在常州先躲一段时间,等到中州那边的动静小点了再说其他的事情。
怂吗?或许是有点怂,但是人过的开心,怂点怕啥。
快到常州边界的时候,无忧将自己身上那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服给直接扔了,也不管寒冬腊月的苦寒,直接跳到冷冽的山泉水里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再往后走就是常州地域了,虽然常州地界位于热带,丛林深深,但是刚出兰州到常州的一段路基本上都是通天大道好走的很,会见到人是肯定的。而无忧这几个月来基本上是野人一样的生活,不好好洗洗拾掇拾掇还真的要吓死人。
好在她当时偷衣服的时候想着懒得动第二次手,就拿了三四套小男孩的衣服,在山里穿破了两套,还剩下两套可以换洗。穿上从那只熊的洞里不知道那畜生从哪里拖来的斗篷,自己编了个斗笠,快出山的两天,无忧还真的过上了几天相对正常的生活。
或许是好久没有接近人群和火光了,再加上酒精的刺激,就这样靠着树听着赵刚他们胡侃,她居然生出了浓浓的睡意。身上穿着冬衣身边还有火堆,她也头一次不用靠着运行内力取暖。于是两眼彻底闭上,就这么睡着了。
大雪封路,镖局赶进度,只能是就地扎营。他们是常年在这条路上走的人,知道别看现在这雪下的大,明天早上准全化了,于是也不担心。安排轮流值夜,到了时间一群人就轮着睡会儿。
赵刚他们是上半夜值夜的,靠着篝火几个人说说话一夜也不是很寒冷,几个人胡侃着忘了时间,等到二当家派来接班的人过来才发现已经到了下半夜了。
拍拍屁股,赵刚这才想起来好像还有一个人,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本来靠在树上醒酒的那少年现在已经是完全睡熟了,橘黄色的火光映衬着刚落下的白雪,在那少年的脸上反应出了奇妙的色彩,真心好看。
之前跟赵刚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少年心性,看着这样的小男孩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这小子长得是真好看,要是搁我们镖局里,长大之后怕是会被那些女孩子撕掉。”江湖女子束缚比那些中规中矩长起来的女孩子少些,如果真的看上了某个人,强抢这件事情应该是会发生的。
赵刚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吓得那小伙子立刻噤了声,大步走到少年的面前,把他喊醒了:“小兄弟醒醒,别在这里睡了,容易受寒。”
少年迷蒙的睁开眼,看到是赵刚一群人,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警惕和杀意悄然而逝,快到谁都没有发现。无忧在心里自嘲:这才到这里几年啊,睡个觉连最起码的警惕都没有了。还好这是对自己没有坏心的人,要是有意来取她性命的人,自己这会儿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她想做雁无忧不是因为她想玩命,事实上,雁无忧比云忆更想好好的活着。
从善如流的跟着胡刚他们进了一个下午歇息时临时搭好的营帐,她知道自己是个外来人,没有去那些已经铺好了的干草上睡,而是拿着一件茶馆老板给的大衣裳去了营帐的一个角落。为免惊醒已经睡熟了的人,她只是跟胡刚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坐在地上把大衣盖在身上双眼一阖,仿佛真的是困得很了。
胡刚看着那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少年,看着他将那不大的衣服盖在身上,有一点恻隐之心。衣服是真心不大,但是可能是少年过于单薄,身体蜷缩着竟然也将将的盖住了。这小男孩儿不幸是真的不幸,不过人是真的不错,胡刚想着,如果他到时候投奔无门,回程的时候倒是可以跟二当家的商量一下把这孩子带回兰州。
第二天早上拔营的时候,胡刚醒来时,无忧早已经离开营帐多时去远处的丛林洗漱和练功。这是无忧最近在练的一门功夫,练气劲的,心法倒是很简单,但是每天早上都得花上半个时辰走一个周天,也不定什么具体的天数,反正感觉练成了就可以停了。
等到无忧再回来的时候整支镖队已经准备出发了,胡刚一看到她就是一通数落:“你这孩子大清早的跑哪里去了,这深山野林的一个人乱跑不要命了。”
无忧自然是不会把他的数落放在心上:“胡大哥你别担心,我就是闹了肚子,去林子里解决一下,怕臭到大伙特意走远了去下方口的。”
这小子,胡刚一巴掌拍上去,还没有拿开就赶紧用另外一只手扶住了他往前倒的身子,一瞬间啥话都没有了。柱子说他十四岁了,身板跟十一二岁一样,他那大侄女都比他长得结实。
无声的叹了口气,胡刚将自己的打算给他说了:“你到了武阳之后若是找不到你那表舅,就来东城寻我们,我们镖局会在那里待上一个多月顺便接下一趟镖,就是走镖是个苦活计,你这小身板不知道受了受不了。”
萍水相逢,这些人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少年是真的很感激的。于是万分感激的再次拜谢了胡刚,说是自己若是寻不到去处了定然会去找大哥,走镖没有那个本事,留在镖局里打杂的活他还是干的了的。
江湖儿女,意气风发,倒是比那些磨磨唧唧的人来的痛快多了。
胡刚他们这趟镖是替兰州一个显赫人家给在常州的亲家送六十大寿的礼,抬了不少好东西。无忧看着十来箱实打实的重箱子压在板车上,估摸着常州的那户人家肯定也是显贵之家。
而在笑江南的书房里,无忧将这九州三十二郡九十六县的县志历史都差不多看了个遍,无忧记性好,知道整个常州的显赫基本上都在东城郡。她想跟着镖队走,又不能比镖队先到达“目的地”暴露自己,所以她就挑了个比东城郡还要靠南的武阳郡,这样他们到达之后他还得继续走,到时候找到找不到她那个传说中的表舅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嘛。
没有网络的年代,信息交流就是一张白纸,上下嘴皮子一阖,基本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身份路引这样的东西,找个模板随随便便就可以造出一大堆,别人仿不了官府的印鉴可不代表她雁无忧也不能。就算有人怀疑她的住址身份,难道还真的能去千里之外的某个小村子里去查证吗?退一万步讲,哪怕真的有人怀疑她,快马来去将近半年的查证功夫,足够她将大半个天晟转了个遍的。
所以说,身份是制造出来的,不是一成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