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微光》曲罢

23、（二十三）

　　一晃马延廷已在潼霆城呆了近十日。这期间始终都没见着刘定恒的面，送出去打点的银子如同泥牛入海不见半点声响。
　　马延廷颇有些耐不住性子，眼见得就要到年关，他也不能一直在潼霆城等不是？马场里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回去料理，并不适宜在香汤馆这个销金窟久留。
　　只是已经等了这么些日子，不见着刘定恒，马延廷实在是心有不甘。
　　他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觉也睡不好，早起到隔壁面馆吃面，也是一副茶饭不香的模样。
　　正烦恼着，却见长随王六凑上前来，不禁便皱紧了眉，道:“你不去忙你的，又来做什么？”
　　王六道:“马爷，今儿咱是要回西山吗？”
　　马延廷低头吃着碗里的面，半晌都不做声。
　　王六又道:“既是要回西山，那刘都司府上是不是就不去了？”
　　马延廷被他这话问的差点没噎着。这面做的真他/妈难吃！说起来之前他的早饭可都是香汤馆管着的，只是他一直不给徐忠准话，显见得是把人得罪了。既得罪了人，人家自不会再好吃好喝伺候着他。没奈何，他只得上外面胡乱用点。
　　“明天吧！”马延廷心里感慨着，咬咬后槽牙道，“明天走，刘府那边你今儿再跑一趟！”他一面说一面恨恨想着，若是今日还见不着刘定恒，他便立马跟着徐忠去见那位路九爷。
　　王六咧开嘴笑吟吟点头:“好来！”嘴里说好，却并不马上就走，拿眼覷着马延廷面前的那碗面，道:“马爷，说起来我也还没用早饭呢！”
　　马延廷瞪着他，心里虽不愿意，却还是给他点了一碗面。顺手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面也推过去，道:“拿去，都给你！”
　　王六却也不嫌他，抓了双竹筷埋头吃起来。
　　马延廷拿帕子拭了拭嘴，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便想走，没走两步又听王六道:“马爷，打点的银子还得再给我一些，我这只有几角碎银了，实在是拿不出手。”
　　马延廷很想揍他，碍着面馆里那许多人就忍住了，走过去将腰里那还有四五两碎银的荷包丢给他道：“你给我赶紧去，若是再没有消息，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话虽撂得狠，心里却着实没底，谁知道是不是又要空等一日？

　　王六瞅着他的背影一面收拾桌上的东西一面嘟囔：“这事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吃完了面，王六溜溜达达到了都司府门前。
　　这两日天气不错，刘府的大门开着，门口的两石狮子威武雄壮，把守的卫兵又换了人，瞧着比往日多了几个。王六觉着有点不一样，转到侧门去看，那里的门房倒没换人，还是昨日里那老头儿，他这些日子老往这边跑，已经跟这老头混的有些熟了。
　　“大爷，今儿刘大人在府上吗？”他凑上去跟老头打听。
　　老头儿不说话，只是伸手往里指了指。
　　王六愣了愣，正要上前问清楚，便见刘府的管家带了两个小厮走了出来。他忙就迎上前去，躬身深鞠一礼。
　　管家瞥他一眼，没理会他，侧身让过他径直往前走。王六忙追上去，直到前面巷口无人处那管家方顿住了脚，两个小厮先自走了。
　　王六顿时会意，赶上去凑到跟前将马延廷给的那荷包塞进管家手中。
　　管家将把荷包放在手上掂了两掂，顺手塞到怀里，道:“回去告诉你们马爷，刘大人今日回城，让他自个看着办。”
　　王六连连道谢。
　　管家抬头看看天时，道：“估摸着这会大人快到城门口了，我这便去接他。”
　　王六闻言简直是喜出望外，忙赶回去跟马延廷禀报。

　　这个消息对马延廷来说，无异于是雪中送炭，当下带着王六也往城门口赶。
　　远远便见城门口有兵士列队戒严，道路两旁围了许多观望之人，马延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挤到了人群前面。其时正有一队人马入内，前面是骑马的兵士，约莫有二十多骑。这之后还有被铁链锁成一长串，跌跌撞撞往前走的十来个蓬头垢面的粗莽汉子。
　　马延廷听到人群中有议论之声。
　　有人问：“这都是些什么人？”“不知道啊？想是犯了什么事！”也有知道内情的：“听说前儿晚上金水镇遭了匪，莫不是这就是那些贼人。”“对对对！就是他们，好像是那什么天鹰堂的余孽呢！”

　　马延廷此时对这些事自提不起兴趣，他的目光锁定在那队人马的当先两骑，认出其中的一人正是刘定恒，在他旁边的那人白面半须，约摸有四旬上下，身穿一身宝蓝色便服，远远望去，只觉斯文儒雅，颇有气度。
　　眼见得队伍越走越近，马延廷不由着急起来，四下里搜寻着刘府管家的身影，这事还得管家从中斡旋才成，他总不好就这么贸贸然跑出去见刘定恒。正心急间，忽有人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拍。转头过去，便看到一小厮模样的半大小子仰头望着他。
　　“是马爷吗？”那小子道，朝着道口处指了指，“管家请你过去。”马延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见刘府管家肃立道中，忙就随了那小子走了过去。

　　刘府管家见马延廷走过来，也不言语，只颔首示意他站在自己身后。
　　马延廷颇有些受宠若惊，忙过去挨在他身后站定了。不多时刘定恒一行就到了他们面前。
　　眼瞅到迎候的人群，刘定恒略带住马首，挥手示意管家他们站到道旁去。于是马延廷便也跟着大家一起让道，趁着这功夫他偷偷瞅了瞅刘定恒脸色。刘定恒脸上微带着点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马延廷略松了口气，转目又自看了看刘定恒身旁那位，先前隔的远没看的太清，此时方看了个分明，这一看心里竟是咯噔一下。看来徐忠所说果然是真，这位便是那位凌大人了。他与凌幼寒生的有八/九分像，乍然一看，竟似老了一二十岁的凌幼寒复生一般。
　　他打量那凌大人时，凌大人方巧也转目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四目相视一瞬，马延廷竟有些脊背发寒，只觉那人目光冰冷锐利，好似一把利剑直捅到他心头。
　　马延廷不由便刹住了脚。
　　管家见他没跟上来，转头冲他道：“马爷，你不来么？”他微微点着头，一脸过了这村可没这店的神情。
　　马延廷回过神来，忙跟上前去见走的方向不对，便问：“这是去哪儿？不回府上吗？”
　　“要先把凌大人送去驿馆才回。”管家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不想去？”
　　马延廷自然不能如此说，谄笑着连连否认，只得随在管家身后跟去了驿站。

　　既然见到了刘定恒，马延廷心下便没那么着急了。只是心头莫名有些不踏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位凌大人的缘故。
　　当初他也试着向洛玉山打听过一些凌家的事，奈何洛玉山那人嘴巴太紧，稍有不慎还要被他质疑甩脸子。故而他的消息多是从洛家下人和洛明扬那里旁敲侧击来的。隐约知道当初这位凌大人因洛家见死不救，似乎对洛家颇为怨恨，天鹰堂的事情了结之后甚至都未到洛家看上凌幼寒一眼。
　　如此看来，这位凌大人对他那个死鬼侄儿恐怕也未见得有多在意。
　　马延廷多少有些侥幸地想，左右这位凌大人就快回闌州城了，无论他是否升迁似乎与自己关系都不太大。只是刘定恒暂时还把持着甘原，还是得巴结着才是。至于以后的事情，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袖着两手在驿馆门旁的墙跟下站着缩头避风，想着刘定恒安顿好那位凌大人还要有一阵子，心里倒是早做好了要挨冻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刘定恒陪着那位凌大人进去没多一会的功夫，便打发了管家出来叫他进去。
　　马延廷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越是怕什么便越是来什么，他真没想到刘定恒会在驿馆见自个，也没做好与那位凌大人打照面的准备，他寻思着刘定恒再怎么也得等着回了都司府才好训斥他啊！那等事难道好当着外人讲么？这可真是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他一时琢磨不透刘定恒是个什么心思，只得硬着头皮随了管家进去。

　　刘定恒同那位凌大人并排坐于驿馆暖房的炕上，中间隔了一个黄花梨木的茶几，几上小银炉上面坐着的紫砂壶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气，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奶香和茶香。
　　马延廷进去的时候刘定恒正盘着腿在喝茶。
　　刘定恒已年近半百，满脸的络腮胡子，身量不高。他是行伍出身，常年在军中走动练就出一副强健体魄，看来十分敦实。至于他旁边坐着的那位凌大人却是一派清风雅月的读书人当有的模样。
　　“见过二位大人！”马延廷不敢朝他那边多看，忙不迭地躬身施礼。
　　刘定恒睨他一眼，道：“知道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他不说起来的话，马延廷也不敢起身，只好一直弓着身子作揖。心里琢磨不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一时竟哑然。
　　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听那位凌大人问道：“你便是马延廷？”
　　马延廷觉着事情有些不对，但又一下子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好小心翼翼回道：“正是。”
　　凌大人闻言又问：“既如此，我向你打听个事。”
　　马延廷道：“大人请问便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我听人说你那里有个叫凌幼寒的帮工……”凌大人一字一顿道，“如今他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