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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

  •   万阕冬天半下午的时候就没有了太阳,加上还下着雪,温度简直是一下子就降了下来。左邻右舍都热闹的紧,他们三个睡了一场午觉起来就认真的开始忙活了,趁着天色还亮的时候,无涯和无忧打算出去把春联贴了,欧阳在厨房里面准备年夜饭的材料。虽然无忧自己不怎么会煮饭,但是很明显她买的东西并不少,昨天甚至还去洗劫了人家半个酒楼,可以轻轻松松的做出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虽然手艺着实不是很好,但是熬个浆糊无忧还算是可以的,米浆子捣碎熬的滚滚的,带上把刷子就可以了。怕天黑了看不见,两个人先是提着东西去了医馆那边,打算将那边的对联先贴上。不是很远的路,一小会儿就走到了,看上去无涯吃饱喝足睡好了之后行动力还是很强的,一手扛起了个梯子,只让无忧掂着个装了浆糊和对联的篮子。街上的雪还没有停,但是天色渐渐也暗了下来,有些心急的人家已经在屋檐下挂了大红的灯笼,十分显眼。为了防止雪水打湿鞋子,两人都穿的是皮靴,走在路上按理来说响动应该不小,但是若是有心人多注意一会儿的话就会发现,哪怕刚落过薄雪的青石板街,这两人仿佛落脚无声。
      到了医馆,无涯先把梯子放在了门口,然后认真的进去巡视了一番,无忧一手将这个医馆开起来的,当然不会像他那样好奇,所以只是提着篮子开门见山的直接走到了后院,将准备好的对联一副一副分开。等到无涯满足了好奇心回来之后,把门口的梯子一扛进来,上梯子边贴对联边就跟无忧说:“这地方看上去还不错,你和欧阳以后不会打算就在这边养老吧。”无忧一手接过他刷完浆子递下来的刷子,然后将横批递给他,他忙活着贴的时候才回答他的话:“我们俩都还不到养老的地步吧,先在这边待几年看看,说不定哪天就待腻了想换个地方呢。”无涯自然是知道无忧的,完全随心所欲,所以对她的话十分赞同。至于欧阳,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从报完了他身上的仇之后,这个人找到的活着的意义就是无忧,苦苦等了那么多年,如今好容易人乖乖的待在他的身边,估计就算是无忧要杀人放火为祸四方,他也只有笑眯眯的陪着的份儿,估计余生的唯一打算就是无忧去哪儿他去哪儿,无忧干啥他干啥,从这次这么仓促就可以直接将天下第一庄这么大个摊子甩给他就可以看出来,这人是没有什么原则和事业心的。
      无涯边贴对联边跟无忧聊天:“也行吧,反正不管你们去哪儿,到时候都得给我个具体位置,我好歹要找个地方过年吧。”这娃子一向看得开,不指望着他们俩能在他身边陪着,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反正是异曲同工。说着将手上的这个门贴好了,从梯子上下来,搬到另外一个门那里去继续,无忧也跟了过去:“可以啊,先收留你几年,等到你自己成了亲有了孩子,就可以不用来打扰我们。”无涯的出生是无忧的有意为之,欧阳这么多年更是亦师亦友,这么两个人,在无涯的生命中有着非同凡响的地位,哪怕无忧嘴上这么说,但是无涯是绝对不会把自己主动驱离的,他们两个人无涯都是清楚的,清冷寒凉,对世间上的任何事情都不上心,自己尽管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会比世间众人要高上那些许多,但是也仅仅是到有时候处理事情会考虑一下他的地步。像这种时候,无忧和欧阳两个人在一起,如果他停止主动去寻找他们,他们也会当他是他们人生中的一场印象比较深刻的过往,缘起缘灭再自然不过,并不会主动去追寻。
      这个话题于是无涯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另外说起了一个事情:“话说你怎么没有自己写对联?我以为你会自己写的。”尽管无忧不怎么在外面留下自己的笔迹,但是无涯还是知道她的笔迹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今天一打开对联的时候就发现不是她写的了。无忧给在梯子上站稳了的他递浆糊桶,说:“我懒得写,二十九了才想起来春联这回事,急急忙忙跑出去买,根本没找到。后来我之前买书的那家书斋的老板,家里三个读书人,找了他刚考上童生的小儿子帮我写了好几幅。”懒得十分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理由中气十足的直接让无涯无言以对。不过找别人写也好,无忧一直挺注意这些事情的,很少有她真正的笔迹和书画流传在外面,就连欧阳,也只是保存了一小本她的手札和两三幅书画,还都是些她当年在名山脚下住着的时候留存下来的东西。
      两个人聊着天,把屋子里面的就都贴完了,然后搬着东西去了外面打算贴大门。无忧几乎是在这边整整待了一个多月,这边的人基本上都认识她了:这边即将有一个新开的医馆,医馆里面有一个十分貌美的老板娘。因为这个医馆的特殊位置,处于这条街的一个多出来的位置,所以他们只有左邻没有右舍。旁边是一家卖馒头的,街头巷尾的地方租金都不是很贵,最贵的是靠近街头巷尾的第二第三间店铺,不过对于卖这些早点的人来说,靠近人群的地方当然是最好的。他们这个时候也在贴对联,老板是个五大三粗足足有八尺高的男人,在他面前连无涯都显的有点矮,站在梯子上面像是一个不择不扣的巨人,老板娘干着和无忧一样的活,站在底下给老板递浆糊和春联。
      既然碰上了,大过年的好歹也要打个招呼,无忧知道他们夫妻俩就住在店铺的后面,那夫妻俩看着无忧也过来贴春联,就互相招呼了一声。这段时间这个貌美的医馆夫人可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但是来来去去身边都是些干活的工人,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新鲜的面孔。作为邻居,他们比旁人知道的多一点,这夫人是和夫君来这边开医馆的,但是夫君有点事情还没有赶到。今天看到个男人过来帮她贴春联,还以为是她丈夫呢,但是看着要年轻许多,并不像是这夫人的丈夫。就好奇的问了问对方的身份,无忧据实相告:“是我弟弟,跟着外子一起过来过年的,昨天刚到。”无涯是个爱热闹的性子,馒头铺的老板和老板娘每日做生意迎来送往的,口才实在不错,贴春联这么枯燥无聊的活计,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绕过无忧直接聊的热火朝天。
      无忧不是多话的人,必要的社交场合都是没有办法才会参与,但是如果有无涯在的时候,基本上他会做所有需要发言的工作,让无忧安心的当一个安静的人。馒头铺家的老板和老板娘都不认字,这对联是他们找认识的读书人写的,写的啥当时给他们说了下,但是到现在也记不住了,反正知道肯定是吉祥话,图个吉利就好了。他们这段时间都是开门做生意的,无忧在这边几乎是每天都吹吹打打的,多少也比旁人多说了两句。这医馆的老板娘从出现的时候就带着各种神秘,那张哪怕上了年纪也半点影响不到的貌美面容,虽然对外人说的都是和夫君两个人都是游方的大夫,一直在游走四方,上了年纪之后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开医馆,所以就来了万阕,但是看得出来她什么时候出手都十分阔绰,肯定是不缺钱,万阕好歹是个郡城,房屋的价钱都不是很低,寻常做生意的人只会赁铺子做生意,哪有外地人一来就直接买铺买房。不过这郡城里面每日人来人往的,不同寻常的人也总是会有的,这老板和老板娘也知道少说多看的道理,一直没有怎么刨根问底。
      只剩下大门一副对联要贴,自然也花不了多少功夫,无忧和无涯配合着,没多大会儿就把医馆的大门给贴好了。跟馒头铺的老板和老板娘告了别后,无忧提着篮子,无涯扛着梯子,两个人就往回走了。身后老板娘跟老板说:“这晏夫人和她弟弟,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啊。”老板也从梯子上下来了:“行医救人的人,是有福报的。”
      他们两个人回到家里,难得的居然从这个家里的厨房飘出了香气,无忧做饭都是弄熟为第一要务,很少会考虑色香味这些高级要求。虽然很想进厨房偷吃,但是家里的春联还一副都没有贴,而天色已经渐渐的失去了光亮。于是无忧进厨房和欧阳打了个招呼,顺手偷了一块炸鸡,然后拿走了一直温在炉上的另一半浆糊。出门将浆糊递给了还在各种准备的无涯,无忧拿了火折子把屋里屋外的灯笼都点了起来。这边的规矩是,大年初一晚上的灯火一夜都不能熄灭,说是要吓跑年兽,而至于从二十五之后就没有停过的烟花炮竹声音,天擦边黑的时候更是猖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状态此起彼伏。无忧这个人从来没有正经过过市井中的日子,腊月二十九了才想起来要□□联,二十九的晚上才去洗劫了人家酒楼准备年夜饭的材料,所以,炮仗这种东西,今年注定了他们只能听着别人放放了。
      家里的春联就慢慢的贴,无涯今天像是跟梯子长在了一起,搬进搬出,爬上爬下。北方的屋子设计的高,因为人普遍的也要高一点,无涯差不多已经停止了长个儿,无忧在女子中算是个高的,无涯现在能比无忧高一个头,只比欧阳矮一点点,平时说话的时候无忧就要抬着头看他们,如今他在梯子上,还老找她说话,刚开始无忧还抬抬头回答他,后来都是低着头说话了。等到他们俩把屋里屋外的活都忙活了一趟之后,欧阳厨房里面的事情也做完了,几个大菜已经端到了堂屋里面,等着最后的汤好了之后就可以吃饭了。无忧主动给无涯打了盆水,两人洗了手上一手的浆糊,去厨房帮忙拿了碗筷,终于是把这一顿年夜饭给整出来了。
      因为欧阳是一直在厨房里面干活,早就脱了身上的厚衣服,被厨房里的烟火气熏走了一身的清冷寒凉。外面的雪没有一点点要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今天大过年的,欧阳也没有管着无忧喝酒的事情,反而主动去温了一壶好酒,上好的叶儿白,一年也只有兰州的蒋家能造出来五十坛,三十坛上贡给皇家,剩下的二十坛高价卖出,也不知道欧阳什么时候叫人送过来的,明明无忧之前在这里住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现过家里有酒的痕迹。以她的鼻子,家里有没有酒几乎是可以瞬间就发现的事情。就出去贴了个对联的功夫,家里就多了壶这种程度的好酒,肯定是他们出去的时候欧阳才让人送过来的,要不就是早就定好了要这个时候送,但是恰好赶上了无忧不在家的时候罢了。
      好歹是大过年的,哪怕是无忧,也将家里的大部分装饰都换成了红色,大红的灯笼大红的蜡烛,跟外面越下越大的雪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煞是好看。三个人围坐在桌子面前,桌上是一桌可以算是丰盛的年夜饭,无忧材料准备的不甚齐全,难为欧阳也巧手做出了五荤五素,这边过年的习俗全部考虑到了:团团圆圆,和和满满。
      屋子里烧着炭盆,屋外寒霜冬雪,屋内温暖如春,一向不好饮酒的欧阳主动给三个人都倒了杯酒:“今年是十分圆满的一年,圆满的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欧某有你们半生相伴,已是万幸。”无忧和无涯都是极其了解欧阳的人,他从来都不是喜怒形于颜色的人,他一个人大半的时间都是待在名山上,或许是刻意为之,名山上的奴仆都是哑奴,他可以好多天闭口不言。哪怕是在江湖上处理必要的事情的时候,除非特殊情况也不会多说什么话,今日能说出如此感性露骨的话,已是说明了他心性的激浮。无忧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了下来,眉眼弯弯,连一向话多的无涯都没有说话,三个人都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干了那杯酒,这酒虽然名字温和,但是却是一等一的烈酒,欧阳这辈子喝的酒加起来可能都没有无忧十岁之前喝的多,这种程度的烈酒他也就是一杯的量,他从来都十分了解自己的酒量,能喝多少是多少,绝不放纵。今日难得,他居然给自己多添了半杯,或许是这么多年肩上的担子终于卸了下来,不用再一直保持着清醒,半醉不醉的迷迷糊糊也品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除却欧阳,无忧的酒量不消多说,虽然这酒烈,但是干这一壶估计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至于无涯,他的酒量虽然不如无忧,但是比过欧阳肯定没有什么问题的。不过无忧和无涯都没有多喝,无忧有时候会习惯性的借酒浇愁,尤其是刚到这边心态还没有转变过来的时候,但是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喝酒,但是不会允许自己醉。无涯则是单纯的想保持清醒,想记住无所不能的欧阳夏此刻微醺的样子,这个人端方了一辈子难得放纵,总是需要有个人帮他见证的。
      吃完饭,无忧这个从头到尾没在厨房帮一点忙的人老老实实的去厨房把所有的碗筷都给洗了,叶儿白虽然是一等一的烈酒,但是今天一共的量只有一壶,而且还是三个人喝,无涯今晚上喝的量跟无忧差不多,再加上无忧今晚上刻意的保持清醒,此时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欧阳今日比平日多了一半的量,虽然努力保持清醒,但是能够看出来已经是不甚清醒了,坐在堂屋里面,同无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按理来说,大年三十儿的时候是要给先人上香的,但是这里的三个人,雁无忧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无涯生来失母,生父虽然在,但是跟不在也没有什么区别;欧阳则是只将父母和叔父放在了心中,至于欧家的其他人,那是他亲手灭掉的家族,自然是不会有多少感情。欧阳今日喝的有些超量,叶儿白这种程度的烈酒,对于他这除非特殊场合都是滴酒不沾的人来说有些过于难以忍受了。但是今日难得高兴,欧阳的状况还好,无忧在厨房里面洗碗,他和无涯坐在堂屋里面,像是世间一个最普通的家庭一样。
      他突然跟无涯说:“这么多年了,你回去找过你生父吗?”当年无忧离开的时候,就跟欧阳说了,等到无涯能够明白事理一些的时候,就将他的身世告知于他,让他自己决定接下来的事情。所以无涯十五岁的时候,欧阳就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包括他是个妓生子的事实。其实哪怕是当年无涯尚未记事的时候,无忧就没有隐藏过他的身世,他一直都知道他跟无忧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他的父亲不要他的母亲,所以无忧收养了他,但是更加具体的事情无忧并没有跟他说。毕竟当年无涯才那么一点点大,他的世界观并没有形成,这样的身世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但是等到成年之后,该知道的事情和该知道的道理都已经熟悉了,对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判断之后,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他已经知道的事情。所以欧阳就按照之前无忧说的,毫无保留的将所有的事实都告诉了他,包括他生父生母的身份地址哪里生人,还有当年无忧和他是怎么遇到无涯的,这些故事讲起来不过短短几句话的事情,但是无涯当时听完了,的确消化了好久。
      毕竟这样的身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妓生子,在这个时代是不被承认的,哪怕是爱惜子嗣的家族,对于妓生子,也只会偷偷摸摸的认回去当一个庶子。无涯少年成名,从出现在世人面前开始就是雁无忧的弟子和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少年意气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个人能与之争锋,突然被告知有这样一个身世,是个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就毫无心理障碍的接受,这也是为什么无忧一定要欧阳在无涯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之后才告知他真相的原因。好在知道真相的时候无涯已经十五岁了,他从八岁开始就跟着各种各样的人在江湖上跑,欧阳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导,加上当年无忧打下的基础,他是一个见得多也想的开的人,最后终于也是接受并且承认了这个事实。只是这件事情是无涯无忧和欧阳三个人的事情,外人是没有资格知道的,所以至今江湖上都没有人探到过无涯真正的身世,就像当年的雁无忧一样。
      除了小时候,无涯在外面跑动的时候,欧阳都不会安排人在他身边保护,所以对于这些年无涯的行动轨迹,也只是知道了一个大概,并不是事无巨细的都知道,他也从来不过问无涯对于他生父生母的态度,这是无涯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过问。这是无涯十五岁欧阳跟他说过这个事情之后,第一次再次问起他父母的事情。
      无涯很明显的愣了一下,他以为以无忧和欧阳这样的性子,是绝对不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的。但是也只是一瞬,毕竟欧阳今日喝了酒,喝了酒的人,思维跟平时有所差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欧阳口齿清晰,听上去也不像是醉了,是在很认真的问他,于是无涯也很认真的回答着他:“十六岁那样,我有去过一趟武阳,找到了你当年给我说的那座孤坟,上了炷香。然后去了趟陆家,他这么多年过的很好,有妻有子,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之后就再也没有刻意去过了。”无涯是个心里想的特别开的人,哪怕是对于寻常人来说视若根本的身世血脉,他也不甚在意。或许是因为小的时候跟无忧生活,无忧给他的感觉就是无根浮萍,在世上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像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下意识的,他刚开始就以为自己也是那样的人。后来知道自己不是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而是有父有母,自然会生出想去看看的想法,结果一个已经是安息多年,一个有妻有子生活美满,完全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那一刻那些本就不多的不甘和执着也就彻底消失了。
      他生来无父无母,却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今夜的气氛太好,再加上欧阳喝了点酒,他说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想法:“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是不想留在你的,你娘就那么直生生的闯了过来,直接撞到了无忧的眼前,她那人你也是知道的,不知道怎么你娘就合了她的眼缘,或者说,不知道怎么还没有出生的你就合了她的眼缘,她硬是将你娘给留了下来,你娘当时身体很差,如果不是碰到了她的话本来无论如何你都是出生不了的。那个时候我年纪不大,情绪也隐藏的不甚明显,你娘知道我不喜欢她,从来没有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生怕我对她的孩子不利。你这个孩子,倒是跟她不一样,当年一见到我就喜欢的不行,比喜欢无忧都喜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
      无忧和欧阳都没有比无涯大多少岁,他简单的算一下就知道当年他出生的时候这两人一个是少年,另外一个更是连少年都算不上。无忧的前半生,无忧其实并没有知道多少,他到现在也只是知道她还有个身份是中州云家的独女,但是其他的,无忧从来没有主动跟无涯说过。但是无涯知道,无忧的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故事,那些故事过于沉重,沉重到有时候连云淡风轻的无忧眼中都会出现那如同实质一般的愁云如雾。无涯一直接受着无忧的神秘,至于欧阳,他从小长在他的身边,对于他的生活是再了解不过的,但是今日欧阳跟他说的话,他是从来没有想过的。欧阳一直十分悉心的教导于他,他一直以为他的命是无忧和欧阳两个人赋予的,如今突然得知这样的消息,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看着眼前难得真情真心的欧阳,无涯突然就笑了,当初就算他再不喜欢他,这么多年,真情还是假意,他还能分不清楚。他笑着看着欧阳的眼睛:“但是你现在,是真的很在意我。”无涯从来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洞悉人心的能力,无涯可以说是登峰造极。
      欧阳看着无涯,完全没有岁月痕迹的,惊艳了多少人岁月的那一张脸,突然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是啊,如今我很在意你。”这个孩子,尽管再如何不承认,他还是占据了他生命的大多数时间,陪着他这个冷心冷情的人,度过了名山的无数个寒夜。如今无忧在,他也在,人生,圆满。
      无忧洗完碗回来,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坐在那里嗑瓜子,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来了一副棋子,玩着这么高雅的活动,嘴里的瓜子却是没有停,着实有些矛盾。看上去都还是比较清醒的样子,无忧知道无涯的酒量,完全不担心他,但是她也是知道欧阳的酒量的,从少年的时候就是不饮酒的人,这么多年在江湖上行走,也没有人能使得他多喝个一口半口,无论如何重要的场合,最多也都是为了个面子喝上一杯,然后就将杯口朝下,盖在桌子上,二十余年都是如此,今天哪怕是多喝了半杯,也已经是超量许多了。只是如今看着欧阳还清醒得很,两个人棋盘上的走势也都还比较正常,看不出来什么失控的迹象。
      今晚是要守夜的,最起码也是要守到午夜,隔壁那一大家子传来的声音十分吵闹,在堂屋里面坐着的时候是听不到的,但是如果是在外面院子里走上一遭的话就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小孩子的玩闹声,这么冷的天气,也没有能阻止他们的欢声笑语,隔壁的屋子应该比他们这里大了两三倍,院子里大得很,不知道他们在雪地里玩着什么,这么热闹。相比之下,无忧这边就安静的有些寂寞了,只有这么三个人,传不出去一点动静,想打叶子牌都凑不够人数,长夜漫漫,只能靠着聊天打发时间,总不能大雪天的去外面比试一场拳脚吧。
      只是,三个人,没有一个的内心是觉得寂寞的,世间万物,安静喧嚣,都在,也都不在。
      最后找到一个合理的打发时间的方式,三个人又聚集到了厨房,突然想起来大过年的是要吃饺子的,无忧是完全忘了这回事,刚才无涯提起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虽然没有准备,但是有多余的食材,面粉还是之前顺雨走的时候留下来的,收拾收拾肯定还是能收拾出来一顿的。欧阳饮酒了之后没有什么准头,无忧也就没有让他帮忙做准备工作,打发了他去灶膛那边烧火,自己和无涯一个和面一个调馅儿。以她这个手艺,自然是不可能承担调馅儿如此复杂的手艺,无涯把面粉和水的比例给她调好了之后就让她安心的揉着面。单纯出力气的活无忧还是能做的十分不错的,一身的功夫总不是白练的,揉好了之后给无涯看看,说没好就继续揉,说好了就停下手,无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块湿布,盖在面上让它发着。无忧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觉得十分汗颜,明明他是昨天才来万阕的,而她在这里好歹也是多住了几天的人,但是对于这个厨房的熟悉度还没有无涯的一半强,比如说,她就不知道刚才这盖在面上的湿布是放在哪里的。
      无涯调的应该是北方饺子最普遍的馅料儿,猪肉白菜,撒上一点香油,调好的时候无忧能直接闻到香气。隔壁那一户的厨房跟他们的厨房隔着院墙相靠,无忧出门打水的时候看到隔壁的厨房的灶火也开始冒烟,大雪天的,其实光线十分明亮,无忧看的十分清楚。知道他们应该也是开始包饺子了,无忧五感灵敏,不过是稍微专注了一下就知道隔壁的厨房里面至少有四五个妇人,有说有笑有条不紊的说着话,跟他们这种临时想起来还要包饺子的人家不同,这一家人家大业大人口多,早就准备好了馅料儿和面团,只等着差不多的时间了上手包,然后午夜的时候让新年的第一顿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饺子。那边的人多,估计包的也快,无忧算了算时间,只包他们三个人吃的话,应该是能在午夜前吃上这顿饺子的,幸好无涯想起来的还不算晚。
      天晟现在虽然还有宵禁,但是着实不是很严,只是平时入夜了之后比白日要冷上数倍,没有多少人会出门走动罢了。现在大过年的,热热闹闹,没什么人管,无忧也是来万阕之后第一次到了这个时间点还能听到外面热闹的声音,小孩子到处跑的声音,还有那种大爆炸小爆竹几乎是不间歇的爆炸声,今夜万阕城整个城都是灯火通明的,每家每户外面都挂着大红的灯笼,整个城仿佛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十分的热闹。
      亥时初的时候,听到更夫打更的声音的时候,三个人才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正式的开始包饺子了。欧阳和无忧不怎么会,无涯也不知道当年是从谁手上学到的手艺,手艺灵巧的很,欧阳跟着学了两个,立马也包的像模像样的了。无忧看了这个状态,同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眼自己眼前怎么都立不起来的饺子,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的主动跟无涯换了位置,主动承包了擀饺子皮的任务。这个相比于包,技术含量没有那么高,无忧摸索了十来个之后,就能擀的像模像样的了。只是速度到底是慢,后来就是无忧和欧阳两个人擀饺子皮,无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灵巧的双手捏饺子捏的飞起,这小子从小也算是锦衣玉食,虽然经常在外面跑,但是无忧敢肯定欧阳在银钱和生活上面绝对不会故意克扣去锻炼他,这一手如此精湛的生活技能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好在无涯这个人吧,在无忧和欧阳面前是不怎么能藏得住话的,边包着饺子就边跟他们炫耀这一手技术是从哪里学来的:“想当年我去沧州收货,有一家小铺子的饺子做的特别好吃,我就过去说给他们免费打杂,给口饭吃就成,后来就把这手手艺彻底的偷师学艺了。”江湖人讲究道义,对于偷师学艺这种事情是十分不齿的,尤其是各个家里当作传家宝的武功心法,更是有严格的学习规定,有时候家族里面稍微边缘一点的人都不能修习。但是这约定俗成的规矩自然也有不遵守规矩的人打破,当年乞老儿传授无忧武艺的时候,无忧可没有看出他有一点点尊重这样的江湖道义的痕迹。再说了,这就是个普通的饺子,无涯学了之后又不去跟他们争生意做,像他这样的人,也就在无忧这儿能下个厨房了,能有多少人吃到这饺子啊。所以这人炫耀的十分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有违江湖道义的事情。
      无忧这种向来没有什么公德心的人更是十分赞赏:“十分优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以后就算是偶尔馋那一口,也可以自己做来吃。”世间饮食男女,口腹之欲是人类最基本的愿望,无忧一生都在跟自己的欲望做对抗,是以她并不会主动去搜寻食谱。但是无涯是俗世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俗人,对自己的欲望不放纵却也不会对抗,顺其自然的找到让自己最快乐的方法。
      欧阳话本来就不多,喝了酒之后也没有什么改善,反而是更加沉默了,但是他的沉默并不会让人难堪,因为你知道他是在听着他们的谈话的。无忧和无涯聊天的时候,欧阳很少插入,但是他会很认真的听着,有时候那一双眼睛甚至都会说话,告诉你他现在心里在想着什么。无忧尝试过太多次醉酒的滋味,虽然欧阳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醉了的样子,但是考虑到他的酒量,她还是细心的给他冲了一杯蜂蜜水,因为包饺子两只手都占着,就给他找个根细细的芦苇杆,这是之前无忧收集的,洗干净了之后用来当吸管用,虽然用一次就要丢了,但是这不是个什么稀罕东西,走一趟河滩能收半年的量,也就是处理起来稍微比较麻烦罢了。
      “话说明日左领右舍肯定有人来拜年,姐你准备了芽糖糕点什么的吗?”无涯突然问。既然已经开始过起普通人的日子了,那普通人过日子的习俗,有些还是要遵守的。明儿是大年初一,大家肯定都是要走亲访友的,虽然他们几个在这万阕城中没有什么亲戚,但是这左右的邻居,还是需要去拜访一下的。而且今日听着这左右邻居的动静,都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没几口人的样子,光无忧观测到的小孩子,左边那家有七八个,右边这家应该也有六七个。初一的时候大家都不会怎么出远门拜年,也就近一点的亲戚和这左邻右舍的,而且这边的习俗好像是,大人无所谓,大年初一,一大早的这条街的小孩子至少都是要把街上每一户人家的门都敲上一遍的,说个拜年的话,拿点甜嘴的芽糖和糕点。等到时间稍微晚一点之后,大人们在家里做完早饭收拾完了之后,也是要来走一遭的,自然是不能用招待小孩子的东西招待,得准备些瓜子花生什么的。
      听无涯这么一问,无忧才反应过来这个事情。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自己筹备过年的事情,而且还是不一定在这边过年的情况下,很多事情都没有考虑到,无涯这么一问,她才开始认真的考虑:“瓜子花生之类的东西还有不少,麦芽糖我倒是买了两包,也不知道够不够,还有一点杏仁酥梅花饼,花样多,但是每一样量都不大,我贪嘴,之前买了不少柿饼,买回来也就吃了一两个,剩下的都放在那里没有动了。”无忧之前每天出去逛街,也没有固定要买的东西,就是东南西北的胡乱逛逛,大过年的本来街上买东西卖东西的人都很多,无忧每日的零花钱是八两银子,买不了什么好酒,但是买下一车坚果是完全不成什么问题的,搬到这边之后成天也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无忧就把这些银两都换成了大大小小七七八八的零食。只是她想吃的花样多,着实也没有那么大个肚子,好多东西买回来就直接搁在那里了,现在看来应该是正好帮上忙了。
      “那应该也够了,柿饼是个好东西,分给小孩子肯定很受欢迎。”欧阳说道。柿饼是用糖渍过的柿子,柿子不是个什么稀罕东西,万阕是产这个的,也好保存,但是糖在这个时候是绝对的好东西,没多少人家能吃的上糖,更何况是用糖来做吃的,只有奢侈的糕点才能用到一点点。柿饼需要大量的糖,无忧也是看着有人卖柿子馋了柿饼,所以自己买了糖之后请人家铺子的老板帮忙加工了一下。麦芽糖也是一样的道理,一包就要半两银子,够寻常一家人足饱的吃上两三个月了,那里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也就无忧没事的时候买着玩,到最后又不好好吃完。
      这么说着就不怎么担心了,三人继续包着饺子,终于是赶在午夜最后一刻的时候把饺子包上下了锅。饺子刚下了锅,外面就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各种爆竹声,虽然一天这个声音都没有停过,但是这次是最集中最盛大的。这边的习惯是过了子时就放烟花爆竹迎接新年,所有每户人家都在点爆竹。无忧没有准备这个,于是到了外面,用隐诀和藏蓝对撞,金玉相击,也是听了个响声。
      回到厨房,饺子已经煮好,三人各捧一碗饺子,不约而同:“新年快乐。”
      万家灯火,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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