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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 167 章 这次群英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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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群英会,虽然对外宣称是无涯全程操办,但是欧阳既然都来了,同样来参加群英会的江湖势力也不可能当作他不在,而且也有很多人也是需要欧阳去拜访拜访的。无忧对这些来来往往的应酬没有多大的兴趣,欧阳和无涯都要忙,除了第一天欧阳带着无忧出去玩了趟,接下来的几天都是无忧自己出去玩的。不过第五家很是贴心的配了个向导,说着给无忧介绍一下这建州城内外的好玩之处,但是无忧婉拒了,她这到哪里都十分随性的样子,这么多年去各地参观的时候也没有需要向导过。
而且,无忧和欧阳都特意没有拦住消息,雁无忧来了建州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的传了出去,不多时的日子里,光是找到无涯这里想要见一面无忧的人还是有的。尤其是听说雁无忧变成了个女人,这样的人就更多了,这些人就是不死心,非要亲眼看着才行。无忧只趁着第一天还没有缓过来的时候没顶住见了一下当年她救的第五朗,如今也已经是上了岁月的老人了,一来就谢当年无忧的救命之恩。说来也是运气,当年无忧给他诊治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不清醒的,同雁无忧的交流还没有一直伺候着他的一双儿女多。无忧看了看他的样子,寒毒去了之后,这人的身体感觉就好了不少,之后练功估计也特意避开了阴寒的路子,是以过去了这么多年,看上去不仅没有因当年的寒毒坏了身子,反而还稍微精进了一点。
不过无忧亲自见的人也只有这么一个了,其他的,她表的态就是都不见。她当年在江湖上就没有认识几个人,这些人说到底还是只是好奇,然后加上天下第一庄的关系罢了。欧阳和无涯躲不掉,她反正无意于此,老早就避开了。每天出门出的比谁都早,回来的比谁都晚,避开了大部分的人群。群英会也参加了十五年,天下第一庄的人也熟悉了流程,每年都是欧阳带人来,只是会选择性的带上绥棱无涯或者白沐,很少都带上,毕竟其他人还有挺多事情要做的。如今这种情况,江湖上的人难得聚到一起,他们俩个人是一点都逃不掉,看着无忧恢复了精力就每日早出晚归的,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两声。
无忧出去观光的时候也没有易容什么,虽然大家都听说了雁无忧这段时间在建州城,但是真正见过她的并不是多数,她晃晃悠悠的,也没什么顾忌。不过她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哪怕穿着最简单不过的青衫布裙,也掩盖不了那一身风骨,路上的人看见了自然是要多看两眼的。只是这段时间第五家办群英会,江湖上的侠女也来了不少,纯路人只会当做她是这段时间来的那些江湖上的侠义女子,没有人第一眼就会将她认出来为雁无忧的。她就仗着这样的反差招摇过市,从城南逛到城北,偌大的一个城池,她短短的几天也走了个遍。
不可避免的想到她第一次参加群英会的场面,十五年前在百年古都陈留郡城,无忧还记得那座城连城墙之后的一角砖石看上去都有浓重的岁月感,是一种会让人不由得感觉到庄重的城池。当年他们到陈留的时候也是压着时间到的,但是出去很是游玩了一段时间,陈留几百年的历史,哪怕是历史庄重,也很有些玩的花样。那个时候无忧还是一身男装打扮,跟着欧阳和白沐几个,甚至还逛了逛风月之地,的确是年少无知。十五年后重新来参加群英会,自己一身女装打扮,先是将建州城能逛的地方都逛了,到最后一天还有点闲工夫,看着灯红酒绿的风月之地,有点心生向往。
她在中州憋了十年,十年没有见过人间烟火温柔,好容易回归了江湖,这半年多来过的日子,比中州的还要枯燥,一天到晚见到的人都是那么几个,实在是有些无聊了。她不是个行动力弱的人,有了想法就直接去干了,干脆先回第五家换了身衣服,然后悄默默的喊了无涯过来,问他拿了点银票。她离开中州的时候就是身无分文,这半年多的日子,不管是路上还是在名山的时候,都是欧阳付的钱。这好像都是十几年前的习惯了,当时是不让无忧拿了钱买酒喝,一直到现在欧阳这习惯也没变,绝对不让无忧手里有一分闲钱,主要是他也了解无忧的尿性,身上有钱就忍不住搞些事情,所以一如往常在这方面管的很严。但是如今她还有一个杀手锏,无涯也已经在江湖上打拼了这么多年了,手上定然有余财。
无涯比欧阳好说话太多了,主要他也完全不知道欧阳限制她花钱的事情,无忧问他要钱他只当现在去跟欧阳拿钱不是很方便,都没有多问一句她要钱去干嘛就一股脑的塞给了她几张大额的银票。可怜的无忧啊,曾经在中州有多少私房钱啊,但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居然还要仰仗着别人的鼻息,靠着欧阳和无涯手缝里剩下来的一点银子寻欢作乐,说出去实在是有点有损威名。无忧十分精明的只拿了钱,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跟无涯说,姿态端的那叫一个正直啊,就是要让无涯以为她真的只是急需要用钱而现在欧阳不方便而已,也没有特意说什么“不能让欧阳知道”这种十分有疑点的话,对无涯的心理简直摸到了极致。
无忧换了一身男装,但是却没有做什么易容,就跟赶路的时候一样,连胸都没有束,就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是个女子的女扮男装。拿着无涯“手缝里施舍”的一千两银票,直奔了刚才踩过点的风月之地。不过她出门的时候还是大下午,那些地方根本没有营业,无忧就老实的找了个地方坐着喝了一下午的茶,等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的时候才迈步。无忧这段时间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欧阳知道她可能是不耐烦第五家里的这些应酬,也就由着她去了,今晚也是如此,哪怕明天就是冬月十五群英会开始,她不想回来估计也就是想躲个清净。也亏着无忧问无涯要钱的时候态度十分自然自觉自发,无涯半点都没有察觉到她的真实意图,只是以为她看上了什么价高的物件想要买下来罢了,所以他也没有主动向欧阳揭露无忧从他这里拿了一千两的事情。不然以欧阳对无忧尿性的了解,那女人对身外之物从来没有什么执念,从中州回来半年多了,一分钱她都没有问他要过,这样性格的无忧,每一次突然要这么大笔钱,不是要出去买醉就是要出去寻花问柳了,肯定是一抓一个准。
托的有无涯这么个神队友,无忧今晚的行程相当顺利,基本上没有什么曲折。每个大一点地方的风月场所都是类似的,大部分都集中在一条街上,稍微高雅一点的就开在文人墨客常出没的那条街上,无忧自然不会去那里。她在这建州城也逛了几天了,条条道道也熟悉了几分,直接挑着看着最舒服的那家就进去了。她没有易容,虽然身着男装,但是这些风月场上的老手如何看不出来她是男是女,这就算是好奇女扮男装来逛青楼,打扮的也太不敬业了吧。
在门口迎客的都是些小姑娘,但是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见这架势,立刻有有眼色的安排去里面叫能管事的人过来了。他们这开的是秦楼楚馆,这姑娘家家虽然穿着男装,跟寻常带着仆役来找茬的夫人不是一个画风的,但是也到底是个姑娘,就算来这里不是来捉奸的,总不能也是过来玩姑娘的吧。这姑娘们的动作十分迅速,以至于无忧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们找到的鸨母也及时赶到了,这段位就是不一样,上来看着无忧穿的是男装,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先叫了一声:“公子是来玩还是来寻人的啊?”要是是自己来玩的,那就说明仅仅是一个好奇的小姑娘,好吧,也称不上小姑娘了,虽然看不出实际年龄,但是面前这人最起码也有个二十几岁,所以八成不是因为好奇来的,那要是来寻人的话,估计就像她们担心的那样,这人是真的来砸场子的。
无忧当年也是在风月场中混过的人,鸨母一句话什么意思自然是听的明白,她是来玩的,又不是想要给人找不舒服,鸨母既然直接叫了公子给了她一个台阶,她自然也就就着下了:“自然是一个人来玩的,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就好。”说着从无涯给的那些银票里面扯了一张数额中等的出来交给鸨母,“放心,我不干什么,就找几个小姑娘说说话罢了。”做生意的,赚谁的钱不是赚啊,男人的钱能赚,还得让人陪着睡呢,这女子送上门来给她们送钱,这灵活的鸨母自然也不会不收。于是十分熟练的将银票收进怀里,笑眯眯的引着无忧往里面走:“那公子可是来对了地方,我们这的姑娘可都是个顶个的会聊天,保证今晚让公子开心的很。”
但凡是风月之地,布局大同小异,聊天的地方和办事的地方当然是要分开的,这也是为什么无忧会特意说要找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了,她是来玩的,并不是想来听活春宫的。她银子给的足,鸨母自然会听她的安排,若不是她这里没有南风服务,就是听她的意思给她找个小倌儿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风月场所的人赚钱并不容易,卖肉卖笑,本来人生就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唯一的爱好就是银子了。
进的内部,这里倒是比一般低级的只卖肉的那种要光亮一点,鸨母带着无忧进来的时候还是惊动了靠近大门的一些人的。无甚特殊的原因,就是因为无忧那张脸,她只是换了男装又没有易容,再加上女子身姿,跟那些鸨母一样,哪怕在这种不甚明亮的地方,也能看出来是个姿容不俗的绝色。偏偏身着男装,也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只是在这种风月之地厮混的男人,看人的目光,尤其是看女子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就带上了三分色气。鸨母不知道无忧是个什么身份,但是天晟对女子的管控还是相对严格的,能够如此光明正大的就这么来逛青楼,就说明了一些事情了。而且此刻无忧梳的还是男子发髻,看不出来是不是成了亲,不过以鸨母在这种地方待了几十年的眼光来看,这女子,总归也不是黄花大姑娘也就是了。
无忧向来对别人的目光没有什么所谓,鸨母也不愿意放过她这么个大户,快步的就将无忧带到了楼上的一个稍微清净一点的地方,可以从上面看到楼下。今天也恰好是赶上了,这风月之地居然请了个戏班子过来,正在咿呀呀的唱着,就是因为看到这个戏班子所以才没让鸨母给她安排一个雅间,只坐了二楼一个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鸨母吩咐人上了茶水点心,然后亲自带来了两个小姑娘。客人既然是个姑娘,那来这个地方自然也就不是为了做那档子事情来的,自然也不可能叫那种姑娘,鸨母也拿不准无忧是个什么口味,干脆叫了两个有点才气的乐姬过来,清秀的很。无忧对鸨母的安排满意的很,只多要了一壶酒便让她退下了。
她是从来都看不懂戏的,从小到大,小时候在中州的时候,那些贵妇人时不时的就要请一次戏班子在家里来唱,胡氏也不例外,总是要应酬的嘛,但是她看了十年,也没有看懂过什么名目,后来云忆进了宫,宫里有皇家养的戏班子,都不用去外面请了,每个月要是她能正常活动的话,少说也得看一两场。只是练习了这么长时间,无忧也还是没能听懂那咿咿呀呀的唱词过,但是光是看着当放松也不错,那唱腔好听的很,台上的角儿总有一副好嗓子,在加上浓妆艳抹,只剩下一双传神的眼睛,好的戏子,光靠那一双眼睛,就能诉说出不尽的故事。
说回那两个被鸨母安排来伺候无忧的乐姬,算是上了点年纪,在这个吃年轻饭的地方已经算是“色衰爱弛”了,但是这两个也一直都是清倌人,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长得不够美而已,加上这两个从小都一直是养在鸨母身边的,从小到大都是给楼里的姑娘伴乐的,也一直混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本来这两个鸨母都是养到要出阁的,虽然是娼门出身,但是这两个清清白白的姑娘,鸨母是她们的远方姨母,虽然为人很是有点苛刻,但是也不曾薄待了她们两个姐妹,已经说了有个老爷打算将她们两个一起赎了回去仍然当做乐姬养着。是以今天晚上刚听说鸨母让她们去陪客的时候她们俩还很是震惊了一下,平时叫她们两个的时候都是跟其他姐妹一起的,她们俩只是个陪衬,弹琴唱曲的,今天却只叫了她们两个,两人的心里都有些忐忑。
但是没想到,跟着鸨母过来一看,居然是一个长得极好看的女子,穿着男装,但是一双桃花眼意态风流,居然是未饮酒便带了三分醉意的风流出来。这样不伦不类的装扮,但是看不出半点的不妥,仿佛她生来便该是这般样子的。这对姐妹叫做大风小风,因为平时楼里没有太多客人关注她们两个乐姬,所以也没有单独起花名,就这么一直叫着了。大风小风也不知道该如何服侍无忧,虽然说鸨母没有强迫她们接客,但是陪酒这种事情,有时候也是免不了的,只是她们从来没有学过怎么服侍女子啊,又不是对面的南风馆。
姐妹俩一时没有动作,反倒是无忧打破了僵局,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却没有将话题放在她们俩身上,纤纤玉指指向楼下正咿咿呀呀唱着的小旦:“你们可知道那唱的是什么吗?”无忧的嗓子小时候吃药吃太多了,后来的日子里就再也没有恢复过女子的清脆嗓音,稍稍的带着低沉,但是并不难听。大风小风下意识的点点头,楼下这个戏班子是他们固定请的,虽然都是下九流,但是戏子和婊子当然不一样,这楼底下的戏班子虽然每月都会来这里唱戏,但是又有几人会听?不过是因为鸨母看这戏班子没什么台柱子便宜的很,每个月固定让他们来几次,省了不少乐师的钱。大风小风从小在这楼里长大,楼下那些人唱的戏本她们俩都能差不多背的下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人问这个事情,大风胆大些还是据实将剧情相告。
也多亏的是她多说了两句,从进门听到现在的无忧也终于是知道了她们在唱些什么,谢过大风。有人开了口,这气氛就没有那么尴尬了,小风也趁机给无忧斟上了酒,虽然面前这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长得倾城绝色,但是她穿着男装上了青楼,那么就像姨母说的,当个男人待就行了,反正也不吃亏。无忧对女孩子向来宽容,这两个女孩子,大的那个也不过将将双十的年纪,前世今生的年纪加起来,无忧当她们长辈都绰绰有余,自然也不会为难她们两个。而且,后来大风小风也反应过来了,面前这人就是个女子,就像鸨母说的,不管怎么样,她们俩也不会吃亏罢了,于是就开始尽心服侍起来。
风月场上的女子聊天都很舒服,毕竟这是她们赖以生存的手艺,无忧花了钱,做不了其他事情,就打算好好来聊个天罢了。另一条,今晚的酒也很不错,银子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物有所值,无忧回来这半年多,由于欧阳那个家伙的管制(虽然也有要修补不朽手不能抖的原因)着实是没怎么沾这杯中之物。如今佳人在侧,美酒在前,的确是不甚欢喜,无忧也不让大风小风两个人真的服侍些什么,连风月场上常见的喂酒都没有,只是让她们帮忙倒一下酒,然后剥一剥瓜子花生什么,最多再加上要不时的告诉她楼下的戏台子上面唱的是什么,之后就是纯聊天了,的确是很是轻松的活计。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无忧跟她们两个人打开了话匣子之后,就给了她们俩一人一张银票,一百两的面额,以她们俩这姿色,又不接客,寻常弹琴陪酒的三两年做下去才能攒到这个数,一下子就给她们震惊到了。突然就知道了姨母还是心疼她们两个人的,楼里那么多清倌人,面前这人看上去就没有指定她们两个人,偏偏姨母让了她们两个来,估计就是想看着她们俩挣点银钱,出去之后手头也能硬点。
花起无涯的钱来,无忧是半点眼都不带眨的,她这辈子不花钱的时候居多,猛的一下子花钱的是欧却是很少在意金额的,说一句一掷千金再不为过了,这也是为什么欧阳一直不让她身上超过十两银子的原因,就是怕她不知轻重。但是欧阳的算盘打的再好,没有想到无涯这个变数,现在无忧不止他一个金主,直接就绕过了他去。
她这个位置的视角好得很,她视力又好,楼下的戏台上小生的手指甲上面有个黑点她都看的清清楚楚。她也有段时间没有看戏了,一时看的有些目不转睛,趁她回过神的时候,小风趁机将刚才剥好放在小碟上的花生放到了无忧的面前,柔声询问:“之前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公子,公子可是这次来建州城参加第五家的群英会的?”不管她这么问,无忧从头到尾都散发着离经叛道四个大字,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循规蹈矩,小风能够猜到的,也只有十分开放的江湖女子了,江湖女子向来规矩比寻常女子少得多,哪怕是生于娼门,她们姐妹俩也听说过有些江湖女子甚至可以自立门户,刚好知道第五家明天就要举办群英会,猜着她可能也是过来参加这个的。
无忧懒得弄脏手,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抿到了嘴里,对于小风的猜测给予了肯定的点头:“我的确是来参加群英会的,不过不是我,是陪着我朋友来的。”大风见空插针的说:“那怎么不见公子的朋友也出来玩一玩?”无忧想起自己悄悄摸摸百般心思才从无涯那里骗了点银票出来玩,怎么可能还不怕死的带上欧阳,嘴角勾起了一抹胆战心惊:“群英会明天开始,我那朋友早早的就休息了,养精蓄锐,明天好比拼。”虽然编排了欧阳,但是无忧十分清楚的知道,今晚可能就是她最后的自由时光了,从无涯这里拿钱的招数只能用一次,等欧阳发现她今晚干了点什么的话,都不需要什么证据,直接就能将这口锅扣在无涯头上。偏偏这孩子当时身上只有这么多钱,无忧就算是有心多骗一点也没有多余的,对于无忧来说,今晚就是最后一锤子的狂欢了。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大小风当然就认为无忧说的是真相了,三人继续看戏。看着看着,小风眼尖,老远就看到了什么,但是一眼两眼的没有注意,看的多了,就觉得不对劲了,但是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捂着嘴羞羞的笑,跟无忧调侃的说:“公子快看那边,对面有一位公子一直盯着您看呢。”顺着她染着丹蔻的食指方向看过去,隔着露台,对面坐着几位男子,如小风所说,有一位一直在盯着她看,她目光过去的时候,这人还没有来得及挪开眼睛。刚才说过,无忧这里的视角很好,可以将楼下看的纤毫毕现,但是相对的,对于别人来说,她这里也是最好发现的地方,然后因为她将心思全部放在楼下的戏台子上,并没有关注自己已经徒惹了多少炙热的目光。
都已经在这风月场中了,哪里会不知道这样的目光代表着什么,无忧曾经也是这里的常客,她这张脸是如何的她自己十分清楚,如今她不做任何易容的就出现在这里,身上那身男装仿佛是欲拒还迎的手段一样,自然惹了许多人眼热。只是无忧大大方方,她就是想来这里找个乐子罢了,从来没有说自己是男子,也不觉得自己以女子的身份来青楼是一件什么奇怪的事情。这样的她,面对着对面或惊艳或调侃或不轨的目光毫不在意,甚至还在与那一直盯着她看的男子目光相撞之后,朝着他微微的点头笑了笑。那不是娇羞女子的笑容,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笑容,仅做打招呼的时候使用。
只是也不知道这笑容是哪里触到了对面那男子的脉,他竟然直接站起身,朝着她们这边走过来了。大小风从小在这风月场中长大,自然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在无忧八风不动的脸色下,娇俏的笑着说:“姐姐,这位公子,可是看上了你啊。”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遮羞布,她们俩叫了一晚上的公子也别扭的很,虽然愿意陪着她玩这有钱人的游戏,只是如今很明显是有另外一个“公子”看上了这假公子,索性就换了个称呼,无忧不以为然,照旧笑容浅浅的喝着酒。
两张桌子的距离本就不远,又是同一层楼,那“不安好心”的公子很快就来到了她们这一桌。青楼里灯火大多昏暗,虽然这里已经比别处亮堂了许多,但是刚才隔着那么远的露台,大小风还真的没有看清那公子长什么样子,只敏感的察觉了焦灼在这边的视线罢了。无忧当然是看得清,只是也不觉得有什么,那一桌里面的人她都不认识,所以这公子,也只是不认识的那一群人里的一个罢了。但是大小风是小小的吃了一惊,原来这过来的公子长得十分之周正,二十出头的少年人,满身的气概,如同端正的墨砚一样,腰间挂着三色宝玉和一柄佩剑,看着跟这个青楼里面的所有男人都格格不入,也不知道是如何进的这里来的。大小风在这里长大,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一眼就看得出来面前这人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正人君子,而是骨子里面的端方正直,她们这里的人,最怕的也就是这种男人。这人一看就是要来跟无忧说话的,大小风看着他这个样子,刚才才起的调侃之心瞬间就消失了,默默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从无忧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不为别的,真的是有生之年都没有见过的长相气质,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吸引人的注意力的。他今日只是跟着几个家族里面的兄弟出来“见世面”的,盖因他从小就循规蹈矩,严格按照端方君子的路子在长,从不肯行将就错半步。都是同样年纪的儿郎,最爱看这种将家族里最好的儿郎拉下神坛的故事,是以亲自动手,明日就是群英会,今晚一定要拉着他出来看看这红尘世界。只是他在这楼里坐了一晚上,在各种脂粉香气中仍然是端坐着,无聊的甚至想运行起小周天来,也不知道哪里就像是堂兄说的,这是人间温柔乡来。但是就是来了这么个人,眩目的让人想忽视都不可能,一下子就让古井无波的心动了一动。
所以他就果断的来了,没有什么原因,仅仅是想来认识一下:“不请自来,非君子之道,然仍在意,特来自荐,在下武阳宁昭,不知可否请教姑娘名姓?”
无忧的眉小幅度的向上挑了一下,原来他就是宁昭啊。江湖八大家中,单姓苏欧白宁,复姓姑苏第五独孤太史,势力不分上下,如今欧家作为欧阳复仇之下的产物,伤筋动骨,几十年来很难翻身,其他七大家大体排一下,除了神出鬼没没有多余什么消息的姑苏家之外,属低调的宁家为首。宁家功夫以柔克刚,很少有蛮打蛮杀的功夫,在江湖上也都是以柔克刚的做派,教导出来的子弟大多温润如玉君子端方,如今的武林盟主更是宁家家主,是以宁家如今在江湖上风头无两。无忧真正身处江湖的时间不长,但是这不长的时间里面,从来没有正面跟宁家的人打过交道。
但是宁昭的名字无忧是听说过的,她没有消息途道,这个名字,是欧阳亲口跟她说的。说江湖上这几年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却真真实实的是出了一个绝对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就是宁昭。这人跟无忧和欧阳都不一样,无忧完全是因为讨巧和狠,欧阳是练的功法特殊,功夫极高,但是轻易也无人可练,但是宁昭,是真正的学着家学功夫,却将之练到了先人从来没有达到过的境界。宁昭是先帝去世的前一年出生的,比欧阳整整小了十五岁,但是欧阳能直接说,这人如果潜心武学的话,假以时日,如果是光明正大的打斗的话,这人绝对能胜过江湖上的所有人,包括他和她。欧阳这人生于江湖长于江湖,却很少对江湖上的事情在无忧面前发表意见,更甚至是如此高的评价一个人,是以,哪怕不亲眼见宁昭,无忧也知道这个人在如今的江湖上地位如何。
说来也巧,宁家所在地在兰州武阳郡,当年无忧和欧阳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那里更是无涯的家乡,也算是有缘分。只是无忧当时住在那里的时候,宁昭不过刚刚出生,想来两人定然是没有见过的。看着面前在如此灯火昏暗之处也显得君子如玉的人,无忧不由感叹了下,武阳也真的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能生长出宁家那样有风度的大家之族,也孕育出了宁昭这样的不世之才,最关键的是,也给了这个世界一个无涯。
无忧也站起身来,语气尊重:“原来是明兰公子,失敬了。”宁昭十三岁之前宁家一直是藏着他的,没有让他在江湖上行走,十三岁之后,不过是一次群英会的时间,宁昭之名,江湖人无人不知。刚开始的时候人称之为宁公子,后来他渐渐长成,越发坚韧端方,江湖人就称之为明兰公子,赞其高洁品格。后来无忧知道,无涯第一次参加群英会的时候败北,就是败在了此人的手下,向来不服人的无涯也心服口服的很。习武之人之间相互打量,看脸看手看骨看气,无忧在他过来的时候打探了一番,也真的是不愧欧阳那么高一番评价,弱冠之龄便有此等纯净深厚的内力,假以时日此人必成大器,无忧此时称一声明兰公子,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武林之中果然人才辈出啊。
他来了,无忧自然不能不顾他,重新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大小风:“你们去吧。”那两姐妹看这架势,自然是再不需要她俩,陪了一个女人聊了不过两个时辰,已然给她俩挣来了后半辈子的嫁妆,此时溜的十分痛快,甚至还特意嘱咐了其他姐妹不要去打扰。
无忧请宁昭坐下,问:“公子饮酒吗?”她在这坐了一晚上,刚开始鸨母的确是上了茶水的,但是两个时辰她是碰都没有碰那壶茶,如今早已经凉透了,她不停的饮酒,人家继续上的也就是酒了。还好无忧不管怎么混,都还是记得冬日里不饮冷酒,如今送上来的酒还是温的。虽然宁昭十分不明白为何她不回答自己的问话,但是还是坐了下来,面对无忧的善意询问,也只是点了点头:“可。”无忧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擦拭之后给他倒了杯酒,倒酒的时候余光瞥过旁边的宁昭,见他哪怕在这种地方坐姿也十分端正,脊背半点不折,看得出来是从小就特意锻炼了的。
她打量宁昭的时候宁昭也在打量她,看脸看手看骨看气,刚才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离的近了,查探之后却是暗暗心惊。面前的无忧闲闲适适,周身上下没有一点内力流转的痕迹,哪怕是个女子,享乐之时仿佛也跟这风月之地完美融合了一样,但是再深一层试探的时候,就发现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空门,周身仿佛哪里都是弱点都是死穴,但是哪怕只是在脑海中思考一下如果进攻该着力在哪一点上,都会发现每一次的构思都会被自己否定,这人,是不动声色的强大。宁昭少年成名,哪怕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奇才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君无涯当年也败在了他的手上,在江湖上,除了那些泰山北斗似的人物,他很少感受到这样的威胁感。
但是他也没有在意,这个江湖本来就是卧虎藏龙之地,他十三岁离家历练,见过的太多太多。祖父父亲都知他是奇才,从小严格培养,家族之中无人能出其右,但是离家之后,才发现自己过于自信了。很快就端正心态,继续修习武学,他和君无涯年龄相仿,有都是少年成名之辈,经常被世人放在一起比较,那次群英会打败君无涯也耗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是以最后并没有夺得当年群英会的魁首。有君无涯这样的人就提醒他,如今江湖上还有都还有跟他实力相当的同辈,更不用说那些久不出山的长辈,是以时刻怀着谦虚之心,也更显得他品格高贵了。
无忧将酒杯递到他的面前:“这里的酒还算可以,宁公子尝尝。”无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同他相碰。宁昭将酒喝了,突然之间将刚才过来时候的神色肃整了一下:“不知前辈身份,刚才是致远僭越了,还望前辈勿怪。”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无忧的笑带了些欣赏,不愧是宁家一路当着继承人培养起来的公子,不过须臾就反应过来了。宁昭十三岁进入江湖,为磨心性,很少派人帮他,他有自己的分寸。如果说刚才过来自荐的时候还仅仅是因为无忧的脸和气质,探查过面前这人深不可测的实力之后,这荒唐的心思就直接被抛弃了。而且面前的人完全不是不知事的二八少女,看上去二十几岁的年纪,可以独自一人穿着男装却完全不在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女子的上青楼来,宁昭在江湖上也有几年来,没有听说过哪家有这样的人啊。
她刚才故意没有直接告诉宁昭答案,就是想等他自己发现,不然的话着实有些尴尬,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上道,这么快就有所察觉了。欣慰的笑笑,果然是芝兰玉树七窍玲珑之人,无忧刚想介绍自己,后脊梁骨却突然一麻,有一股寒意从头顶开始,渐渐侵蚀了全身,这是真正危险时候的自卫反应了。无忧僵着脖子,动作缓慢的她都能听到自己脖颈如同机械一般的咔嚓声,硬生生的转过了头去,看向感觉到杀意的地方。不好的预感应验了,视线的尽头,是站在一楼大门口,视线冷冰冰硬生生的跟无忧的视线对上了的欧阳。
此时无忧的心里,别说多分一丝关注面前的宁昭,满头满脑只有一个想法:吾命休矣。若是今晚无忧回去之后再被欧阳怀疑,不管对方证据如何确凿,态度如何僵硬,无忧都只会咬死了今天自己就是在街上逛了逛,任欧阳怎么说都不带半点理亏的。但是谁知道欧阳居然亲自找了过来,亏的她这两天为了最后一天的计划每日都比前一日回去的晚一些,就是为了今日晚归做准备,如今可以算是某种程度的捉奸在床了。欧阳对无忧几乎是万事不管,她爱做什么事情做什么事情,但是有唯二的两个要求,一是戒酒二是戒色,酒指不顾身体的滥饮,色指沉迷声色犬马,所以欧阳才会切了她所有的财路,就是为了这两个原因。如今无忧被他当场拿住,光看那眼色,就知道今日之事,善了是不可能的。
对面的宁昭看着无忧从从容变得窘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发现了欧阳夏欧庄主。这是江湖上的前辈,宁昭下意识的想站起身打个招呼,但是欧阳已经挪步往楼上走了,他轻浅的脚步仿佛重重的踩在了无忧的身上,让她的身体越发僵硬。很快欧阳就来到了她的身边,见她此时还坐在椅子上准备蒙混过关,浅浅的一笑,笑声如同夺命一样:“原来宁贤侄也在,今日不巧,改日再去拜访世兄,我就先带内子回去了。”
说着将手伸向无忧,无忧没那个胆儿挥开,只好搭了上去,欧阳的声音明明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忧却很神奇的在其中听出了挫骨的意味:“无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