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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中州发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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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传到名山的时候,无忧一瞬间就知道了,长孙熠应该是明白过来了。他从来都是聪明人,之前想不通其中关节是因为从来没有将雁无忧和云忆两个人联系起来,这段时间她以本来面目示人,别人询问的时候也没有编造假身份,不像之前一样制造了时间差。云忆的死亡和雁无忧重新出现的时间太过重合了,如果说只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也还正常,但是长孙熠本来就知道雁无忧和云忆之间定然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再没有时间差,很容易就可以让人联想到什么。只是如今云忆去的彻底,世上再无这样一个人,无忧本就不想再刻意去隐瞒,长孙熠发现也好,不发现也好,都是一样的结果。
再说名山这边,无忧和无涯两个人每日的主要活动就是修复阵法和机关。刚开始的时候两人还每日上山下山的往返,因为欧阳中间出去过一次,让无涯替他处理事情。后来欧阳回来了,两人都懒得这么上上下下的跑,无忧这段时间身手恢复了七八成,也不需要走山路练轻功了,所以干脆打包了些东西带着无涯住到了山底下。山下的木屋虽然满是灰尘,但是能够歇脚,无忧和无涯两个人花心思收拾,半天就收拾出来了,又让人送来了不少东西,算是暂时在这山下安顿下来了。
好容易能跟云忆住一起,欧阳怎么会想跟她分开,于是也说着要下山住。想也知道不可能,庄子里面那么多事情,无涯都是趁着他在的时候才能撤下来,所以欧阳只能老老实实的定期往山下跑。白沐回家了,早在多少年前名山上就不住家眷了,欧阳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喊着他回来代为处理事情。绥棱接手了无涯的活计,才能放这个小子回来,所以还在海上飘着呢,。所以能够上阵的只有欧阳自己,再不甘心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多跑上一趟,有时候也帮帮忙,冶金什么的他是完全不会,但是可以帮着无忧和无涯搬来搬去的。早期欧阳还能帮帮忙,但是到了材料处理好的后期,欧阳就彻底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了。无忧和无涯天天一人背着一个背篓,清晨出发,星夜始归,寻常时候半点人影都见不着。
无忧带着无涯在整个名山逡巡,带着他走过所有布了机关阵法的地方,跟当年带着欧阳走过的时候不一样,一点点的,在每个地方都跟无涯详细的讲解,如何构造,如何利用,如何杀敌,如何变化,江湖上声名遐迩的不朽大阵就这样一点点的展现在无涯的面前。他学过机关阵法,欧阳自己不会,但是他知道无涯喜欢这个,所以找了很多人过来教他,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无忧那么博学和通透,无涯长这么大,除了自己建过几个简单阵法之外再没有怎么用过了,而且他平时行走江湖,大部分属于单打独斗,阵法难建,他又没有达到能够利用环境自成一阵的境界,是以很难学以致用的。
只是这段时间跟在无忧的身后,听她一点点将面前这个浩大到覆盖到整个名山,利用山川水流天时地利到极致的阵法剥开放在他面前讲解,何处需要兵器杀人,何处飞花落叶皆为武器,何处只为迷惑他人,何处只让人畏惧却并不伤人性命,何处是阵中阵……无涯在名山上待了十几年,不管是在外还是在内,都听说过不朽的厉害,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一个阵法中能有这么多的心思,这么多的设计。跟面前浩大的阵法相比,他学的那些东西,看上去真的有些纸上谈兵了,他是真真正正的被震撼大了。
无忧看的出来,无涯对阵法此道是有天赋和兴趣的,所以给他列了一个书单,让他去将上面的书寻了来,哪怕两人每日累成这样,也让他坚持每日阅读,第二天不管有什么疑问或者有什么感悟,都可以在不朽中寻找答案。学兵法阵法,向来需要实践,光是纸上谈兵是绝对不可行的,平时没有现场教学的机会,这次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又有无忧这么好的先生,相得益彰,无涯短短时间进步神速。每日也不干什么别的事情,无忧还要抽抽空练武,无涯就是全身心的投入进去,他们两个人每日工作量很大,但是他每天精力充沛的很,哪怕是看上许多的书,也没有什么疲累感。
至于无忧,就不行了,一来她身手只恢复了七八成,轻功还有些施展不开,二来她年纪也上来了,当然不能跟正当年纪的少年人相比,有些事情已经有心无力了。无涯还处于学习阶段,无忧可以教他很多东西,但是真正上手的时候还是需要无忧亲自来,一日一日的忙下来,有时候一天结束之后,真的是倒在床上都能立刻睡着。好在如今无涯大了,无忧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照顾他,他年轻精力好,不仅可以照顾好自己,甚至还可以做好全部的家务来照顾好无忧。最起码,自从搬到山下之后,无忧就没有做过饭,跟无涯小时候截然相反了。有时候无忧会故意调笑他:“儒家说君子远庖厨让,你这一手厨艺练的,还好这辈子你不用走科举之路了。”
无涯从来不以为然,雁无忧如果是那么重视礼法的人,就不会做出之前那一系列惊天动地的事情了,所以此话只是调笑罢了。还是炒菜炒的风生水起,这个时候比无忧当时住在这里的时候好太多了,那个时候无忧想顺便苦修修炼内心,所以吃的用的都十分简陋,连食材都需要自己去几十里之外的市集购买。如今不需要像苦行僧那样生活,生活上的东西不仅可以由专人送过来,甚至如果不是无忧拒绝,欧阳直接打算送几个哑奴下山帮他们打理生活。无涯虽然学了很多,自己生活向来没有问题,但是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欧阳上了名山,也算是过着从小就有人伺候着的生活,如今要他伺候人人,想想也有点好笑。不过无涯相当从容,知道无忧拒绝了欧阳的哑奴之后相当有觉悟的承担起了生活上的一些重担,例如洗衣做饭。这种事情在当代的主流看来十分不容于世,但是无涯做的很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待的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雁无忧,而是他打从心底里就不觉得这些事情由他做来有什么奇怪的。
重新修补不朽的过程并不迅速,跟当年新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当时的无忧可以半个月每天只休息一个半个时辰,仅仅用了三个月就在偌大的名山之上建立了不朽大阵。如今却是每天都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再加上还要顺便教导无涯,花费了不少时间,所以算到最后,从开始准备材料到最后的连天下第一庄的机关都修补完成,拢共花了六个月,从初春到暮秋,名山上的草木从初绿到渐黄,从慢慢回暖到渐渐变冷,整整跨过了两个季度。
这期间也发生了很多事情,慢慢言说。
首先是四月底的时候,白沐和绥棱几乎是前后脚的回到了名山,欧阳特意叫了无忧和无涯一起上山,接待这两个人。这么多年,白沐和绥棱一文一武,能力出众,一直在欧阳身边帮助他,在建立发展天下第一庄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也是欧阳最信任的人。后来天下第一庄发展起来了之后,两人也一直帮着欧阳在天晟上下走动,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江湖上的事情,有这两人在,很少需要欧阳主动出马的时候。无涯被这两人教过的也不少,也被他们两个带着在天晟南北上下的走,叫这两人叔叔比叫欧阳的时候真心实意了太多,满满的孺慕之情。
绥棱当年就是欧阳的家奴,从刚开始的时候眼里就只有一个欧阳,这么多年,家也不成,人也还是那么个冷淡的性子,难得倒是没有变得更加阴沉,人倒是变老了许多,毕竟已经是十年过去了,他只比欧阳大了三岁,鬓角却已经生了华发。更加没有变化的就是看着无忧还是那么个冷眼旁观不甚喜欢的样子,多少年前他就不是很喜欢无忧,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奇怪的,绥棱这么冷淡的人,看无忧第一眼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个人的强大,也感受到了这个人的冷漠,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证明了他的判断。他跟无忧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哪怕中间夹了一个两人都很亲近的欧阳,两人除了多年前曾经打了一架之外也再无什么私下里的联系。
当年无涯还小,不知道绥棱和无忧私下里是怎么个相处模式,此时看到绥棱对待无忧的冷漠,有些尴尬。他偷偷的凑到无忧耳边:“姐姐你别介意,绥叔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不怎么理人的。”无忧轻轻的笑:“我跟绥棱认识的时候你才多大呢,他跟我向来都是这样相处的,我不介意的。”绥棱和她,估计是气场不合,从刚开始到后来,两人从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半句话都不带多说的。
至于白沐,有妻有子,哪怕是跟着欧阳在这江湖上血雨腥风的闯荡了这么久,也比绥棱有人气儿多了。虽然欧阳一直都是让白沐处理一些明面上的生意之事,但是天下第一庄在江湖上伫立了这么久,树大招风,抢人生意的时候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没有少用,这人手上肯定也不是一点血都没有的。只是他虽然是出身江湖大家,但是从小体质限制,习不得武,反倒是读了不少书,所以看上去书卷气比江湖气浓的多。他在天下第一庄这么多年,刚开始不过是为了报答欧阳的葬母之恩,所以帮了欧阳一些事情,后来就仅仅是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一直就留在了这里。
他当年跟无忧的关系就不错,毕竟无忧当年给他的小儿诊病,虽然也付了不菲的诊金,但是到底也是欠了个人情。刚看到她的时候就主动笑着跟无忧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无忧公子。”这个称呼哪怕是在看到她穿的是女装的情况下也没有改变。当年的无忧就是雌雄莫辨,只是当年虽然他看到了无忧的脸,但是无忧为人做事都带着潇洒风流,也就不顾性别了。如今看她穿女装,没有寻常女性的羞涩,也不是后宅妇人的妩媚,但是还是美的超越了性别,一身清灼,列列如松,意气风流如旧。
无忧也笑着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白先生。”
几人落座,欧阳当然以主待客,在座的都是他在这世上难得的爱人,亲人,至交好友,光是看着就觉得心中慰藉不少。无忧很是自然的坐在了欧阳身边,欧阳趁势握住了她的手,这些日子练武加上修补阵法,无忧一双在中州养了十年的手又生起了薄薄的茧子,哪怕是日日用着护手的药膏,相比之前也是粗糙的很了。欧阳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没有松手,两人的神色如常,但是在座的几人看着却各有想法。
绥棱当年就几乎是欧阳的影子,欧阳的心思和想法,他十几年前就有所察觉,只是他本来也就对无忧不感兴趣,而且从来都是个比较冷漠的人,就算是知道了,也只是放在心里谁都没有告诉。此刻看到此情此景,估计欧阳是终于得尝所愿了,一时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至于无涯,这段时间看到的比这出格的多得多的都有,如今早已经习惯,除了腹诽一句欧阳半点都不注意影响之外也没什么了。最吃惊的还是白沐,他知道欧阳和无忧是患难与共的交情,当年,哪怕是两人从来都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两人也是随时都可以将后背交付给彼此的人,感情特殊。但是没有想到两人到了后来居然成了这种关系,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只是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两个人之间,仿佛什么感情都可以自然而然的发生,甚至想一想,他们两人也几乎是对方最完美的选择了。
白沐首先敬了无忧一杯酒:“多年不见,本来听说你回来了,想带内人和犬子过来看看你,但是舟车劳顿,我先赶了过来,他们还在路上,估计不多时也到了。”当年白沐的夫人和儿子都是体弱之人,无忧收了白沐的钱财,替他们两个人看了看病,也写了方子一直调养,虽然是银货两讫的生意,但是两人之间还是有点交情的,此时让他们来见一下“救命恩人”,也很正常。不过无忧记得当年天下第一庄清理内务,家眷都下了山,白家一家人是搬到了不远处的镇子上,这么点路需要走这么长时间吗?想来后来应该也是搬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无忧如今在天下第一庄上也混的比较熟悉了,庄子里只有欧阳和无涯是有自己的院子的,连绥棱回来了都是只住在客院,估计在外面也是另有住处吧。
对于美酒,无忧向来是不怎么拒绝的,从容的饮了,开玩笑的说:“何必劳烦嫂夫人多跑一趟,我就是一个寻常人,耳目鼻喉口,嫂夫人特意来一趟也见不着个仙人。”当年给白沐的夫人和儿子治病的时候,无忧的身份还没有暴露的这么彻底,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带着面具,白夫人当然是没有看到她的长相。白沐知道无忧在开玩笑,他这么多年长袖善舞惯了,欧阳和无忧有几分交情都轮不到他和无忧身上,对待无忧还是跟对待已经知根知底的欧阳不一样的,不过也就就着无忧的话说了:“内人若是过来,还是能看到仙人的。”当年白沐就阴差阳错的见过无忧的长相,只是那时候无忧年纪尚小,虽然气质这么多年没有怎么变化,但是如今眉眼五官完全长开,同当年还是有点区别的,也更加的美了。
不管是实话还是恭维,无忧是全部笑纳了的。今晚上的主角并不是她,她跟绥棱和白沐的相识完全只是因为欧阳,今天是欧阳绥棱白沐和无涯的主场,她过来只是因为到底还有些故人的情分,而且现在她和欧阳也在一起了,相当于以新身份见一见欧阳的朋友而已,她接受的很是良好。她向来神秘,哪怕是绥棱和白沐这两个一直跟在欧阳身边的人也没有了解多少,绥棱掌管暗部,知道的消息或许多些,但是他从来都不是多嘴的人,而且跟无忧的关系略微紧张,不会多说什么。后来,就是他们四个聊天了,无忧对他们聊的一些事情完全没有什么想法,除非真的需要她说话的时候才会多说两句,不需要她的话就是完全自娱自乐。欧阳对无忧了解,他的至交好友,无忧会看在他的面子上试着去认识一下,但是她从来都是有自己的人格的,他也不会去勉强她。一晚上,虽然欧阳主要是在跟他们几个人聊天,但是言语行动都可以看出他对无忧的在意,大部分时间都牵着她的手,添酒夹菜,极尽细致能事。
不过是多在庄子里面住了一晚,第二天无忧就带着宿醉未醒的无涯重新下山了,继续忙着她的事情。绥棱倒是在庄子里面多待了许多时间,欧阳好像有什么事情要他帮着处理,他没说,无忧忙的很,也就没有问。至于白沐,他好像是有事要忙的,只是一直在庄子里面,等到夫人和儿子过来跟无忧见了一面之后才又带着他们走了。白夫人当年只是些弱症,休养了这么多年之后,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岁月的痕迹罢了。至于他们俩唯一的子嗣,当年那么小一个,险些就保不住了,无忧也是花了点功夫的,如今看上去除了稍显瘦弱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毛病。他早已经娶妻生子,看上去完全不老的白沐如今也是做了爷爷的人,他本来也是想将夫人和孩子带过来见见无忧的,只是后来毕竟山高水长,只好只带了母亲。他们一家人都不是忘恩之人,不然也不会在当年银货两讫之后,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惦记着过来见见她。
见绥棱和白沐是无忧这忙碌的几个月里面第一件可以另说的事情了,之二的事情就是,无忧居然见到了欧家的人。
当年欧家内部,家族阴私,篡位夺权,欧阳和他敬爱的叔父是这里面的牺牲品。无忧救了他之后,很多年里面,欧阳唯一的想法就是复仇,筹谋多年,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天下第一庄,就是为了报复欧家。他从小就在蓬莱学艺,父母早逝,在欧家待的时间又不长,从来都没有多少血脉亲情,唯一可以算是例外的就是他的叔父。后来他和叔父相继遭到暗算,他中了秋乏,却被无忧救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自己这一份仇恨的心思,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叔父待他极好,从来视他如亲子,生活教导,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叔父身体本就不好,哪怕是武功修炼到了极致,大夫也早就说了,活不过不惑之年。这样的叔父,就算当时是欧家的家主,只要能把欧阳处理掉,应该也不会成为他们的目标。错就错在,欧阳没有死,所以叔父后来就遭了暗算,叔父就算功夫高强,也不能防备来自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暗箭难防,这也是后来欧阳一定要找欧家复仇的原因。
他当然是成功了,从十六岁被无忧救下保住性命了之后,到二十六岁,整整的十年间,欧阳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他后来有了能力有了势力有了权力有了财力,当年的事情通过调查几乎是完完整整的呈现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争权夺利的那点事情,他从小天赋异禀,父亲本是欧家家主,本就是正儿八经的继承人。但是从小不在欧家,对于大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半点都不了解,有心夺权的人若不能动心思将他除去,那么将来他当了欧家家主,很多之前能做的事情就再也不能做了,所以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事情。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之后,欧阳很是平静,他隐忍了十年,用十年的时间从无到有建立起了一个可以和欧家有一抗之力的天下第一庄,孤注一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才将欧家铲除于江湖之上。
无忧对于欧阳和欧家过去的事情知道的倒是很清楚,只是后来欧阳对欧家下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名山了,到了后期的时候更是已经去了中州入了皇宫,消息更加不灵通。后来江湖上盛传,天下第一庄庄主,曾经因为谋害家主被判出欧家的欧阳夏,以雷霆万钧之势捣毁了欧家,欧家嫡系上下三百余口人,无一幸免。这是近几十年来江湖上发生的最大的灭门事件,欧家在江湖上立了少说也有百年,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端了,如何不让人恐慌,而这个事情,也是后来朝廷动了心思整肃江湖势力的导火索。无忧知道欧阳对欧家有执念,是无论如何都要复仇的,只是并不清楚他心里想要复仇的程度,后来江湖上都这么传,她也就这么信了,以为如今欧家上下都被欧阳这人灭了,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只是,无论是无忧,还是被曾经的恐怖的流言袭击的彻底的整个江湖,可能都没想到,长宁十八年,六月盛夏如火的时候,还能在欧阳掌管的天下第一庄里面,见到两个欧家人。
那两人上名山的时候,无忧和无涯已经在山里待了小半个月不曾出来了,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段时间里面的来往访客。六月盛夏如火,山中绿树成荫,自然是比在外面大太阳照着凉快很多,于是无忧和无涯两个人收拾了些东西,直接就住在山里了,她是住在山里很习惯的人,无涯这么些年走南闯北的也历练了不少,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不适应,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在山里修补不朽,反正知道天下第一庄里面还有欧阳,安全的很,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山里其他发生的事情。而且哪怕是在修补期间,不朽也从来没有真正的被关闭过,如果有人恶意闯山,定然是会触动阵法的。
无忧和无涯见到人的时候,人已经在庄子里面住了一旬,欧阳派了人在山脚下等着,如果无忧和无涯出山,请他们上庄子上一趟。无忧上次上庄子还是绥棱和白沐回来的时候,无涯倒是来来去去跑的勤快,也不怕颠簸,说走一趟就走一趟。本以为欧阳只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无忧说,是以和无涯两人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上山了。无涯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无忧身后,专攻阵法,学到的东西比之前十几年纸上谈兵的总和都要多,无忧很小的时候就教导无涯要做一个能够时时刻刻充实自己的人,能够学习到新的东西就是满足感所在。只是带来的改变也是明显的,无涯刚回来的时候,虽然说也是在海上待了几个月,晒出了一身古铜色,要不是那张脸长的还算是清秀,就是妥妥的一个海边的老渔夫,半点都没有欧阳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但是跟着无忧在山中逡巡了几个月,渔夫倒是不怎么像渔夫了,毕竟山中树木高深,没有什么大太阳能够直射,但是不像渔夫之后反而像个樵夫,或者猎户。
于是无忧就调侃无涯:“你除了这张脸上的五官没有什么变化之外,估计是到哪里都会入乡随俗吧。”他真的是这样,在哪个环境里面待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体态上就会很像那个环境里面土生土长的人,加上学方言又学的很快,如果放在无忧之前的年代,那真的是妥妥的间谍人选。无涯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特性,但是如今无忧这么一说,他发现真的有点这个的苗头,从小到大,从南到北,他很少会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症状出现,哪怕是去了海上和沙漠,也就是头一两天会稍微难受一点。再看无忧本人,他还有一点小时候的印象,总记得那个时候的无忧就已经是这样了:肤色,五官,行为,举止,神态,气质,就连眼神,都跟十几年前差不太多,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无涯也已经很大了,放在现在完全是已经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白沐的儿子比他只大了几岁,如今第二个孩子都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这么多年,他虽然仍然有一颗赤子之心,但是如今已经成长为大人了,欧阳早些年就说,等他加冠的时候就将天下第一庄交给他,对人对事也都有了自己的看法。他的命是由雁无忧救的,她也教导过他很多道理,连欧阳都说你姐姐早些时候都温柔全部都给了你,但是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无忧都给他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他完全是看不懂这个人的。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两人之间的话语不少,无忧是个很会聊天的人,她博闻强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最好不过的清谈对象,但是她自己却从来不说些什么涉及到自己的事情,将内心包裹的严丝合缝。无涯知道欧阳和无忧会有这些程度的交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可以,有一次无涯忍不住问了一下,无忧没有避而不答,只是跟无涯说了:“欧阳跟我,将来是可以一起下地狱的人,而无涯,你不是。”
这些事情,无忧从来都分的门清,欧阳从小修行的武功就是清心寡欲之功,对世间万物的感情淡得很,如今大仇已报,说实话,也没有什么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了。在这一点上,跟无忧一样,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弃儿,都在寻找活下去的动力,所以两个人可以搭伙过日子,这也是当时无忧答应欧阳最重要的考虑因素。但是无涯不一样,他生于斯长于斯,有自己的目标和抱负,自信坚强,这样的人,从无忧的内心想法中获得的只会是负能量。从无涯刚出生的时候,哪怕是他当时完全不记事,无忧都不会在他面前说自己的想法,就是担心会影响他自己的生活轨迹。
两人回到庄子里,欧阳估计已经得到了消息,在院门口等着他们。如今无忧已经对天下第一庄也算是熟门熟路了,更何况这庄子里的机关全部都是她一手所制,拦得住别人拦不住她,径直就走到了欧阳的院门口。欧阳在院子门口接到了两人,看着两人的样子,无忧内力深厚,看上去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无涯就是年轻人特有的感觉,精力比体力好,身体看上去累的不行,但是精神完好的很。欧阳径直牵住了无忧的手,对无涯说:“知道你在山里待了很长时间,估计是累的很了,但是想让你见两个不日就要走了的人,所以得赶忙叫你上来。”虽然欧阳本身忙得很,自身能力也不过关,所以很少跟着他们一起修补阵法,但是对于他们的日程安排还是很了解的。
能特意让欧阳叫无涯来见的人,应该不是一般人,无忧只是过来陪衬的,是以听了他的话就放轻松了。无涯倒是很好奇,他跟在欧阳身边十几年,他一直当他是接班人,办什么事情都不避着他,连白沐不知道的天下第一庄的暗桩无涯都知道不少,怎么还能冒出来这样两个无涯不知道的还重要到特意需要引见的人呢。
客人自然不在欧阳的院子里,欧阳带着无忧和无涯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庄子里面只有哑奴,能特意上山来住,就已经说明了在欧阳心里的地位,无涯动脚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认识一下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年的大佬。很快到了客院,见到了这两位远方来客,一男一女。无涯本来以为会见到两个长辈一样的江湖上的泰山北斗,才对得起欧阳如此认真对待,没想到两人都出人意料的年轻,男的应该二十四五,女的更小,看上去比无涯还要小上一些。
欧阳给两边介绍:“这是无忧。”“这是无涯。”两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稍微简单介绍一下就了解了情况。然后是对那边的介绍:“这是欧绛和欧姝,我的堂弟堂妹。”
无忧和无涯这才知道原来欧阳要让他们见的是欧家的人,本来不觉得,欧阳说完了之后无忧仔细一看,三人的五官的确有几分相像,想了想很多年前见到的欧家四爷,觉得他们欧家人在长相上的确有点一脉相承。无忧神色淡淡,欧阳好像也没有什么心思介绍一下本该被完全灭了门的欧家怎么还有两个人,跟欧阳的关系很明显的还不错的这个事实。无忧跟欧家当年是单方面的有仇,当年欧阳的堂哥派人追杀欧阳,无忧为了救欧阳废了欧家精心养就的十九个高手,从那之后欧家在江湖上就发了“通缉令”,见雁无忧必杀之。只是如今看来,欧家这两兄妹,跟灭了欧家满门的欧阳都能相处的如此和谐,跟个雁无忧,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互相介绍完毕之后,两边人互相见礼,欧阳和无忧年纪为长,自然不用多说什么。欧绛长了张秀才脸,白白净净,没有半点江湖气,欧姝也是如此,两人不像是欧家出生的江湖中人,反而是乡下举人家的孩子。欧阳倒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两人的情况:“他们是我五叔的两个孩子,一直没有养在庐阳。”庐阳是欧家的大本营,当年天下第一庄屠杀欧家的战场主要就是在庐阳,庐阳之外的欧家,除非是真的参与了当年的事情,欧阳下心思去找了之外,大部分的其实欧阳都放过去了。只是欧家嫡系向来盘踞庐阳,所以才会说欧家嫡系被灭门了。欧绛和欧姝看样子应该不是欧家嫡系的人,不然也不可能从当年那场浩劫中逃出,只是怎么还能毫无顾忌的上天下第一庄,难道不恨欧阳吗。
不过这都不是无忧要考虑的事情,欧阳刚才就说了,是介绍给无涯认识的,无忧除了刚开始的打招呼之外,就没有怎么说话了。全程看着欧阳和他们几个人交流,她就很从容的在旁边喝茶,顺便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其实就是几件事情,欧绛是打算走科举之路的,欧阳的五叔是庶子,早在欧阳的叔父当家的时候就离开了欧家,当年欧家灭族的时候,欧阳放过了他五叔,只是后来他五叔还是病死了,其实这两个孩子跟欧阳还是没有杀父之仇的,不过他五叔也没有跟欧家断了往来,欧阳到底是灭了欧家,中间必然是有些龃龉的。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起码无忧看上去,并没有感觉这两个欧家的孩子对欧阳有什么抵触之情,甚至欧绛已经打算去中州参加秋闱特意找上了堂哥欧阳,想让他帮忙照顾妹妹。欧姓本就稀少,欧家当年树大招风,除了天下第一庄之外树立的仇人也不少,欧绛现在还没有办法护住妹妹,所以才会来找欧阳。
不管是为什么,这两方完全没有什么夹着家仇的感觉,像是最普通的亲戚一样交往之类的。欧阳的想法如今无忧大概可以猜到了,无非是因为估计着欧绛可能会金榜题名做了官,以后可能能帮的上忙,顺手照顾一下欧姝不是什么问题。将想法跟无涯说了,毕竟以后天下第一庄是无涯做主,无涯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欧阳也说了,会在万阙郡里给欧姝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不会让人住在天下第一庄里。欧绛也知道,名山和天下第一庄机关重重,进山的时候是专人引路,不然的话定会葬身在山上无处不在的机关里面,在庄子里面住了一旬,所见的只有哑奴,也被特意叮嘱过不能乱跑,庄子中到处都是机关,若是一招不慎,就可能殒命。所以对妹妹住在另外的地方没有什么意见,而且天下第一庄这几年发展壮大了很多,保护一个弱女子,不成什么问题。
两边将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一直当背景板的无忧却突然开口问欧绛:“你进京赶考的身份有过做假吗?”江湖人身份特殊,就算是可以参加科举,拿到考试的资格要经过的筛查也比寻常人难得多,如果欧绛直接是以庐阳欧家的旁系子弟身份参考的话,定然会比寻常人艰难许多。欧绛知道雁无忧的威名,当年雁无忧成名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童,只知道雁无忧戴银面,着青衣,其他的一概不知,今天一见,不仅素面朝天,而且还是个女子,要不是还要跟欧阳谈正事,怕是早就要问个究竟了。此时见她问话,虽然不知其意,但是还是老实回答了:“并无做假,家父早些年就离开了欧家,一直在庐阳务农,弟考童生试的时候是当地的蔡县令做的保,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无忧又问:“那就是从身份到来历到家族关系都可以在查得到?”欧绛虽然不解为什么欧阳问的这么仔细,但是雁无忧江湖地位在那里,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无忧得到答案之后沉思了一会儿。欧阳倒是可以猜到为什么无忧会突然询问这件事情,补充说:“就算那边的人知道欧绛是我堂弟,毕竟也多年不怎么往来,应该并没有什么关系。”欧绛猜无忧可能是担心他江湖身份的问题,也说:“我父亲去世前交了二十年的农税,父亲去世之后我也带着功名很是务了几年农,朝廷有章说,哪怕是江湖人,只要本人或者父母尊亲务农十年,就可以入朝科举,并无问题。”
欧绛敢入朝科举,身份上定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这段时间,无忧一直都知道,隐卫盘旋在名山脚下。但是知道这些话不能在欧绛面前说,所以只是说:“江湖中人入朝为官定然困难重重,希望你一路顺利。”如今无忧并不知道长孙熠那边是什么态度,说是没有放下吧,他没有一点多余的举动,甚至还将长宁送到了侯府,但若说是完全放下,为什么还会派隐卫来名山。只是这些事情都不能放在明面上说,无忧自然不会说出来。跟欧绛两兄妹说定好了之后,过了几天,欧绛出发去中州,欧阳就派人将欧姝送到了万阙。
七月中的时候发生了第三件算是大事的事情,第五家今年冬月举办群英会,欧阳问无忧要不要去,无忧同意了。九月底将不朽和机关都修补完成后,无涯提前出发,无忧跟着欧阳稍后他几天出发去了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