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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 202 章 欧阳说到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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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说到做到,从无忧出事那天到年底,别说在医馆开堂看病了,直接是连去都没去过,除了每天出去买菜之外,每天都在家里陪着无忧。这两人天天待在家里也完全不无聊,欧阳这么多年就今年是真正闲下来了的,哪怕有医馆和家里的事情忙着,也一直在整理一些自己的武功心得,打算集结成扎留给后人。他这个水平的江湖前辈,一辈子都属于江湖武功最顶尖的那少数几个人,如今他也算是彻底退隐,不出意外的话不会再以江湖人的身份出现在人前,那么按照惯例,他总是得留下点什么武功秘籍什么的。蓬莱师门的功夫不能外传,但是这么多年练下来,他自然有自己的心得和招式,同许多其他功夫融会贯通,现在练的功夫就是最适合他的功夫,也是他独创的功夫,自然要记录下来。之前也是一直都忙到没有时间,这一年倒是断断续续的不停补充,也着实初见成果,慢慢的来。
其实无忧练的功夫比欧阳更多更杂,主要是因为她幼时是跟着乞老儿练武的,那人也是个奇葩,一本自己的武功都没有写下来,尽给无忧练些武林上已经成名多年的功夫,但是不是专精一家,而是练了武林上几乎有名气的所有功夫,最后是无忧触类总结,自己总结出来一整套适合她自己的内功心法和外家功夫,根据她这么多年在江湖上的经验,可以肯定这家功夫绝对没有任何人练。但是她跟欧阳不一样的是,欧阳生于武林长于武林,将优秀的功夫流传下去是他的责任和义务,也是这么多年武林上代代相传的基石,但是无忧并没有这种想法,她不想在这个时代留下任何东西,连字迹都很少流传在外,更不要这种凝聚着自己全部心血和智慧的东西,就连当初教导无涯的时候也是口口相传,让无涯死记硬背下来的,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书面资料。
所以欧阳在忙着整理他自己的武功的时候,无忧就毫无负担的在旁边闲磕瓜子淡喝茶,书房里面的美人榻感觉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准备的,大冬天的,无忧窝在上面吃着地瓜干,拿着本闲书看看,欧阳在那边忙着,时不时看看无忧需要点什么,也是自得其乐。无忧腿上的夹板得戴上一个月,放到旁人那里,欧阳一般的处理方式就是一个月之后取夹板的时候再换药,一般情况下一条腿看上去就会比另外一条腿细些。不过无忧身体好,对自己的身体也可以用自己的内力帮忙修复,所以到半个月的时候欧阳取了无忧的夹板看看左腿骨的生长情况,红肿都已经消下去了,腿骨也是比正常的速度快些在恢复,总体来说恢复的很不错,也就是现在还没有长好,使不了劲。看了之后,欧阳仔仔细细的帮无忧将左腿给清洗了一下,然后重新上药上夹板。无忧皮肤本来就白,这腿上捂了半个月的绷带夹板,更加是白的过分,青紫色的血管都几乎清晰可见,欧阳那双明里暗里在江湖上沾了无数血的手,居然有一天也会放到治病救人的用途上。
无忧腿好一点了,生命特征稳定之后欧阳就没有强硬的要求她待在床上了,天气好的时候会在院子里面放张躺椅抱她去外面晒太阳,大太阳底下裹着张毯子在外面慢慢的剥瓜子,怕吃多了上火,剥下来的大部分瓜子仁最后都进了欧阳的肚子里面。欧阳反正是闲着没事,在书房里做事情的时候也会把无忧抱到书房放到美人榻上,给她一碟瓜子花生点心什么的,再加上几本闲书,她自己就能待上几个时辰。而且欧阳整理内力外功的时候,同无忧聊聊天,她可以给他很多方面的意见,毕竟无忧也是武功上不世出的天才,很多时候她的见解能让欧阳另辟蹊径,更加丰富原本的内容。
骨折了十来天之后,无忧就收到了之前让木匠老张赶制的轮椅,欧阳木匠活还行,但是到底是术业有专攻,他当然是想让无忧过的舒服点,所以还是找了专业的人,老张的木匠活远近闻名,不过他家轮椅也贵,也比较费时,一般人家也不会用到,所以需要买的时候就得从木板开始做,从头开始。欧阳多给了钱,让老张全力赶工,也花了十多天才做好,不过这轮椅质量是真的好,虽然是木头做的灵巧性还是不太够,但是这个时代的能工巧匠还是尽可能的将轮椅做到了方便病人的程度,无忧甚至可以通过手挪动轮子,不过无忧懒得脏手,有欧阳的时候从来都是他代劳,欧阳不在的时候她就会带上一双手套自己挪轮椅,实在是着急的话她运用内力,倒是也能让轮椅动起来。
不过有了轮椅和拐杖之后,无忧的生活就比之前只能卧床等着欧阳来抱的时候方便多了,她有力气,轮椅也好拐杖也好,她都会比寻常的女子运用的熟练。不过她的腿伤的也的确是重,无论是做什么的时候她都只能尽量避开伤腿,不仅仅是直接受伤的小腿,连着膝盖上面的一小部分也是不能动的,不然的话影响恢复,所以整条腿就一直只能处于直勾勾的状态,不大能弯曲。好在无忧真的是身体机能好,其实除了刚开始那几天,无忧都没有怎么依赖欧阳了,本来之前还是每天要喝药,但是后来无忧慢慢好了之后药就减少到了三天一次。
她能依靠着工具自己行动了之后就不怎么乐意一直待在屋子里了,老想着要出去看看玩玩,欧阳没有办法,反正现在有了轮椅,带着无忧出门也不是什么难事,于是乎在天气好没有下雪路况也比较好的情况下就会带她出去走一走。欧阳上街买菜的时候推着轮椅,本来两人的颜值就比较出众,再加上轮椅这时候还是挺少的人用得起,只有很有钱的人腿脚不方便的时候才会坐的起轮椅,一辆轮椅最起码要三两银子,寻常家庭一年的嚼用,也真的是舍不得,所以百姓要是真的腿脚不方便了,要么就只能在家里待着,要么就靠着拐杖勉强行动。
推着轮椅,牵着两条大狗,欧阳毫无意外的成为了这段时间城南菜市场上最拉风的人物了,无忧在前面抱着个菜篮子,欧阳买了什么就放到菜篮子里面,这段时间无忧不用出门,欧阳连每天放到她荷包里面的几十个铜板的零用钱都取消了,现在出门,不管看到什么她都只能是干馋着。有人当炉卖酒,无忧就差把眼珠子都留在上面了,欧阳在酒摊子旁边买萝卜打算回去炖萝卜排骨汤,对无忧看看酒坛子又看看他的诚恳目光视若不见,无忧真的是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但是都不用开口让欧阳买酒无忧就知道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平时欧阳管她喝酒就管的严,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让她沾一两杯,更何况现在她还受着伤,养骨头的时候最忌酒水,她做大夫的比谁都知道这一点。无奈叹气,那气叹的,欧阳感觉隔着三条街都能听到她的惋惜之意,只可惜啊,哪怕是近在咫尺,欧阳都决定不去理会她这一声长长的叹息。无忧眼看着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只能猛吸几口气,多闻闻这馥郁的酒香。
这菜市场是欧阳和无忧平时经常来的,所以大多数摊贩都知道他们,平时都是欧阳和无忧大多数情况都是一起来的,但是前段时间突然开始就只有欧阳来了,一打听才知道无忧腿伤了。今天看欧阳推了个轮椅过来,再看无忧除了坐着轮椅之外,跟平时倒是没有什么两样,还是带着些不好接近的清冷。不过这两人看上去就不是普通老百姓,看上去文邹邹的,虽然不是读书人,但是说话做事都有礼的很,平时买菜也很少讨价还价,给钱给的十分大方,加上到底是两个大夫,大家对他们两个还是比较喜欢的。无忧之前一直都没有出来,听说伤的还挺重的,一看今天一出来,平时那么漂亮的人今天坐着个轮椅,哪怕是再清冷的人看上去也有点我见犹怜的味道。于是一路上就有不少人慰问,送几个小东西什么的,多少也是心意。
所以他们本来只打算买今天的菜的菜篮子到最后装的满满当当,一点都不像是只买了两个人一天的菜的样子,不过欧阳也没有占他们的便宜,这些人就是普通讨生活的,跟他们本来也不是沾亲带故需要探病的人,送点小东西聊表心意,他不还价多买点他们其他的东西也就让他们挣回来这个钱了。往回走的时候无忧可威风的很,一边一只半人高的大狗,身后还站着一个大男人,感觉有点像大佬出行,十分有范。可惜的是,不能直接站起来,不然的话肯定更有范,左牵黄右擎苍,大黄二黄着实也太适合外出当排场了,膘肥体壮的,本来在鲁家就长的够好了,结果到了他们家,他们两个拿狗当儿子养,这两只狗吃的伙食比他们两个都要好,也难怪越长越好。
回去的路上,无忧抱着满满的菜篮子,坐在轮椅上,看着左右像是两个保镖似的大狗,笑嘻嘻的跟欧阳说:“话说这大黄二黄也长的太好了吧,我记得它们刚到家里来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大,现在这看看,长着长着都快半人高了。”这不是夸张,无忧坐在轮椅上,大黄二黄的狗头几乎跟无忧的头平齐了,或许是听懂了无忧正在说它们两个,本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前走的大黄转过头来冲着无忧谄媚的吐舌摇尾,着实有点有损威风。虽然两人一前一后,无忧的声音也不算大,但是欧阳还是听的很清楚,顺着无忧的话看了看在她左右护卫的两只大狗,也着实觉得它们比刚来的时候至少重了十斤都不止,明明是两只成年的大狗,按理来说体重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也着实是他们两个喂的太好了:“看上去是胖了不少,不过它们也辛苦,多吃点也是应该的,另外的嘛,它们俩也有这胃口,有些人啊,是给她东西她都吃不进去。”欧阳这是隔山打牛的调侃无忧呢,刚来万阕的时候他正常吃饭,他饭量本就不算大,无忧则是连他的一半都吃不了,是到后来,慢慢的他一点点的调理之后,无忧的饭量才慢慢长起来的,到现在才大概能像正常人一样吃着点饭。无忧才懒得理会他的调侃,反正不管是啥样下半辈子也只能跟她这么个人过了。
回到家里,由于大黄二黄今儿个罕见的“擅离职守”跟着他们逛街去了,所以现在他们家门口着实堵了几波人,无忧一看门口那几波人,着实有些头疼,看门口那堆人的架势,如果不是他们家大门上挂着那么大一把大锁,这些人感觉就要破门而入了。一看到门口有陌生人,大黄二黄摆开架势就要开始赶人了,无忧赶紧把菜篮子松开,一手摸着一个狗头,让它们少安毋躁,平时家里没人在的时候看家护院是它们的工作,但是家里有主人,又不可能真的关门放狗,显得没有礼数,无忧这么有礼貌的人这么可能这么做呢。虽然无忧看不见欧阳的神情,但是能够着实感觉到欧阳也有点烦,说实话他们俩来万阕的时候着实是为了养老的,他们这个年纪放在无忧之前的时代来说的确算不上什么,但是对于这个人均寿命不过四十岁的时代,的确也是已经可以功成身退的年纪了,结果到了万阕之后,别说安安心心的养老了,每日能够做到前四个字就不错了。
不过欧阳到底就是欧阳,喜怒不形于色,胸中自有乾坤,自然不可能被这么几个人影响自己的心情。无忧养伤的这段时间,以各种理由找上门来的人的确不少,探病的欧阳大概都简单的接待了,但是如果是来求医的,欧阳可能直接在门口就婉拒了,连门都不会让人进去,他要是不在家的话,无忧当时连行动都还没有自主权,就算是听到有人敲门,也基本上不可能起身去给他们开门,只好仗着院子里面两只大狗解决了。推着无忧慢慢的走到门口,几波人加起来有七八个吧,不过看上去很明显就能分成三帮人,几波人几个几个的分开站着,见到他们两个回来,有一波人赶紧冲到最前面走到他们面前站定:“阳大夫,你们可回来了,我们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欧阳的涵养到底还是在的,因为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他礼貌点头:“我和夫人刚刚出去买菜了,你们有什么事情吗?”并不打算让他们进去,一行人就在门口开始说着话。一般这种需要和陌生人交流的情况无忧都是比较沉默的,一般都交由欧阳处理,他在江湖上这么多年,早年情况还没有那么好的时候,需要筹办天下第一庄,靠的就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一身话术,只要他愿意的话,可以和任何人都愉快的相处。只是后面几年事业做起来了,地位也升高了,不需要再像当年那样处处可怜,自然也就不需要同所有人都维持着良好关系,该翻脸的时候可以翻的比谁都快。至于无忧,从开始到现在,由于没有特殊需求,一直都是独自一人行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然也不需要同人打好关系,哪怕在中州的那几年,由于云忆的地位特殊,也着实不需要她特殊去做些什么,所以并不是很擅长跟别人打交道。
那几个人推出了一个人当代表,将话给欧阳说了:“阳大夫,是这样的,我们本来想去医馆找您看病的,但是医馆外面贴出了告示说要关到年后,我们实在是等不到那么久,所以才跟别人打听了您家住在哪里,您要是有时间的话能出诊吗,一天排一个也行?”说实话,真的普通百姓的话要是看到医馆关了也不会有什么堵门的想法,一般就去找别的大夫了,除非是真的走投无路得了绝症所有的大夫都试过了实在是救不了了亲属才会一脸着急的找上门来,上来就是跪地磕头好话说尽。像这种看上去身体比较健康脸上没有什么焦急之色但是还在门口堵门的,八成是哪户人家的下人,过来替自家主子请人的,所以才会一上来就要求出诊。对于这种状况,欧阳的处理方式也是固定的:“这个恐怕是不行,你们也看见了,我家夫人腿伤的严重,身边离不开人,我得在家里照顾她,抽不开身,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他们没有说明自己是来替自家老爷夫人来请人的,欧阳也就当他们是为了自己来的,都是一套处理方式。
那些人也看到无忧了,腿上还上着厚厚的夹板,虽然外面盖着薄毯子看不太清楚,但是能够看到两腿的形状相差万里,再加上脚踝那里露出了夹板的影子,他们也就知道了无忧的伤现在也着实还不到能够自己照顾自己的程度。夫人受伤,他们在这边又无亲无故,阳大夫着实如他说的那样的确是走不开,但是他们可是必须要将阳大夫请回去的,领头的那个人皱了一会儿眉头,然后说:“晏大夫身边也着实是离不开人,这样吧,我回去问下我家夫人看能不能送几个丫鬟过来照顾晏大夫,然后阳大夫就能去帮我家老爷看病了。”这的确是能够想出来的最合理的方案,但是如果欧阳想要别人来照顾无忧的话,他还能找不到几个丫鬟?所以自然是不可能的:“我夫人不习惯别人照顾,虽然你是好意,但是也不用去和你们夫人商量。虽然不知道你家老爷是什么病症,但是如果是外伤的话,思邈医馆的马大夫是业内高手,如果是内伤的话,宁和堂坐堂的张大夫也十分有造诣,你去找这两位大夫,他们肯定能抽出时间去看诊的。”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真的是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那代表的人后面的人也坐不住了,不等本来说好当代表的人说话,上来也想说些什么,结果被他的一句:“我们在外面逛了很久,现在得回家,你们还是请回吧。”给彻底堵了回去。眼见着欧阳这条路是完全走不通了,他们将目光和希望放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无忧身上:“晏大夫,您也劝劝阳大夫,实在不行阳大夫带着您去我们府上看病也行,我们少爷的病实在是等不到年后了,万阕的大夫都看的差不多了,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们也不会来这么打扰您二位了,我们都在这等了很多天了,每天阳大夫都说不出诊,医馆一关关到年后,您二位也需要做生意的啊。”这话说的情真意切,若是放了寻常的女子可能直接就开始劝自家相公了,但是可惜的是这些人面对的是无忧,听了他们说的话,无忧抬了抬眼睛,看着他们说:“我们家的事情都听外子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腿脚不方便也不好招待你们的,你们还是请回吧。”
这两夫妻也实在是太油盐不进了吧,所有人做小伏低到这个地步了,也没有换得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松口,反而是一个比一个坚定。知道无忧腿伤成这个样子,也着实是没有什么自主行动能力,若是为了远方的人求医请他们出诊,也着实是说不过去,但是这里面大多数的人要求出诊的地方也只是万阕城里,甚至都可以派马车来接送他们,但是欧阳却是一点都没有妥协的迹象。那一拨人有几个也着实来了好几次了,每次欧阳都是这个态度,虽然都是客客气气的,但是态度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今日无忧在,欧阳的话说的还是十分客气的,这些人也着实是气不过,但是人家恃才傲物,身边除了彼此之外没有一个在意之人,之前威逼利诱的所有方法都没有什么方法施展,也只能默默恨恨的走了。
处理完这波人之后,门口也还有两拨人需要接待,有两个人很简单,是酒楼的陈老板派过来的伙计,过来给无忧送补品和他们酒楼的特色菜的。自从无忧被他们酒楼的牌匾砸伤之后,陈老板道歉的态度十分之好,不仅第二天就亲自上门道歉,还诚意满满的请了马大夫这个德高望重的人做说客,承担了无忧的所有医药费,虽然欧阳和无忧本身都是大夫,但是赔礼的医药费甚至都包括了诊费。之后也更是三天两头的送补品和药材过来,态度十分之好。欧阳本来倒是也有点迁怒酒楼的,毕竟那么大个牌匾青天白日的掉下来,说跟酒楼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最后陈老板不管是当场的处理方式还是之后道歉的态度做法都显示了一个成熟有担当的人该有的风度,没有推脱责任也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是很有担当的一个生意人。之前陈老板已经送了许多东西过来,欧阳和无忧实在是不好意思收,说了很多话最后还是婉拒了,请那两个伙计将东西给原样带回去,菜倒是留下来了,药材着实是不好再收了。
最后留在门口的几个人着实面生,但是却是刚才等在门口的那些人里面最沉得住气的几个,默默的在旁边等着欧阳和无忧同之前的几个人周旋应酬,一直等到门口只剩下了他们和欧阳无忧两个主人家了,才上前说明来意:“阳大夫,晏大夫,我等是公主府的下人,公主有事相商,可否容我等入内叙话?”这三人看着气度不凡,哪怕同为下人,但是跟刚才来请欧阳出诊的那几个人相比,举止投足都散发着大家族的风度,跟寻常下人相比更多气度,脊背都比他们的要直。这种气度无忧很是熟悉,这都不是寻常伺候人的宫人的态度了,为首的那个女子虽然不是上次送他们回来的那个林女官,但是绝对也是公主府掌事之人,她后面的那两个人很明显是跟着前面那个管事的人来的。这三人连衣服的款式都不是如今万阕流行的形式,这段时日在万阕而且跟他们两个人有交际的只有一个寿阳长公主,这几个人是为何来的暂时不清楚,但是人家已经自曝身份了,身份摆在这里,公主府来的人他们还能不见不成。他们两个几十岁的人了,对权势的事情想的十分清楚,欧阳跟他们说:“既然是公主府来客,某自是要用心接待的,三位贵客且随我们夫妇进屋吧。”
因为无忧伤在了腿行动不便,欧阳早早的就在家里做好了准备,所有有门槛台阶的地方都加上了平板方便无忧能够用通过轮椅或者拐杖进出,大门自然更加不例外。他推着无忧进了大门,公主府来的几个人跟着他们后面进了门,虽然无忧不方便,但是欧阳还是将无忧也推到了花厅这个接待客人的地方,公主府来的人自然也跟着他们进去了。主客都已经落座了,欧阳将无忧怀里的菜篮子拿下来放到一边,对来客说:“本该上茶招待贵客,但是如今诸事不便,我们夫妇平时不怎么饮茶,家里连待客的茶叶都没有,还望海涵,若是贵客不嫌弃的话,家里有驱寒的药茶,可以请贵客们尝尝。”来的那个领头的人姓郑,也是一名女官,她后面的那两个人只是寻常宫女,只是跟着过来的,郑女官全权负责跟欧阳和无忧交流:“阳大夫不用麻烦了,我传达了公主的意思之后就会离开。”
跟前段时间送他们回家的林女官相比,郑女官更加端正严肃,做事也更加一板一眼,连带着她身后的两个宫女看着都比寻常宫女板正些。听了这话之后,欧阳也不当人家是在客气,顺理成章的坐了主位:“多谢女官体谅,女官说是奉公主之命有话想告,某一介江湖布衣,倒是不知道是哪位贵公主有事相商?”虽然上次寿阳的驸马倒是自报了家门,但是驸马是驸马,公主是公主,在没有彻底证实之前,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想的那个公主呢,礼数周到的欧阳肯定是不会落人口实的。郑女官的回话也是字斟句酌十分妥当:“尊主人是朝廷钦封寿阳长公主,这段时日随驸马回乡祭祖,借住在万阕郡王爷府邸。前几天公主车队进城的时候,惊马误事,虽然没有人伤亡,但是还是间接导致了晏大夫受伤。公主虽然初来万阕,事多繁忙,但是也一直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对晏大夫受伤一事心有愧疚,所以让我过来传话,公主和驸马明日晌午在郡王府设宴,希望阳大夫和晏大夫能够抽空参加。”
话说的十分客气,丝毫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高高在上,字里行间都是将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的仆妇,来替自己的主人请客人赴宴,只不过寻常的仆妇跟郑女官相比,缺的不是这份客气,而是那将话都说到这么客气了也不损耗自己的气度的从容。对于如此风度的郑女官,无忧在旁边看的分明,在宫中生活了十年,她还是有点眼力的,眼前这位郑女官,比前几天的林女官位级是要高的,应该是每个公主府里面的掌事女官,掌管一府事务,同皇宫中掌管一宫的女官同等级,同曾经的那么优秀的女官程簇是同一个职级,也怪不得有这样的风度。
听了她的话,猜测出了她的身份地位,无忧就大致知道了,寿阳这是起疑心了,虽然欧阳说驸马李志看样子是没有见过她,但是说不准当时的队伍里面的确有什么曾经见过她的人,不管寿阳是从哪里听说的事情产生的疑心,从她将郑女官派过来这个态度来看,就说明这个疑心,她怕是也很谨慎很怀疑的,要不然,一个堂堂的长公主,又不是她队伍里面的惊马将人给踩踏致伤的,哪里需要她亲自请一个平民伤者吃饭安慰的,不过是想趁机见见她,确认一下她的长相罢了。寿阳和驸马李志成婚的时候无忧已经不在中州了,驸马不知道云忆长什么样子,但是寿阳这这小丫头也可以算是无忧看着长大的,是先帝可以算最小的那几个孩子了,长孙熠是嫡长子,登基的时候这些小一点弟弟妹妹大多数都只有几岁,云忆进宫的时候寿阳才七八岁,各种宫宴也是见过面的。天晟对于宗室的封号很是严格,虽然说先帝的女儿都应该是长公主,但是封的时间不定,有的公主甚至一辈子都没有长公主的封号。寿阳一直挺乖的,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宗人府和长孙熠也就没有太难为她,如果无忧没有记错的话,寿阳应该是到十七岁准备议亲的时候封了寿阳长公主的。
她能想到的,欧阳自然也能想到,他倒是没有无忧那么了解寿阳,但是他生长在皇权社会下,正常情况下,哪怕就算是公主车架的马真的伤了人,也轮不着一个长公主亲自设宴赔礼道歉的。想通了这点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容易推理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寿阳定然是存了什么不好明说的心思才会请他们俩去郡王府,而这不好明说的心思自然是跟他一个寻寻常常的人没有关系,只可能是无忧在什么程度上引起了长公主的怀疑。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欧阳的态度就好拿了:“承蒙长公主抬爱特意设宴款待,某和夫人感激不尽。只不过,女官也看见了,我夫人腿脚不便,天寒地冻的,也着实不很方便,劳烦女官回去禀告长公主,某受之有愧,还是算了吧。”尽管无忧再三表示长孙皇室和整个中州,甚至于云忆的生身父母兄弟都已经跟她雁无忧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欧阳剩下的这半辈子就是要不遗余力的将无忧留在自己身边,不肯冒任何一点风险的。
尽管无忧一点都不将寿阳这点小心思放在心上,赴不赴宴的着实也没有什么所谓,不过欧阳这一辈子,也就在这一件事情上没有什么安全感了,她是要和他安安心心过下半辈子,虽然已经强调过无数次了,但是欧阳每次都是当时很相信,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的先保护自己,无忧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也非一日之功,她能做的,也就是像每次说的那样,无论何时无论何事,都依然陪在他的身边。所以欧阳说不去赴寿阳的宴,无忧在这个花厅里面就像是一个摆设一样,只静静的看着他们交流就行,没有任何自己的意见。
郑女官是接了寿阳的命令,要务必将这两个人请到的,怎么可能因为欧阳简单的拒绝就放弃:“阳大夫不用担心,长公主已经吩咐过了,明日会遣派马车过来接您和夫人,还会有健壮的仆妇过来帮晏大夫出行。长公主真心实意,本就对晏大夫心怀歉意,后又听说两位都是悬壶济世的大夫,耽误万阕百姓求医,更是过意不去。本来长公主和驸马是打算亲自过来拜访的,但是公主身怀有孕出行不便,只能劳烦两位大夫走这一趟了。”尽管都这么说了,欧阳还是不愿意赴宴,继续拿无忧的伤情说事,总之无论如何就是绝对不会去郡王府。
欧阳这个人,看上去玲珑心思温润如玉,但是同他这打了几回机锋,郑女官一点好处都没有拿到,甚至是连他不尊重公主的错处都完全没有拿到,威逼利诱,郑女官虽然没有完全用上,但是也差不多了,甚至都隐隐约约的表示他和无忧不去就是对公主和驸马不敬了,但是还是被欧阳四两拨千斤的绕过去了,真真是滴水不漏到了极点。到最后连从容淡定的郑女官脸色都有点不愉了,而欧阳还是刚开始进花厅时候的神色,连看人的目光都没有一点变化。
眼看着双方僵持不下,最后还是无忧出来圆场:“这样吧,女官,如同我夫君所说,我的腿脚的确不便,出入都不方便,郡王公主尊贵,我这残破身子最好还是不要去了,只是长公主和驸马也是一片好心,就让我夫君明日去赴宴,代替我们二人,您看如何?”从刚才进花厅开始,一直在说话的只有郑女官和欧阳,无忧和郑女官后面那两个宫女就像是背景板一样,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无忧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成功的让本来已经打了好几个机锋的欧阳和郑女官都愣了一下。欧阳当然是迅速就反应过来了,郑女官今日这不依不饶的态度,充分说明了她定然是领了死任务来的,不将他们两个请回去绝不罢休,但是他也是绝对不会让无忧去见寿阳的。郑女官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那边又是正儿八经的长公主,他们两个平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违抗的,所以无忧这样子折中一下,寿阳那边当然是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要求见一个残了腿的人,明面上无论如何都是要带上欧阳的,这样不如转换思路,既然他们没有明说,那么就钻个空子,直接让欧阳去就好,既全了公主的面子,又不用让无忧见寿阳。
无忧猜的没错,寿阳让郑女官来请人,自然是不可能透露她怀疑这个晏大夫同宫中已逝的云贵妃娘娘有什么关系所以让她重点请无忧,只告诉了她无论如何要将欧阳夫妇请过来好赔礼道歉,虽然郑女官也不知道为何公主这么在意这两个大夫,但是公主有命,她自然也只能遵从。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欧阳这么执着,搞到最后郑女官脸上都有点不好看了,欧阳这么坚决的拒绝,已经是十分的不尊敬长公主了,双方的脸上都不好看。无忧这么一打岔,郑女官又看了一眼她,尽管不知道面前这两人是什么背景,但是这夫妻俩的相貌的确是人中龙凤,一等一的好相貌,哪怕郑女官在京中多年,见过太多漂亮的貌美的俊朗的温润的女子男子,刚才在门口看到欧阳推着无忧走过来,也是眼前一亮,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花容月貌谦谦君子。由于无忧一直坐在轮椅上,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说话,郑女官大多数的目光还是放在了欧阳身上,只记得哪怕是坐在轮椅上,那如珠似玉欺霜赛雪的容颜气度也令人见之难忘。刚才无忧这么一开口,说着这么礼貌的话,但是声音却是落地有声的清脆冰冷,让郑女官将目光重新放到这个人身上。这两夫妇的眼睛都生的极好,好到了一种境界,男子的眼睛是极度的黑,黑到透不过去光,女子的眼眶却浅的很,仿佛什么都装不进去一样。
无忧到底是坐的低些,郑女官看不分明,听了无忧折中的方案,仔细想想再这样僵持下去更加没有结果,欧阳这个人油盐不进,郑女官觉得再争执下去的话肯定也还是没有结果,再想想长公主也的确没有说非要让无忧过去,无忧这腿着实也不是很方便,所以思考了一下之后就同意了无忧提出的方案。欧阳嘛,只要不让无忧过去亲自见到寿阳长公主,他干什么都无所谓,所以他也同意了,但是还是有所顾虑:“那你明天一个人在家怎么办?我等会儿去请隔壁的严弟妹明儿个过来照顾你一天?”无忧摇头说:“不用麻烦她了,二姐儿最近生病,她也忙不过来,家里我都熟悉,靠轮椅和拐杖应该可以。”欧阳还是不放心,但是郑女官还在,暂时也不适合说太多,只好克制着说:“那我明日走之前帮你把饭做好,你放在炉子上一直热着就好。”
这样就算是商量好了,双方都达到了比较满意的结果,郑女官没想到传个话花了这么长时间,而且欧阳连口水都没有给她喝,说的口干舌燥,眼见着事情谈妥了,就带着两个宫女起身告辞了。而留下来的两个主人家也就多谈论了两句关于明天的事情,然后在家里就该干嘛干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