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燃灯》时兮

20、19 夜的第七章

　　19 夜的第七章

　　夏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是临城炎热的夏季，知了叫个不停，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泛起阵阵热潮。程曦不知为何跟他闹了别扭，没去看他的篮球赛。那场球赛中他频频向观众席望去，从开头到最后，都没有看见程曦的身影。

　　他心烦意乱的，好几个三分球都没投进，最后输得很惨。

　　比赛一结束，夏晔立马就给程曦打电话。
　　没有人接。
　　他越发急躁起来，匆忙跑去了她的学校找她。

　　快要中考了，初三的课业很紧张。夏晔果然在程曦的教室找到了她，她正在埋头写作业。
　　夏晔有点生气，走过去喊她：“程曦！”
　　哦，他想起来了，他跟程曦闹别扭，就是因为程曦突然反悔说不考S高了，要去离S高整整有二十站公交距离的另一所高中。
　　夏晔也顾不上问程曦为什么不来他的篮球赛了，着急忙慌地问她：“你为什么跟爸妈说不考S高了？”
　　明明当时是说好的，夏晔才会考到S高去。结果她在快要考试的关头临时反悔，
　　他快要被程曦气死了。

　　程曦头都不抬：“S高的理科不如C高的好。”
　　“当时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夏晔急了，不经大脑地朝她吼道：“你难道不知道……”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扭过头去，没有这句话把话说完。
　　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你这么聪明，一点都感觉不到我喜欢你吗？

　　场景一转，他们不知怎么就站在了A大那棵老槐树下。
　　程曦低着头，对着他神色淡漠地说：“我们分手吧”
　　他心里很乱，想要去抓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夏晔突然想起来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他盼望着她从没说过。他想，幸好这只是一场梦。

　　场景又混乱地跳跃，又跳到了停车场角落，程曦环着他的腰对他说“我爱你”。
　　这好像是第一次她对他说这三个字。以往都是所有的情动和告白，都是喜欢二字表达的心意。他知道的，“爱”这个字眼，对于她来说，是多么庄重。

　　画面一转，他又躺在了床上。
　　程曦围着小黄鸭围裙，对着在床上挣扎着起不来的人喊：“哥，起床了，要迟到了。”

　　＊

　　夏晔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他难受地翻了个身，坐起身来。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夏晔揉了揉太阳穴，有点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回来的了。

　　记忆好像有点断片。他皱起眉，仔细回忆了一下。
　　程曦把他拖到停车场，然后他把她按在车前……
　　想到她说了什么，夏晔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唇。

　　触感太过于清晰，那么甜，是他肖想已久的熟悉的味道。

　　一瞬间什么头疼啊困意啊立马就消失殆尽，夏晔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敲敲脑袋又回想了一下昨天那个场景，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他想要赶紧去找程曦，掀开被子，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房间的构造有点不太对。
　　与其说很陌生，不如说太过于熟悉了，夏晔反应两秒，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原本的房间。
　　恍惚间跟梦境重叠，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时光。

　　他低下头去，发现自己衣服也被换上了睡衣。
　　这喝醉酒以后的待遇实在好到让人难以置信。

　　他急急忙忙走出去找程曦。她正在厨房压低了声音不知跟谁打电话，纵然他没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她还是一下子就警觉到了他的靠近，立刻挂断了电话。

　　夏晔有点奇怪：“你跟谁打电话呢像做贼似的？”
　　程曦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你醒了啊。”

　　这鬼鬼祟祟的……
　　夏晔皱眉：“你不会在跟林奕打电话吧？”
　　昨天才口口声声说过喜欢他，今天要是又赖账。那他应该找谁哭去。
　　程曦的表情有点无奈：“你在想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我跟顾叔叔打电话。”
　　夏晔有点奇怪：“跟顾叔叔打电话为什么这么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程曦顿了顿，她的目光直视夏晔永远神采奕奕的眼睛，艰难地开口：“夏晔，你知道……杀害爸妈的凶手已经落网了吗？”
　　可是她却始终觉得仍然有真凶逍遥法外，藏匿在暗处，等待他们防松警惕之时，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他一怔，没想到她会先提到这个。程婉和夏懿是他们俩心上永远的痛，纵使夏晔已经从那样的伤痛里走了出来，他仍然感觉到此刻的心头有点沉重：“顾叔叔跟我讲了。”

　　他看着程曦那张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脸，不想让她这么伤心，有意逗她：“他还跟我说了你当场踢了那个人一脚的光辉事迹。”
　　效果立竿见影。程曦一下子涨红了脸，之前想好的什么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有些窘迫：“他为什么什么都跟你讲！”

　　夏晔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她挣扎了两下，他明明是单手，她的力气却依然敌不过他。
　　程曦有些无奈地被夏晔按在他的胸膛上，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自己呼吸都快要不顺。

　　他带着宠溺的温柔声音在她头顶处响起：“曦曦，凶手会得到她应有的惩罚。这么多年后，爸妈终于不用担心你这个家伙天天耿耿于怀了。你释怀了吗？ ”

　　她也很想释怀，可她没法不相信周力在这件事情上的置身事外。
　　毕竟当时，是他亲口通过电话告诉她他要让她眼睁睁看着她所爱的，所珍视的一切，全都毁灭。

　　程曦又停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我怀疑……还有别的凶手。”
　　夏晔皱起眉头，总算明白了当时顾展鸿给他打电话那欲言又止的到底是想说什么，原来是怕他们家曦曦暗戳戳干坏事，要他看着她。

　　“曦曦，”他把她搂紧了一些，“既然顾叔叔都让你放假了，你就别管了。”
　　程曦没有答话。

　　夏晔知道程曦的性子，她向来喜欢把事情藏心里，认定的事情也不会轻易妥协。但转移她注意力的方法他还是得心应手的：“我记得你昨天向我表白了是不是？”

　　程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把夏晔推开，几乎是从他的怀里弹出老远。
　　她的脸瞬间红得像打了蜡的苹果。程曦真没有想到夏晔还记得，以前他喝醉以后明明就会断片的。
　　“你做梦呢吧！”

　　看她这么大反应就知道是不是做梦了。
　　夏晔笑了起来，看着她完全变红的耳朵尖和一副后悔加羞耻到爆炸的表情，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耐心哄道：“好，好，是我做梦。”

　　但他一定是听见了……程曦觉得昨天的自己实在是太不冷静了。
　　实在是美色误人。

　　程曦把锅里的醒酒汤盛到碗里，只是这个动作仍然不能让脸上降温，她随口转移话题：“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夏晔哪里敢再逗她，老老实实接过程曦递给他的汤，走到餐桌前坐下：“我们家曦曦对我真好。”

　　程曦随后也坐下，她看着夏晔慢悠悠吃东西的样子，这样阳光而灿烂的样子，就像是照亮整片夜空的星辰。
　　然而想起他昨天抱着她时那样脆弱的模样，程曦顿时心上一抽，不知为何就将这句在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夏晔，你昨天……为什么哭？”
　　夏晔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她：“我哭了吗？”

　　随即他笑着伸手拍拍她的头：“一定是你一直不肯跟我在一起。想到自己要打一辈子光棍，这么悲惨的命运，我就哭了。”
　　程曦无语：“我发现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过了一会儿，夏晔发现程曦的视线仍然停留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触：“怎么了？”
　　未等程曦回答，夏晔勾起嘴角，往她那儿凑近了一点：“是不是觉得你哥忒帅了想要以身相许？”
　　他说着就张开了双臂：“那就先来个爱的抱抱吧。”

　　“你最近……”程曦往后仰了仰，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踪你？”
　　夏晔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没有。”
　　“放心，自从小学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之后我苦学的跆拳道并不是白学的。”

　　但愿没有，程曦点点头：“总而言之，注意安全。”

　　＊

　　夏晔去了AZ杂志社。程曦被放假了，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家里。
　　似乎跟瑶瑶很久没见了，她最近似乎总是跟她老板在一块儿。好几次顾瑶给她打电话都是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正想给顾瑶打电话，何魏就打电话来了。
　　程曦以为他们又发现了什么线索，立马接了起来。
　　然而何魏的语气似乎不太对：“程美人……”
　　“怎么了？”

　　“我跟你讲哦，最近真的是流年不利。不过咱们这么多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心理素质也是过硬对不对？”
　　程曦的心沉了下去，感觉应该出了什么，沉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有人被死在了城南一处废弃的地下室里。那死得真惨啊，浑身上下都是伤，都没有一块完整的肉了。”
　　何魏为什么跟她说这些？加上他前面那段铺垫的话，说明这个死者显然跟自己有关。
　　程曦不自觉握紧了自己的手机。

　　“我们到现在还没确定她的身份，不过……”
　　何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她的身上，有一张你的照片，看角度还是偷拍的。你能过来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她吗？虽然脸有点难辨认了……”

　　＊

　　程曦没想到再次走进临城警局竟然是为了辨认尸体。

　　她看着老了，也已经面目全非，但颈窝上那标志性的半圆形红色胎记却依旧醒目。像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完整的能证明她身份的印记。

　　那个曾经将她丢在被恶意包围的沼泽里，让她陷入深刻的绝望和难过的人，如今就这样躺在这间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地方，无声的，等待世界上活着的人给予她最后的宣判。

　　程曦从未想过，时隔二十二年，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聚。

　　真叫人感到难过。

作者有话说

　　来姨妈了，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