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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长孙熠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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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熠此刻桌子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来自隐卫最新的线报,详细叙述了从三月开始天下第一庄庄主欧阳夏和雁无忧的行迹:三月初一,欧阳夏秘密到达中州城;三月初三,欧阳夏伙同另外一人离开中州城;三月初六,两人在君山驿站遇上大成镖局一行人,证实同行另一人为失踪十年的雁无忧;三月十一,欧阳夏和雁无忧两人到达名山,一直待在名山,没有更多消息;四月十五,天下第一庄少庄主君无涯从东海赶回名山,没有更多消息。
另外一份是关于雁无忧的全面调查,雁无忧向来神秘,哪怕是她曾经混迹过的江湖,也只有她五六年的消息:十九年前,欧阳夏被欧家追杀,雁无忧重伤欧家高手一十九人,救下欧阳夏,此后消失两年;十七年前,有人在武阳附近见过一个戴着银面具抱着孩子的人,结合后来的事情推测是雁无忧;十五年前,雁无忧正式出现在世人面前,同天下第一庄的欧阳夏一起,身边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一出现就高调宣布做天下第一庄两年的守山人,两年间,给名山布下了不朽大阵,天下第一庄内斗外斗,名山上血流漂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是雁无忧的消息最活跃的两年;之后就是零零散散的在天晟各地见到的银面之人的消息,有确定是雁无忧的,也有不确定是雁无忧的;消息截止到十一年前,有人在宁州附近确切的见到雁无忧身边带着一个女子,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直到最近。
而此刻长孙熠的手上拿着第三封信,写的是这么多年来云忆的事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好写的,云忆失踪之前的事情长孙熠全部知道,失踪之后的十年无从查起,只有陆陆续续的从各地传来的不切实际的消息,回到中州之后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全部都在她掌控之中。
看着这三封信,长孙熠突然冷笑了一声,过去的十年间,他都在试图弄清楚云忆在失踪的时间里面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这个人好像在天晟中凭空消失了一样。后来她自己说,是公子带她离开了天晟,去了大漠治病,所以不曾在天晟出现过。他也信了她的说辞,因为实在是太完美无缺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但是潜意识里面以为公子就是雁无忧,雁无忧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隐士的形象,甚至没有人见过她的长相,也无从推测她的来历和年龄,太完美不过的设定。他将目光放在雁无忧身上,她有很多年的时间空白,完全可以像云忆说的那样,往返于大漠和天晟,所以努力想在雁无忧身边找到云忆的影子,曾经他也以为雁无忧在宁州附近带着的那个女子就是云忆。
现在看来,当年的那些猜测都太无谓了,雁无忧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将所有人都算计其中。将这三封信放在一起,仿佛像是最完美的机关,合方曲直,时间线卡的严丝合缝,半点都不带浪费的。三封信放在一起,如果不是主角不同,仿佛就是一个人,在人生的前三十年的全部人生轨迹。这个认知,仿佛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长孙熠的脑海里:
雁无忧,就是云忆!
基于这个猜想,曾经想不通的统统都能想通了,曾经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这个前提下自然有了解释。为什么雁无忧没有前尘往事,是因为雁无忧的人生就没有前尘;为什么云忆在天晟消失了十年,皇家云家倾尽全力也没有找到,那是因为当时的云忆是作为一个性别莫辨,年龄莫辨,来历不明的,强大的都不会让人主动将两者扯上关系的雁无忧而活着的;为什么九年前的云忆能够在守卫森严的皇宫中偷溜出宫,一夜未归,那是因为她本人就是雁无忧,有着绝对强大的实力。诸如此类的顿悟太多太多,所有的一起都是雁无忧下的一盘棋,她作为云忆活了十年,然后作为雁无忧又活了十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又回到了中州,过了十年,将云忆这个身份彻底了结,然后就重新回归了江湖。
雁无忧,和云忆,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两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物。前者不过仅仅出现了两年,就强大的成为了一个传说,让整个江湖的人畏惧,不知门派不知武功不知性别不知年龄不知来历,神秘的像是从石头缝里面钻出来的那样。后者却是从小到大的药罐子,被无数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别说杀人如麻,从小到大如果按照正常轨迹生长的话估计连血都不会见过。
哪怕现在还没有实际性的证据证明雁无忧和云忆就是一个人,长孙熠联系起来这么些年的痕迹,加上云忆表现的种种怪异,已经能八分确定自己的判断。只是,云忆那个人,从小养在深闺,因为身体原因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习得那样一身精湛的武功,而且入宫多年,他一点都没有察觉的出来云忆身上有任何武功的痕迹。她全身上下都是软绵绵的,手心无茧,身上无疤,筋脉脆弱,无甚内力,无论从什么地方看都是一个身体不好的弱女子。只是,如果将雁无忧代入云忆的角色,长孙熠居然大胆的可以猜想出,这一切是真的可以伪造的。雁无忧武功高深莫测,兼之医术出神入化,她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脉象,练武之人的肌肉,茧子,疤痕,以她的医术都不是什么有问题的事情。而且,从云忆进宫至今,当时不曾注意,如今回想起来,她好像也从来没有让太医院的人给她诊过几次脉,大多数时候的脉案都是她自己写给太医院存档的。当时只以为她是不喜欢别人窥探她的身体隐私,又相信她自己本来就是个大夫,所以他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如今想来,云忆在宫中的十年,算是大隐隐于市,隐藏的天衣无缝,但是一旦有那么个设定在前面,就会发现处处都是疑点。雁无忧的身体定然是极好的,至少要比断定“双十必夭”的云忆要好上数倍,但是云忆进宫这十年间,大病小病不断,仿佛是故意让世人以为云忆仍然是那个病秧子,所以十年之后她才可以顺理成章的借着死亡的机会离开中州。
雁无忧用自己的身体为饵,布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网,如今看来,只有天下第一庄的欧阳夏知道这全部的事情。云家人定然是不知道的,云忆葬礼的时候,云家所有人从天晟南北赶了过来,那急切和悲痛根本做不得假,参加完葬礼之后,云忠回去就倒下了,六七十岁的老人,云忆这十年的精心调养,仿佛一夜间就功亏一篑。云忠和尚立参加完葬礼之后,以情动人,特意跟他要了假,说想待在京中,伺候在云忠的病床之前。云忠这次倒下来势汹汹,长孙熠不好出宫,派太子去看了看,说是太师的精气神都垮了,云家几个儿郎日夜守在病床前,不敢挪步,生怕父亲有个三长两短。
安平年纪还小,云忆去世之后唐婉直接将人接到了她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但是在后宫里面是摆明了态度要把这小姑娘放在自己膝下养了,皇后不过是稍微提了一句都被她直接呛回去了。长孙熠对此也没说什么,他当年能把太子放在他身边,如今却不能将一个公主放在他身边,唐婉这几年跟云忆的关系好得很,安平和律儿也玩的到一起去,让唐婉养着安平也挺好的。安平才三岁多,云忆刚去世的那几天,每天都哭着喊着要母妃,唐婉将她带在身边一个多月,律儿也每日哄着她玩,如今已经平静了不少。
这本来都是云忆去世之后的正常反应,如果不知道这之后的事情,长孙熠自然也不会觉得别的什么。云忆在他心里是有特殊的位置的,但是他也知道那个人从小到大的身体状况是什么样子,说实话,他其实早就设想过无数次云忆离开世间后的状况。但是如今突然却有这样的发现,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雁无忧撒的一个弥天大谎,那个人将雁无忧和云忆的两个身份完全割裂开来,走的时候半点留恋都不曾,真真正正的将云忆这个身份随着一捧黄土埋葬在皇陵之中,长孙熠如何能不愤怒。
愤怒的是,雁无忧明明就是云忆,十岁之前的云忆,长孙熠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是否同时也是雁无忧,当年的梦幻她又是否真的中招了,明明对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他所有的愧疚,不堪,秘密,想必她二十几年前就看的清清楚楚,将他这几十年的挣扎,放于何地?愤怒的是,雁无忧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从几十年前就将这一场场的算计,阴谋,明里暗里的事情了解的透彻,却仍然放任云忆什么都不知道的入这一潭深水。愤怒的是,明明雁无忧已经在江湖上风生水起了,她当时就完全可以捏造一个云忆早就身亡的消息好让中州城这一大堆人死心,却偏偏的要以云忆身份回来,重新过了十年,又陷入一轮又一轮的算计当中。愤怒的是,因为云忆就是雁无忧,所以长孙熠从头到尾针对云忆的算计和筹谋,其实在雁无忧眼中,想必如同一个跳梁小丑,无甚秘密。
到了现在,长孙熠如何还能不知道,雁无忧和云忆是两个不同的人。想来过去的十年,唯一一次让雁无忧挣扎过的时候,就是那个有缘无份的孩子吧。当时她隐隐约约的说了一句:“就当是还了当年的那条命。”他当时愧疚悲痛,虽然隐隐约约的觉得这不像是以往的云忆,但是并没有细想。如今想来,那个时候,应该是雁无忧,还了他的那条命,是云忆五岁的时候他将她从宫宴上救了回去的事情。之后的,就像她曾经无意间说的那样,她是为了云家回来的,云家好歹养了她的血肉之躯十年,她就用十年的深宫,回报他们十年的养育之恩。
如今恩怨已了,估计就算是此时他或者云家人亲自找到雁无忧当面对质,以她那么铁石心肠冷漠冷静的人,也只会说一句“云忆已死”。线报上说,这段时间雁无忧的露面,不像是当年那样银面遮面,反倒是堂堂正正的露于人前,完全不担心会被什么人看出端倪,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她用作为云家女儿十年的深宫生活还了云家十年的养育之恩,之后云忆这个身份,就可以彻底的埋藏于地下,再不为人知,而她,只会用雁无忧的身份继续活着,活的堂堂正正,不再遮遮掩掩,哪怕是天下之主来了,云忆,也早已经死去了。
长孙熠从来都是这个世间绝顶的聪明人,这些事情无忧之前能瞒着他不过是因为他先入为主的认为雁无忧是云忆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公子罢了。但是一旦他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那么无忧这几十年做的所有的事情,他定然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云忆进宫之后无忧会如此谨慎,将所有无忧的痕迹全部抹去,有一段时间甚至还进行了自我催眠,就是为了瞒过他。好在这一场阳谋耍的极其成功,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云忆已死,无忧算是赶在了时间的前面,彻底脱身而去了。
他就这样在书案后面坐了整整半个时辰,默默的将过去几十年的事情重新在脑海里面放了一遍,将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在脑海中走了一遍,一言不发。御书房中只留下了一个孙志海,他差不多跟了长孙熠三十年,陪着他从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哪怕是当年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见过他如此这般形状。隐卫送来的线报他大部分是可以看的,也知道今日这封送到御书案上的是什么内容,但是他不知道,如今躺在书案上的三封信能有什么联系,他了解的事情无论如何不可能有长孙熠这个亲身经历者多,所以他根本也不会想到雁无忧和云忆的联系。贵妃娘娘那是在众人面前断了气的,病体沉重,陆陆续续拖了个把月,到最后解脱的时候,形销骨立,如同一具没有灵魂了的骷髅,他在大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过那样形状的人最后还能活着的。是以,他联想不到雁无忧和云忆两人的关系,也自然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皇帝心里面是在想些什么的。
只是,哪怕是不知道帝王所思所想,此刻帝王的无状已经说明了太多东西了。他将御书房寻常伺候的人都给打发了去,将自己的存在感也降到了最低,让帝王静静地沉浸在他的思绪里。那是天晟的帝王,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内忧外患,再艰险的情况都过来了,除了病魔没有人能够打倒他,他相信这位帝王会自己调整好的。帝王好像也仅仅允许自己思考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一过,他喝了口孙志海之前呈上来的如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言不发的重新看起了要处理的奏折,跟往常的无数个日子一样。
傍晚的时候,没等人送来牌子,长孙熠主动说:“去明月宫。”
如今的明月宫,在后宫也算是个禁忌了。之前明月宫景色虽美,但是离前朝稍微的近了,从先帝到长孙熠登基之后,后宫莺莺燕燕百十来人都没有人住过。如今不过短短的五年里面,明月宫拢共住进了两个妃子,也拢共去了两个妃子,还都是曾经皇帝盛宠过的女子,一个难产去世,一个是恶疾缠身,都不是正常寿终的。前一个住进去的彷若黄粱一梦,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是见过的不过一掌之数,而后一个更是传奇,光是身份经历都能写出一本厚厚的传奇小说出来,偏偏都是寿浅之人,不知是否是这宫殿里的孽缘。
云忆去世不过短短的月余,长孙熠后宫并不拥挤,此刻明月宫自然不会已经有了新的安排。长孙熠过去的时候,明月宫大门紧闭,按制,有妃嫔去世的宫殿,至少要锁宫三月之后,内务府的人才会进去重新安排,不管是舍弃前人的东西还是添置新人的东西,都得等三月之后。是以此刻长孙熠过去,明月宫并无宫人,一切摆置都还是云忆离开之前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云忆生下安平之后主动要求迁宫,从霜华宫迁到明月宫,当年在霜华宫的一切几乎全部舍弃,如果说霜华宫还有一点云忆曾经喜爱的东西的影子,那么明月宫里住着的,就纯粹只是一个寻常的宫妃而已。
当年云忆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长孙熠就发现了,明月宫的一切,大到房屋布局,小到室内摆设,内务府安排的是什么样,她用着就是什么样,连字画都没有多摆一幅,使用的最多的书房和卧房也只是用现成提供的东西,最多加上基本她爱看的书罢了。她像是一阵风一样,吹过了之后,除了微微的涟漪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来,哪怕当年住在这里,也像是做好了准备随时准备离去。只是她伪装的太好了,她喜爱那副送过来的棋具,画了许多的书画,留下了许多医术的手札,给安平安排了一整个屋子的玩具,她将一切做的完美,让人相信她不会轻易离开,让人信了她的邪。但事实是,这些东西,包括安平,没有一个人一件事物是可以成为她的牵绊的,别人生活都是过一日算一日,她在宫中的生活是倒数着的,过一日少一日。
这样的明月宫,到处都可以说是她的痕迹,但是到处又都不是她。长孙熠想说去霜华宫看一下,她在那里生活了七年,曾经如此认真的在那里生活着,种着药草,有着药房,哪怕那个时候还是云忆,也是做着云忆特殊的事情。只是,那个女人,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一步走错过,既然已经决定要舍弃云忆这个身份,那么怎么又会留下属于云忆的痕迹,霜华宫在她走的时候就毁的彻底,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少,但是将其中云忆生活过的痕迹毁的彻彻底底,半点都不剩。
长孙熠坐在曾经云忆的卧房里面,冷笑了一声:过去的事情放出去让任何一个人评价,都会说是他长孙熠从头到尾算计了云家,算计了云忆,但是如今想来,那个女人从头到尾算无遗策,连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考虑的周周到到,没有一点遗漏,估计从头到尾都是她对他的算计放任自流,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的看着罢了。什么失去记忆,什么流落十年,所以伪证线索,都是顺水推舟,不过是看他能够走到哪一步罢了。这么多年,雁无忧从来都没有和长孙熠有过任何交流,他真正的算计到了雁无忧的时候,估计也只有那个孩子吧。
想到那个有缘无份的孩子,他现在觉得当时的雁无忧应该是想生下来的吧,毕竟跟其他的不一样,那是连着血脉的骨肉至亲。只是后来因缘际会,他放弃了,她也放弃了,那应该是迄今为止雁无忧唯一的和长孙熠真正交流的时候吧。此刻坐在这里,长孙熠很自然的就会想到,如果当时那个孩子留了下来,雁无忧那个女人,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决绝的就舍弃了云忆这个身份呢,毕竟她对曾经收养的君无涯是什么态度,整个江湖都有目共睹。只是,长孙熠又是无比理智的,这个念头不过是刚刚升起就被他直接掐断,如果那个孩子仅仅是云忆和他的孩子的话,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够安全的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但是,如果当时的他知道那个孩子是雁无忧的孩子的话,那么毫不犹豫,哪怕当时是没有许家的参与,他自己都不会允许这个孩子的降生。云忆是云家的幺女,生来病体,柔弱无能,她的存在价值只是联系两家血脉,或许可以加上长孙熠的感情;而雁无忧,七窍玲珑之心,经天纬地之能,这样的人有了或许会改变她心性的孩子,还是可能离那个位置只一步之遥的皇子,就可能会演变成乱国之祸,随时都可能会影响国运。无论什么时候,在长孙熠的心中,天晟都是至高无上的第一位,无论做什么事情,天晟都是他唯一的出发点。
好在,那个孩子没有降生,雁无忧平平静静的将云忆这个角色结束,放到史书上,不过像是一个寻常宫妃,一句话就记载完一生:云氏女忆,长宁八年以妃位入宫,帝宠,十四年生公主安平,十八年薨。比寻常人多的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帝宠”罢了。
又在明月宫坐了一会儿,长孙熠问随侍的孙志海:“安平最近如何?”孙公公低眉敛目,据实相告:“五公主最近在蒹葭宫,侯夫人请皇后娘娘的旨意去看过一次,现在比贵妃娘娘刚去那会儿好很多了。”雁无忧此人,向来放荡不羁,但是不管是对外面的君无涯,还是对宫里的几个孩子,都展示了最大的善意。她当着他的面说过安平不合眼缘,却的的确确按照他的吩咐,让云忆好好的教养了这个孩子了。之前的云忆,哪怕不是雁无忧,也都有她自己人性上的坚持和固执,安平出生之后,云忆舍弃了很多东西,当时第一次听说云忆为安平向别人道歉的时候,连长孙熠都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人生的三十年,雁无忧那个人,虽然以己身为饵,哄骗了世间天下人,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了一场又一场的戏。但是,或许是没有触碰到她那不可见的底线,她从来没有损害到他的利益,相反,因为雁无忧借着云忆之手的帮助,或多或少的给他走向巅峰的路上提供了不少帮助。如果说雁无忧欠云家的,是十年的养育之恩和扶助之谊,那么雁无忧欠长孙熠的,却只有当年的一条命,她用自己孩子的性命还了他,两人早就不相欠了。
长孙熠想通了:雁无忧,已然是超脱世俗外,不在五行中之人,他的愤怒,不堪,折磨,在她的角度,估计仍如戏中人。这三十年的相识,不过有几瞬间的真正交流,她很从容的脱身而去,他做不了什么,连怀念都是毫无意义的。他不可能像欧阳夏一样,洞悉她的一切,了解她的想法,愿意陪着她一场又一场的游戏人间。那一瞬间突然加速的心跳,是心动还是什么,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一辈子,两人早就注定了是两路人,从此之后,山高水远,路遥无期,纵然相见,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估计都是笑而不识。
他释然了,他从来都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哪怕云忆死去,雁无忧也将她该发挥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对于他来说,是足够了的作用。至于雁无忧,就像之前说的,两路人,此生应该不复相见了。
长孙熠回到御书房,第二天召来翰林院编修,起草圣旨:封五公主安平公主为长宁长公主,迁宫明月宫,享太原,太平两地三千食嗣。以年号为封,如今已是长宁十八年,不出意外的话长孙熠在位时期都会是这个年号,足见恩宠。而且天晟对公主向来严苛,轻易不会有公主封位,哪怕是封公主位也要看品行,至今为止,安平仍有姑母没有长公主封号,姑祖母没有大长公主封号,以皇帝之女身份获封长公主之位的,估计天晟六百年历史,也只有一个长宁。
另,忠勇侯兼太子太师云忠晚年失女,痛彻心扉,缠绵病榻,命长宁长公主入住侯府,为母守孝兼替母尽孝,三年母孝满后归宫。
消息一出,内宫外城皆是哗然。贵妃葬礼不过月余,中州城里的消息还新鲜着,葬礼当时,贵妃以皇贵妃之位下葬,直接葬在了刚修好的帝陵里,陪葬无数,虽然皇上还有理智,没有为一个妃子令百姓服国丧,但是也的的确确罢朝了三日,不理朝事。有士大夫上书痛斥此事,指出三大点:一者妃位入帝陵于理不合,二者今年天灾人祸不宜太过铺张,三者皇上不该为一介妃嫔荒废朝事。反驳几乎是立刻出来的:皇后第一时间表示死后不入帝陵只入旁边的后陵;忠勇侯云忠拖着病体带着长子在大殿之上向国库捐出了十万两白银;罢朝三日后长孙熠以雷霆之势处理了堆积了三天的政务,然后罢黜了上折子的那人。从此之后,再没有人对云忆的葬礼多言半个字,说到底那已经是个死人了,做不了什么风浪,顺皇帝一回意,利人利己。
但是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有后续,葬礼不过月余,皇上就下旨,如此恩宠贵妃的唯一子嗣安平公主,不,现在已经是长宁长公主了,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好像已经远远的超出了情根深种的原因,会不会是皇帝有别的打算。但是,从贵妃葬礼的事情上,有些人已经吃了一个大亏了,也给了世人一个教训:哪怕已经是逝者,贵妃云忆也是有些人碰不得的。皇帝哪怕是人都去了也还护着,云家那一群人涉及到这件事情更是不讲理的疯子,谁但凡敢多说半句话,直接能上前能撕下几块肉来。还好长宁只是女子,荣宠到顶也不过是封号和封地,天晟驸马也不能出仕,这件事情,半点阻力都没有遇到就成了。
反倒是让长宁入住侯府的事情遇到了点困难,礼部的老大人颤颤巍巍的引经据典,天晟建朝六百年,从古至今,也没有说皇家公主未成年出宫另住外家的道理。长孙熠在朝堂之上向来强势,不久前那一场伤筋动骨的江南贪腐大案,午门前日日都是人头落地的声音,这是鲜血打出来的权势,这种不触碰到朝政也不触碰到朝中各大臣利益的事情,从始至终也只有恪守礼法的老大人多反驳了一句。所有人都知道长孙熠在这件事情上是铁了心的,眼睁睁的看着长孙熠一句反驳了礼部侍郎:“天晟建朝六百年,同样也没有以在任帝姬受封长公主之例,如今两例并破,朕意已决。”
这么多年,但凡是在朝堂上,长孙熠说“朕意已决”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反驳过,无论是不顾一切送了水利专家去黄河退田种林还是历经二十年不撤边军一兵一卒,无论是江南贪腐之案涉事上下官员一百三十七人之人头还是经年如同一日的派遣船队远渡重洋,不管是过了多长时间,这个坚决的帝王都能做到。
旨意很快的就执行了,三岁半的安平,如今已经是长宁路,很快被送到忠勇侯府,为母守孝三年,期满回宫。对于外孙女来侯府的事情,最开心的是胡氏,自从云忆去世之后,强撑过云忆的葬礼之后,云忠的身体就因为悲痛过度有些垮了。她年纪也不小了,对外要操持皇家来的封赏葬礼来往,对内要照顾病重的云忠,已是分身乏术。好在这段时间几个孩子都在京中,四家人这段时间都住在了侯府,方能给她一点可以忧思的时间。哪怕在心中骂了一万遍君王不仁,弄我世人,但是将长宁送过来的这个举动,让胡氏对长孙熠,最后升起了一丝好感。这好感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云忠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一般的人都承受不住,云忠这骄傲了一辈子的人又怎么承受的住。几个孩子里面从小云忆就最难,如今也去的最早,哪家父母能受得住,所以一下子身体就垮了。至于她自己,当时听到消息就昏了过去,但是当时几个孩子没一个在身边的,死死的撑住罢了。如今皇帝将外孙女送了过来,是个慰藉。
云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是阳盛阴衰,没几个女孩子,云忠那辈只有一个妹妹,嫁了人也只得了一个女儿,云忆这辈只有一个云忆,云惟他们兄弟几个如今算下来孩子也算是生了不少,但是清一色全是男孩儿,没一个女孩子。还是云忆,生了一个女儿,也是云家孙辈里面唯一的一个女孩子了。胡氏没有照顾孙女的经验,找了几个儿媳妇过来一起商量,长宁虽然是云家的外孙女,说是来给云忆守孝而且替云忆照顾病重的云忠的,但是长宁只有三岁半,是个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将长宁送到侯府是为了抚慰老侯爷,哪里能真的让她日日守重孝,肯定是需要人照顾的。而且长宁身份特殊,说一声天晟建朝以来最尊贵的一个公主也不为过了,此次过来跟着的定然有宫里的姑姑和内侍,云家但凡是有一个招待不周,定然不好过。胡氏倒是不担心这些,她喜爱这个外孙女,云忆去世了,留下这么个可人疼的女儿,她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对待。
这段时间云忠病重,几个孩子怕父亲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都阖家住在了侯府,每日在病榻前伺候。婆婆找他们妯娌几个商量着怎么照顾公主的时候,蒋氏就说:“长公主来了定然是要开院另住的,不如将笑江南收拾出来给公主住?”她进门的岁月短,云怀自己知道的事情都不是很多,她更是很多都一知半解,见婆媳几个在商量着公主的住处,就想出这么个办法。其实也很正常,长宁说是来为母守孝,作为外孙女,回来住母亲之前的闺房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宫中不也是将明月宫赐给了公主嘛。只是她前面的几个嫂子,哪怕是曾经犯过大错的顾氏,进门有了岁月,从丈夫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认识的更深一点。这么多年,笑江南没有一个人进去过,连进去打扫过的人都没有,定然是有道理的。顾氏长嫂为大,看到婆婆的脸色就知道对这个提议的态度,开了口:“还是算了吧,笑江南多年不住人,公主马上就来,也收拾不出来了,不如就在公公婆婆的院子附近收拾出来一个院落给公主住,公公多见见公主,说不定心情能好一点。”
当然是后者的解决方案好,胡氏安排人去收拾院子,四月底的时候,长宁入住侯府。长宁的身世,只有云忠知道,他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但是看云惟的样子,他应该是从何处听到了点风声,只是不确定而已。云忠也不想告诉他,这个局皇帝布的天衣无缝,他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没必要再将云惟拖下水。长宁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将云惟叫了过来,什么都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长宁就是你妹妹的亲生女儿,是你的亲外甥女。”云惟就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他能参与的了。
对于这件事情,朝廷上因为触碰不到实际利益,并没有太大的反对意见。但是内宫就不一样了,现任帝姬封为长公主,天晟建国以来第一遭,宫里面的三公主四公主甚至连个公主的封号都没有,二皇子三皇子也没有封地,哪怕是一向沉得住气的贤妃都到皇后面前说了一遭。唐婉是看着云忆去世的,她抱着四皇子冷眼看着这一群群的人,别说也去控诉控诉,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人生无聊极了。皇后刚开始还打着贤惠的脸安慰了他们一番,在长孙熠面前替几个孩子说了几句话,后来也不是很耐烦,直接将所有有孩子的嫔妃叫了过来,包括唐婉:“封号封地的事情是皇上的决定,到了时间自然会有。长宁的情况是罕见,但是云忆的情况又能有多常见。”最后一句,一向大方从容的皇后说出了杀伐果断的味道。
许心儿当了十八年的皇后了,当年进宫的年纪翻了倍还有多,看的多了,也就看的远了。云忆刚去世的时候,她就将太子叫了过来:“从此之后,你可以放心的接近云家了。”皇后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云家从来都是最坚定的太子党,从云忠那辈开始,就是谁是太子跟在谁后面,从来都不是做一昧的纯臣,只是他们的选择像是天晟朝堂的半数人一样,就是太子。储君不定之前,他们是纯臣,一旦储君确定,但凡一日是太子,他们会一直跟在储君身后。从前云忠虽然是太子太师,但是因为云家和许家真真假假的过往,皇后虽然管不太着太子,但是也有些忌讳,但是如今云忆已去,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云家这个力量,是未来的储君绝对可以利用的。
长孙衡如今也当了几年的储君了,对母后的话有他自己的判断能力。跟其他父皇的子女不同,他几乎是懂事的时候就被父皇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从小接受的就是帝王教育,帝王心术是父皇亲自教的他,但东宫之师俱是大儒,传授他经史子集天文地理,他知道如何权衡利弊,但是更多的是,如何建立一个更好的天晟。他从小被父皇养在身边,跟母后的交流同后宫的弟弟妹妹一样,大多数时候仅限于请安问礼,他知道母后是为他好,母后也是有才之人,但是在他看来,如今的母后,视野过于短近了。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初成,像了七分长孙熠的容颜,一双重瞳彰显着他独一无二的身份,许心儿看着这样的儿子站在面前,突然就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太子说:“母后难道不知,云家从老侯爷入东宫的时候开始,就已然与儿臣最是亲近了吗?”他已经长大,东宫几年,说话做事都已经带上了帝王风度。许心儿哪怕已经当了十八年的皇后,但是花了十八年在后宫之处,或许见识和学识仍在,但是眼界,如今却是已经赶不上她慢慢长大的儿子。自从云忆进宫之后,她劝服着自己和云忆和平相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两人从来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战争。但是许家阖族之人的前途,到底是给许心儿心上留下了疙瘩,她很明显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天子跟云家接触的太近。但是她的儿子却没有这些想法,对他来说,母后最在意的是贵妃娘娘得到的帝王的宠爱,虽然这一点作为儿子他也有些为母后不值,但是他同时还是储君,他知道一个朝代的帝王是如何的。长孙熠在他心中是最完美不过的皇帝,最称职不过的君王,他以他为榜样。所以比起云忆,他更多的看重云家。
此事一锤定音,不了了之。云忆已逝,活着的只有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