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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只求一夜无梦 ...

  •   昨夜梧桐树下,梨花雨伴佳酿。
      偶闻扬笛声,却见寒蛩惊现。
      醉也,醉也,只求一夜无梦。
      春日祭的第二天,也就是三月初四,因为带了一个不吉利的数字四,所以哪怕是在春日祭期间,也并没有第一天和第三天的热闹。只是相比与其他月里的初四,除了正月里的,估计没有比它热闹的了。
      洛水两岸照例很热闹,人们的热情半点都没有消减,所以这里还是可以见到满街的商贩和罗陈的货物。只是或许是因为没有了第一天夜晚的烟花表演,感觉白天的人们少了一点期待。
      只是,哪怕是春日祭,若是没有恰好逢到休沐日,大臣们也还是要上朝的。昨天已经是云将军三天休沐的最后一天,所以今天云将军是要上朝禀事的,但是就算是这么好的机会,云忆也没有利用。不是因为她不想,也不是因为她不敢,仅仅是因为今天寅时才从忠烈堂回来的她急需休息,倒头就睡,根本就没精力去想别的事情了。她本来就嗜睡,昨晚上又熬了夜,虽然在忠烈堂中靠着云惆睡了一觉,但是还是没有精力去应付其他的事,于是乎,别管其他的事了,先睡觉再说。
      云忆住的院子叫笑江南,据说这个奇怪的名字还有一个奇怪的来源。当时云忆还不到一岁,云将军抱着云忆在书房看书,云将军左手抱着云忆,右手执笔在书上坐着标记,云忆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小手在书上指啊指,云将军仔细辨认后只能看出笑江南三个字,怎么组合都不合适,最后定了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云将军就把这个名称当作云忆住的院子的名字了。反正就是打一个匾额,也不费什么事。
      笑江南是云府最特殊的院子,明明景色最好,但是人也最少,平时院落里只有云忆和刘妈妈,只有当云忆不在笑江南的时候胡氏才能安排几个懂事点的侍女帮着刘妈妈整理院子。一旦云忆在笑江南里的话,除了刘妈妈和云家的主子们,连云将军的妾侍都不能进半步的。而且就算是打扫院子,侍女们也不能进云忆的房间半步,她们负责的只是外院和其他屋子,至于云忆的书房和闺房,则更是只有刘妈妈才能进去的,至于其他的亲近的人,也只能是在云忆在里面的时候才能进去,谁都不例外,包括这院子名义上的真正主人,云忠。
      平时刘妈妈都会在院子里,并且大门紧闭,如果有什么送东西或者补给的人敲门就可以了,刘妈妈会指挥他们把东西放好后再看着他们离开。一旦刘妈妈有事离开,笑江南则会是大门紧锁,谁也别想进去。记得曾经有一个小厮在玩耍的时候把蹴鞠踢到笑江南的院里,虽然知道云忆的规矩,但是他想着进去捡了就出来,不会有什么事的,但是这件事后来被云忆知道了,她并没有实质性的做什么,只是那几天,全云府上下都可以感受到她的低气压,水米不进,茶饭不思,这对于一向没心没肺的云忆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云将军和胡氏实在看不下去了,重重惩罚了那个小厮,而且胡氏在后院更加强调了云忆的规矩,不许任何人无故进入笑江南。
      云将军后来也为此事跟云忆专门的谈过,说是虽然别人坏了她的规矩,但是这种方式受苦的却是她,如果她实在生气,完全可以想尽办法惩罚那个小厮,而不是惩罚自己。只是云忆表示,惩罚下人是当家主母做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是不想外人进入她的领域,那是一种极不舒服的感受。云将军虽然觉得这个逻辑很怪异,但是云忆的态度很坚决,而她又很是偏激,有些事情好商量,有些事情又是半分都商量不得的,他还是表示了妥协,只是也告诫了云忆,这种糟蹋自己身体的事情绝对不许有第二次,事情才算结束。自此以后,所有下人对笑江南都是敬谢不敏,除非分配到任务,否则绝不会靠近笑江南半步。
      所以,有这么个前因后果,前院里派来的人被刘妈妈以小姐还在睡觉的原因留在院外等候连请进来喝杯茶都没有的事情就很是可以理解了。大概离午时还有一刻钟的时候云府里的管家突然带了一个相貌堂堂的少年人来笑江南门口,只见院门紧闭,重重院落从旁边看上去还真有点宫门深锁的感觉。但是从这个小院里丝丝缕缕透露出的淡淡草药香,说明这里至少还是比宫墙内有生气的。
      宋庭看到一个奶妈妈就把云府的大管家拦在门外的情形有点吃惊。因为云府治府严明,下人们的嘴都极严,宋庭并没有从云府打探到更多的消息。这主要是因为云府的下人大部分都是军旅中人,其他的又大多是家生子,而且胡氏虽然不通政事,但是后宅的事她比宫里的人都不差,管教下人极严,外人很少能找到漏洞,连上次宋庭打听到云忠对云忆的惩罚也是前方百计从杨府那里开了条口子,所以他们还真的不知道云忆有这种规矩。
      见到宋庭这幅惊讶的样子,云府的大管家,曾经也是有军功在身的战将,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所以他笑着说:“这位小哥别见外,这就是我们小姐的规矩,在睡觉的时候是谁也不见的,连将军都不例外呢!”
      “这个我倒是听公子说过,也做好了云小姐还在睡觉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连院门都不得进,有点难以置信。”既然是对方先发问的,宋庭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刨根问底的机会。
      “这个就是我们小姐的另外一个规矩了,虽然将军吩咐过不能对非府里的人详说,但是既然三公子要当小姐的师傅,我就提醒小哥一句,别闯进笑江南,尤其是在小姐不在的情况下。”大管家也不是等闲的人物,自然不可能跟宋庭详说,只是必要的情况想必将军也会愿意让他们知道的。
      “云小姐还有这样的规矩?我倒是没有听人说过啊!”宋庭在套管家的话,只是老谋深算的管家怎么会上他的套:“毕竟小哥不是府里人嘛,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宋庭就这样被管家打着哈哈。
      初春的天气虽然不算太冷,但是还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即使已经是正午。两个人在外面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好在胡氏知道云忆的这个性子,特意在距笑江南不远的一个风景还好的临湖之地设了一座亭子,云忆的院子本来就是府里最好的院子,临着云府里最大的一个内湖,所以那个被命名为待客亭的八角亭还是风景不错的。只是现在这个天气,待在那儿时间长了难免会难受。好在两个人都是习武之人,哪怕待了这么长时间也并没有不适感。只是在这么长时间里,尽管大管家一直在不时的跟宋庭说着什么,但是除了刚开始那个模模糊糊的解释以及那个像模像样的警告,半个字都没有涉及到他们到底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等着的原因,倒是让宋庭觉得云府真的不像是一个普通将府般简单。
      不过他到底是年轻,哪怕能力出众能够成为李墨的左膀右臂,但是与老谋深算的云府大管家一比,立马就显得无比的嫩啊!
      大约过了午时三刻的时候,看着就精明干练的刘妈妈终于来第二次见这两位被迫等了很久的“贵客”。只是她好像并不是来传递什么好消息的:
      “大管家,小姐说她还没有睡好,要继续睡觉。如果有什么要紧事的话,可以先跟老奴说说。”刘妈妈是云忆的奶妈妈,云忆自小无母,一直视刘妈妈为半母,所以哪怕云忆对别人再苛刻,对待刘妈妈也总是特别的,尤其表现在信任她的方面。从她的笑江南只能有刘妈妈一个下人可以自由进出就可以看出来,云忆是很信赖这个自小照顾她的奶娘的。
      而刘妈妈,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是干劲十足,一向也把云忆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尽职尽责,尽管平时几乎都是在笑江南里度过的,但是云忆对她很好,有些夜晚是允许她回家去的。刘妈妈的夫君姓郭,是云府里的园丁,还有三儿两女,都是云府的家生子,一家子都住在云府。由于云忆的规矩,刘妈妈的家人不能来笑江南看她,所以云忆就说,让她每逢双日子的晚上就回去住,第二天早上再过来就行了,不用一直在笑江南伺候她。本来刘妈妈是怎么都不愿意的,毕竟云忆才这么小,只是后来看云忆的态度很是坚决,才千恩万谢的受了。加上本来就心疼云忆小小年纪就失母多灾,所以她办起云忆的事情来分外上心,很是认真。
      今天刘妈妈看到大管家亲自带着人来笑江南,心里有些奇怪。平时,除了是带着府里送补给的小厮,大管家从来都是一个人来传将军的什么话的。所以刘妈妈虽然不太聪明,但是也知道这必定是什么重要人物。可惜啊,她家小姐在睡觉,再重要的人物也不会见的。果不其然,当她那好不容易才睡醒的小姐听到外面有人在等她的消息时,头埋在被窝里抬都不带抬的:“妈妈,忆儿还想睡觉嘛,你跟他们说一声,有什么事情先跟你说一下就行,等我睡醒了再听。”还不等到她答复,这小丫头立刻又沉沉睡去,真是让刘妈妈哭笑不得。但是想到她昨天又在忠烈堂跪了一晚,回来的时候困得连药都没上就睡了,刘妈妈就觉得有点心疼。
      她一直觉得,将军管小姐管的太严了,这些富贵人家的女儿,谁不是娇养过来的,除了真是没办法,谁会让女儿受罪?就连她和她家那口子,都舍不得让那两丫头多受罪,怎么将军就舍得。但是她只是一个下人,再大不了也只是一个得力点的小姐的下人,根本无权对这种事说什么,连夫人都对小姐受的事情没办法,更不要说她了。所以,除了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小姐,她也真的做不了什么了。
      于是乎她就出门去告诉大管家小姐的意思了。打开院门的时候正好一阵春风吹过,带来满院子药草的淡淡苦香,让人心神一震,倍觉舒爽。这就又是府外之人不知道的地方了,云忆喜欢医术,小小年纪自己找了许多医书来看。小姐天赋异禀,不过五岁之龄就识的大部分的字了,看书写字毫无障碍。医书晦涩难懂,还有大部分压根就没见过的生字和图画,云忆自然时时遇到障碍。好在无论她想做什么事情,云将军总是支持的,特意吩咐了府里的大夫来帮她,只是学医这东西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暂时云忆好像也只能停留在认认药草的阶段,所以她就在院子里种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药草,很多都是刘妈妈不认识的。好在云忆也不需要她认识,只是嘱咐她干活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踩到它们就行了。至于药草的种植和培养,一向都是由云忆亲力亲为的,从不假他人之手,连府里的吴大夫,也只能被勒令从旁指导,不得直接参与进来。
      总之,刘妈妈觉得,这个她从小就开始照顾的孩子就是一个谜,但是她并没有半分排斥她的意思,相反的,刘妈妈觉得,正因为这样,这个小孩子才更加的可怜。她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她五岁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就算是比较安静点的小六,也绝对不是云忆这样弱不禁风,只能在除玩耍之外的事情上停留的样子。
      所以,出于对云忆的同情和对主子的尊敬,她认真的传达了云忆的话,只是大管家听完后笑笑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宰相府的三公子想收小姐为徒,三公子在前厅跟将军说话,派了他的随从来传几句话。如果小姐还在睡的话那就算了吧,等到三公子和将军谈完了我们再过来。”大管家轻描淡写的说到。
      虽然刘妈妈常年处于将府的内院,但是三公子的名声实在太响了,全中州没有几个人是不知道的,所以刘妈妈也知道李墨在外面的传言。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很是震惊,那样一个漂亮人居然要收小姐为徒,这怎么听怎么不现实。只是随着大管家的介绍而向她微微颔首的那个随从的动作告诉她:大管家说的是真的。于是她稳了稳思绪,回答说:“老奴知道了,会向小姐转达的。”
      宋庭是李墨的得力助手,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有利于他主子的机会。他看出了这个貌不惊人的奶妈妈对云忆的重要性,连云府内院的大管家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所以他也没有拿乔,反而行了个礼:“如此,便有劳妈妈了。”说的很是客气。
      刘妈妈年龄生生大了他一轮有多,而且看他的穿着估计也是一个小厮一样的人物,两人身份相当,论辈分她受得起他这一礼,所以刘妈妈也没有惊慌,只是略略的还了一礼以示对客人的尊敬:“小哥客气了,这是老奴应该做的。”然后就转身走了。
      目视着刘妈妈进了笑江南,从里面关上了院门,大管家和宋庭就准备走了。
      “那小哥,咱们也走吧,以我对小姐的了解,今天小哥估计是见不到她了。”
      “云小姐喜欢草药吗?”突然,宋庭来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在问大管家,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什么?”管家反问了一句,像是没听到。
      “没什么,我们走吧,有劳您了。”宋庭抬起头,恢复了正常。
      这边,躺在床上的云忆已经听到了刘妈妈的回复,并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只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让刘妈妈去做糯米糕,她起来后想吃。同其他很多的院子一样,笑江南也有小厨房,只是因为平时一般只有云忆和刘妈妈两个人,很多事情都要刘妈妈亲力亲为,下厨的话也忙不过来,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吃府里的大厨房送过来的饭菜的。虽然大厨房的饭菜没有自己院里小厨房做的精致可口,但是云忆还是有特殊待遇的,大厨房里的人不会对小姐的饭菜偷工减料,反而会先紧着她来,毕竟虽然云忠是府里的主子,但是到底是军旅中人,对饮食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所以胡氏就要求厨房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云忆来,所以吃的方面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如果某天云忆突然特别想吃什么东西的话,刘妈妈就会亲自下厨给她做。所以小厨房虽然不常开火,但是一应物品和时蔬材料都是齐全的。于是乎刘妈妈答应后就下去给云忆做糯米糕了,留下云忆在简明大方的闺房里继续睡觉。
      不得不说胡氏对云忆的事情真的特别上心,虽然她的院子从来不许人进来,也能够大概猜到云忆的喜好,并没有把她的屋子布置的像普通小姐的闺房,而是大方许多。一张梨木大床,一套古朴桌凳,一组黄花梨的大柜,这就是云忆住进来时候的全部家当,连梳妆的桌子都没有准备,是云忆住进去后刘妈妈才劝着她置一张的。至于其他的,则都交给了云忆自己布置,喜欢什么自己去放,云府的物资对云忆也是最大程度的供应,一切除了云将军就是先紧着她来了。但是云忆也没有要什么贵重的东西,除了四季的衣服被褥之外,很少看到刘妈妈去总管后勤的管家那要什么,就连这些东西,也都是配送过去的不合云忆的意之后她才派刘妈妈来要的。而且对于府里的所有主子都会有的月例银子,连云惟有时候都不够用要向胡氏多要点,倒是云忆像是从来没担心过银子的问题,从来没有去多要过银子。
      只是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还小,用到钱财的地方比较少吧!只是进到云忆的闺房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绝对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女孩子的房间,除了进门的地方会有两瓶四季花朵外,其他的说是一个将军的住房都没人不信。毕竟如果胡氏进来,就会发现这里还是她几年前在云忆住进来之前的布置,除了多了一些大的箱子外没有半点多的东西。真是搞不明白,这样没有半分特殊的地方,为什么云忆要看的这么紧,或许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别人进入她的领地吧!而云忆为什么要把自己说房间弄成这样,很简单,因为无忧很懒啊!根本没有半丝半毫想要收拾自己房间的意思。
      而此刻无忧躺在床上,心里除了睡觉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她突然一个激灵惊坐了起来,心里十分抗拒的想到了一件事:昨天晚上,是不是……是不是本来答应乞老儿要去他那里啊!!!!!!!!!!
      在终于确定了答案后,无忧生无可恋的“当”的一声一把瘫在了床上,呈大字型,双眼无神的仰望着屋顶:她在思考怎样的死法比较痛快,要不她先自我解决了吧!省的受那多余的痛苦。
      乞老儿此人,无名无姓,无功无德,皇城下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乞丐。
      无忧和乞老儿的初识说平常也平常,说不平常也不平常。大概是云忆两岁半左右吧,她刚遭受大难,云将军为了安慰她,几乎事事都顺着她的意,也经常让云惟和云惆带着小云忆出去玩,别说几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出去玩有什么惊世骇俗,那个时候一切能让云忆开心的事情云将军估计是都会做的。那天云惆正好有事,所以云忠就让云惟带着云忆到京里有名的小吃街临兴坊逛逛,无论什么时候,吃这种事情对于云忆来说向来是不会被拒绝的,所以小丫头兴致勃勃高高兴兴的打扮好了带上空空的荷包和同样空空的肚子就和自家老哥出门了。结果,玩的一高兴,东逛西逛的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了,而且,身边还没有云惟的影子,然后,她就一脸懵懂的叼着根糖葫芦坐在人家卖麻糖的店前面边等边吃了。
      人家的老板娘看这小丫头一看就是跟家人走散的样子,就上去问她是哪家的孩子,她找人送她回家,结果这小丫头直接无视了跟她打招呼的好心的老板娘,走到了麻糖店门口坐着的一堆乞丐中间找了个地坐着,挨着其中一个最邋遢,看上去最懒的乞丐坐着。于是乎,两个人并肩坐着的画面就显得格外的好笑。一边代表着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美丽,纯洁,生机,活力……而另一边却象征着世界上所有的污秽之物:肮脏,懒惰,颓靡,绝望……怎么看怎么不和谐,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但是就是这么存在了,没有原因,看上去只是因为一个小女孩的心血来潮。
      那个乞丐像是在睡觉,事实上,那几个乞丐都是在睡觉,因为这个麻糖店是整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几个光线好的地方。已经是乞丐了,大多数的他们并没什么多余的要求,只是希望在困顿的时候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睡上一觉,好心的老板娘并没有狠心驱逐他们。老板娘看着云忆自顾自的坐到了乞丐堆里,叫了她几下,看她的穿着打扮实在不像是可以和他们为伍的人,只是云忆自小就有些执拗,父兄的话尚且没听几句,哪怕这个老板娘是为了她好,她也是不会听的。老板娘看了看她这个执拗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进到店里去了,好像是吩咐了一个伙计去跑跑腿打听一下坊里有没有人在找走失的女孩的样子,还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于是乎云忆和那个乞丐就相对着坐着,谁都没说话,云忆专心吃糖葫芦,仿佛她真的只是想换一个地方吃东西而已,乞丐专心睡觉,谁都不曾转过身来跟对方说话。
      良久良久以后,仿佛乞丐是睡醒了一样,看到身边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似乎有些吃惊,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符合他的表情了:
      “你为什么要来?”
      这是乞老儿跟无忧说的第一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乞老儿已经不在世上,这也是他留给无忧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的无忧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他的这个问题,但现在的无忧却用着与孩童形象完全不相符的语气认真的说着: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说完还把头偏过去,歪着头抬着眼一脸戏谑的看着他。那个样子,哪里有半点两岁孩童的样子?
      见到她这样子,乞老儿也不奇怪,只是继续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我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但是只有你来了。”
      “那可不一定是真的。”没想到无忧居然这么回答他,“如果不是你刻意为之,我发现不了你。”真是很坦白啊!
      “那现在你发现了我,打算怎么办呢?”没想到乞老儿倒也没有反驳,只是不重不轻的问了一句,但是他好像压根也没打算要答案。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自顾自的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朝前走着。
      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走还是不走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周围的人考虑的事情,更何况他周围的人都是一些跟他一样对生命毫无兴趣的乞丐们,更加不会管他了。所以并没有一个人对他的离去表示关心,甚至连那个在这里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的女孩也跟着他走了这件事也只是引起了一两个乞丐的抬头而已,很快就又回到了原来的情景,只是这些躺着的乞丐里少了一个普通至极的同类而已。
      无忧跟着乞老儿一直走,直到离开了人来人往的闹市,离开了车水马龙的街区,来到了一个像云忆这种贵族小姐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贫民区。一排排的陋巷草屋,脏到不行的道路,如果不是亲身来过,估计谁都不会相信在中州这种地方居然还有这样低端的地方。
      只是无忧并没有对这里表示任何的惊奇,好像是司空见惯,也像是似曾相识。总之,感觉她对这些地方没有半点的陌生感,说的不好听一点,就像是成长于这种地方的人。
      周围的人虽然对于云忆这种明显是贵族小姐的人来这种地方的行为有些吃惊,但是这些地方的人都是从很深层次“认了”的人,大部分的他们,活着只是为了活着,生命中的其他事根本不能使他们改变他们本来的生活,这就是社会底层人物的悲哀。生命只剩下了循环往复的活着……
      无忧跟着乞老儿进了一间毫无特色(相对于这里的环境来说)的房子。从外面看,那打开的屋门就是一个吞食阳光的饕餮,任何有光亮的东西都会被它吞噬,外面的人只能看见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乞老儿已经走了进去,无忧的脚步也已经到了门槛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毫无迟疑的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前方,目光凝重。
      乞老儿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越发的显得阴森:
      “为什么要停下来,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无忧的声音悠悠的传来,明明她才是站在阳光下的那个,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她才是处于地狱之中的那个人:
      “没有,只是活在阳光下久了,突然又要进入黑暗,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说完这句话,乞老儿就听到了她跨过门槛的声音,与想象的不同,没有半分犹豫。在黑暗中,乞老儿突然默不作声的笑了,只是,谁都不曾看见而已。
      两人都进到屋子里,习惯性的,无忧随手带上了门。乞老儿感觉到了她这个动作,说:“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不需要这么谨慎的。”
      听到这话,无忧自己先愣了一愣,然后笑了笑说:“不是有意为之,实在是之前的习惯使然,在黑暗中活惯了,真的就不适合活在众人的眼光下了。”
      乞老儿没有对她的话表示半分的好奇,只是说:“看样子有很多的故事呢!”就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反而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随便坐吧。”
      于是无忧就真的随便坐了:整个屋子没有一把椅子,连唯一可以算的上是坐具的矮榻现在也正被乞老儿坐着,所以无忧就把腿一弯,席地而坐了,尽管不知道这地上有几十年的灰尘。
      两人都坐定,周围的蛛网飞灰似乎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影响,一人在榻上坐,一人在地上坐,忽略了年龄和时间,这里只是两个纯粹的人而已。
      又是很久很久,乞老儿还是最先开口的那个:
      “你想要什么?”很是直接,直接到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无忧昂着头,以最认真的语气,最坚决的态度,最严厉的词句,说出了她心中最执着的想法:
      “资本,让我潇洒活着的资本。”
      听到这个要求,历经红尘滚滚,经历沧海桑田,本应该早已看遍世事的乞老儿却出乎意料的震惊了。他久久的看着这个看上去不到三岁,实际年龄却不知道有多少的女孩,心里猜测过无数关于她的事情。只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半句她的来历都没有问,只是苦笑了一声,声音终于有了些人的味道:
      “你可知道这有多么的难?”
      乞老儿问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打算得到无忧的答案,他只是单纯的像感慨一样的说着这句话,反倒是像想起来很久之前的事情一样。
      所以无忧也压根没打算回答,她只是静静的等着,仅仅是等着而已。
      “说说吧,想我怎么帮你?”
      良久良久以后,乞老儿终于说出来了这样一句无忧期待的话了。
      “为我之师,教我所学。”
      无忧站起身来,正好和坐着的乞老儿平视,这样的姿势让她的话语变得无比的有说服力。
      乞老儿听罢,并没有考虑多久,就用恢复之后的慢悠悠的语气说:
      “可以。”
      虽然乞老儿的语气可能会让别人觉得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是无忧知道他是认真的。于是,无忧退后一步,推手至胸前,先是到地的一揖,然后抬起身子来,再次推手至胸前,直直的跪下,叩首,摊手,再叩首,三叩首。无声的动作是对面前之人深深的尊重,因为她先行了拜师礼,再行了长辈礼,俱是只有重要场合才会做完整的大礼。
      乞老儿也一改他慵懒的坐姿,正襟危坐,生生受着她的两个礼,没有半分看不起一个两岁小儿的意思。
      等到无忧把礼行完,乞老儿就开始了正题:
      “我一生不收弟子,你我也不用师徒相称,萍水相逢一场,我就教你五件事,你考虑一下再回答我吧!”
      “不用考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无忧毫无迟疑的说,似乎这些就是早已考虑好的事情,而不是今天见到乞老儿后的突发奇想。而事实上,无忧从来都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因为她的工作,机会稍纵即逝,不允许她有任何的迟疑时间。
      “第一件,武。”
      无忧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的说了第一件。
      乞老儿笑而不语:一个武字,包含了多少东西,武艺,招数,内劲,功法……更重要的是若想安身立命,武功当然是最好的傍身之物。
      “第二件,医。”
      无忧本身也没有打算得到乞老儿的答案,说完第一件后紧接着就抛出了第二件。
      乞老儿还是笑而不语,有了至高的武艺,还要有至上的身体,这个小丫头,还真是贪心啊!医字也从来不是一个确定的概念,凡是与生命相关的,几乎都可以归纳到医的范围。
      “第三件,兵。”
      无忧行云流水般侃侃而谈,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她提的这些要求乞老儿做不到。
      乞老儿仍然笑着,小小丫头居然还真是心比天高,兵又何止兵器一说,兵法,战略,行军布阵,锻造神兵……哪一点不是兵所涉及的范围?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女孩会不幸的命比纸薄,尽管他们现在还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第四件,艺。”
      无忧知道乞老儿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也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实现她的请求。所以,她需要的不是考虑怎样劝说他同意,而是怎样用最少的要求学到最多的东西。
      这一次,乞老儿没有笑,他看了无忧一会儿,见她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于是他自己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不是无声默然的笑,而是轻声的笑:
      “武,医,兵,我可以理解你是想要靠这些安慰度日,但是最后的艺之一字,我并不认为它会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乞老儿自己当然知道艺对于人生的作用,只是对于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岁的小孩提出要学习艺术的想法有些好奇,想要知道她想要学习艺术的真正原因,毕竟这是需要上了年纪才会思考的问题。
      “人生已经如此无聊,如果不找点事情来安抚一下自己内心的空虚,人是会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的。”
      虽然乞老儿本来就没有打算听到什么“陶冶情操”的标准答案,但是无忧的回答还是让他小小的奇怪了一下,只是也只有一下罢了。他甚至不用多加思考,就知道无忧说的书什么意思了。所以他发出了今日最痛快的一次笑声,“哈哈哈”的声音充盈着耳朵,夹杂着他雄浑的内力,久未整修的破屋仿佛随时都可能倒塌,整个环境都为之震动,只有无忧,任风来风往,不为所动。
      乞老儿终于停了下来,那始终被浑浊占据着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精光:
      “说的对,人生已经如此无聊,我们都要自己找点事干。就冲你这句话,我乞老儿认你为友。现在说说你的第五件吧!”
      得到如此赞誉,无忧仍是眉目淡淡,言语轻轻:
      “第五件,换你一诺,此生此世,万望勿辞。”
      说完又是一揖到地,足见其对于这件事的看重。
      在红尘里滚了五十年的乞老儿从来没有经历过今天这么多的错愕次数,但是他到底是见多识广,没有丝毫的犹豫:
      “本来以为你会选文,到底还是我看不懂你。”他的声音并没有丝毫的遗憾,“罢了罢了,你既要求,我应了这个约又有什么不可,此生许你一诺,来世今生不负。”
      乞老儿认真的许着诺言,或许别人看他有些奇怪,无忧于他无亲无故,两人今日才第一次见面,更谈不上有恩于他,他为何如此倾诚相待?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或许从他那天看到无忧的第一眼后就决定和她相识开始,他就注定要与她为友了。于是只是一眼,就能约定一生。
      “多谢。”
      无忧又是一揖到地,足见她对于乞老儿的尊重。只是这是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乞老儿视她为友,她自然也是视乞老儿为友。平辈之间,是用不着这么大的礼的。行完这最后一个大礼后,无忧直起身来,直视着乞老儿。
      乞老儿终于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如何称呼?”
      来到这里快三年,第一次要跟别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无忧愣了一愣,然而只有不到一瞬的时间,然后就带着三分自豪三分怀念四分的无法抗拒用十分的骄傲说:
      “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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