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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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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正当空,不过几日,已是圆满的一轮。正所谓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
只是月满了,叶妈妈却走了。
“很晚了。”邓天瑞看忆雪站在廊檐下一直不进房去,便催她道,“在马车上颠簸这许久,想必你也累了,快进去休息吧!”
已近三更,确是很晚了。
忆雪点了点头,见秀梅打起门口棉帘,正准备进去,却瞥见邓天瑞迈步往前院去,便问:“这么晚了,二叔还要回邓家庄吗?”
邓天瑞脚下略顿,回头道:“不是,我去前院。”
前院只有倒座房,邓天瑞这人一向很知道分寸。既如今忆雪住在东厢房,瓜田李下,他又岂会在西厢歇宿?只有委屈自己在倒座房里胡乱歇上半晚了。
第二日一早,邓天瑞便走了。因为走的早,他并没有进来给忆雪告辞,只托人告知了秀梅。
忆雪原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呆上一阵子,至少得有一两个月,等身子好一点再离开。只是没想到第三日晚,金水镇竟来了一伙贼匪。
贼匪来的时候,忆雪正在吃晚饭,才刚将碗端上手,便听前院那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擂门声,其间夹杂着各种暴戾粗野的叫骂。
秀梅顿时惊得将汤匙掉在了汤碗中,溅得满桌都是。
忆雪却还稳得住,将手中的饭碗搁下,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秀梅顾不上满桌的汤渍,丢下手里的帕子就跑了出去,没过多久便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满面惊恐之色。
“守门的大哥说有贼匪打家劫舍,让我们躲起来。”
她到二门前就被邓天瑞留下的家丁挡了回来,前院那扇大门被捶的震天般轰响,好像随时都会垮塌。邓二爷留下的那点子人也不知能不能挡得住?
“可我们要躲到哪儿去?”秀梅两眼发直。
是祸躲不过,忆雪惨然笑了笑,在秀梅讶异的目光下端起碗快速往嘴里刨饭,她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躲过这场劫难。她只吃了小半碗,外面的动静实在太大,也不知道贼匪是不是已经冲了进来,隐约听到了打斗声。
她进卧房将床头柜子里装细软的小包系在腰间,又穿上外面的大衣裳。秀梅也反应了过来,收拾好自己,随她一道出了厢房。
天还没完全落黑,院子里灰麻麻一片。
忆雪竭力稳住心神,在廊上略站了片刻,道:“去厨房。”
秀梅不知她为何要去厨房,却也不多问。到了厨房,忆雪在里面翻了一把剔骨尖刀塞给秀梅,道:“拿着。”
随后她又找了把菜刀握在手中。
前面院子这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跟着便听一片沸反盈天的喊杀声。
“他……他们进来了。”秀梅握着剔骨尖刀牙齿格格地打颤。
忆雪不做声,一手攥着菜刀,一手紧抓住秀梅手臂连拉带拽地走出厨房,顺着廊道径往后罩房去。
秀梅忽然回过神来,明白忆雪是想从后门逃出去,忙道:“小姐,万一后门也有贼匪守着怎么办?”
忆雪晃了晃手里的菜刀,咬牙道:“我们有刀。”她的双腿伤痛未愈,走路其实很费劲,全靠她强撑着。
“小姐……我害怕!”秀梅颤声道。
“害怕?”忆雪蓦地停下脚步,她松开了秀梅,望着她缓缓道:“那就等着那些贼匪进来,等着他们污了你的身子,然后再杀了你!”
秀梅望着她,只觉她说这话时面目竟有几分狰狞,不由打心底里生出了几分怵意。见她头也不回地往后走,忙跟上前去。
后罩房的东侧,有扇橡木小门,平日那门都是锁着的,此刻也不例外,而她们手上并没有钥匙。
忆雪附耳在门上听了片刻,才扬起手里的菜刀去劈门锁,她手上无力,连着劈了好几下锁都不开。还是秀梅力气大,接过菜刀三两下将锁给劈开了。
只是两人才将门打开,已有两个贼匪闯了进来。
“原来在这。”其中一个贼匪道,“小娘们,还想跑……”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冲了过来,伸手就去抓忆雪。
忆雪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紧咬住唇,蓦地拿出刚才秀梅换给她的剔骨尖刀便是一通乱挥。
那贼匪没想到这女子竟会忽然拿出把刀来,惊吓之下连忙缩手,也是他缩的快,不然那只手便可能给剁掉,饶是如此,也还是受了伤,袖子被划开一道长口,血水汩汩往外冒。
忆雪看着那血淋淋的刀子,心里到底发憷,手一抖竟将刀丢在了地上。她没杀过人,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刚才那些狠劲也不过是做出来给秀梅看的。
只是现在并不是害怕的时候,她转身拉着秀梅便往门外跑。
后门外是条窄巷子,并没有贼匪,只是地上全都是冰。两人跌跌撞撞朝巷子外跑,只是她跑得慢,秀梅却跑得飞快,一拉一扯之下,两人便都摔倒在地。
秀梅身子灵活,很快便翻身爬了起来。
忆雪却是受过伤的,这一摔下去半天都起不来,见秀梅犹豫着要来拉她,只是挥手道:“快跑,你快跑啊,别管我……”
秀梅略迟疑了下,看到两个贼匪追过来,到底还是害怕,掉转头往前跑了。
一转眼,秀梅便跑远了,忆雪也终于爬了起来。只是,当她站起身时,那两个贼匪也追到了近前。之前受了伤的那贼匪恶狠狠地盯了她一会,因为怕她手里还有刀,一时不敢贸然上前。另一个贼匪道:“还有个小娘们呢?”
“跑前面去了,你快去追。”那受伤的贼匪往地上狠狠啐了口,上前一把揪住忆雪脖领,骂道:“臭娘们!”
他挥手往忆雪脸上甩了一巴掌,狞笑道:“看老子怎么拾掇你!”他拖着忆雪往回走,要把她拽回宅子去。
忆雪如今的身体,是根本没办法反抗的,像片树叶似地被他轻而易举地拽到了宅院后门。忆雪又是绝望又是恐惧,被拉回宅子会怎样,她简直不敢想。眼见得那小门就在眼前,拼着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扳住了门框,死也不肯放开。
那贼匪没想到这看着风都能吹到的小娘们力气竟这么大,一时之间竟无法将忆雪拖进门去,气得朝着忆雪又是踢又是打。饶是如此,忆雪仍是死死扳住门框,就是不肯松手。
贼匪恼羞成怒,拽住忆雪头发往门框上猛撞。
猛烈的撞击令忆雪几乎当场昏厥,她强撑着紧抓住门框不让自己倒下去。然而有些事并非人力所能控制,她只觉头痛欲裂,耳畔是巨大的轰鸣声,眼前光影模糊,她终究还是被从门边拖开了。
“救命……救命……”她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呼救,心里也知道这只是徒劳。老天爷可真不开眼,牺牲了叶妈妈换来的一条命,竟要交代在这里,真是可笑!倒不如就在文宅清清白白死了的好。
那贼匪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兀自骂个不休,察觉到手里抓着的这女孩儿身子软瘫,没了声息,也怕就此把人撞死了,犹疑着俯身去试她鼻息。只是不等他手伸过去,便有人揪着他的头发一把将他扯了开去。
那人的力气极大,扯着他一转便到了橡木小门跟前,跟着便下死力地往门框上狠撞。
“忆雪……忆雪……”忆雪恍惚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有人将她从冰冷的雪地上抱了起来。她想看清那人,但眼前却只是一片空茫的白,过了好一阵,她的目光才有了焦点,看到了面前的那张脸。
是凌幼寒。
“傅大哥……”忆雪喉头哽咽,如遇亲人般热泪盈眶。
“别怕……”凌幼寒温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忆雪的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了出来。
凌幼寒抱着她迅速走出了后门,出门时有意拉起她的风帽遮住了她的脸,没有让她看到那被揍得如烂麻袋似倒在地上的贼匪。他顺着那条狭窄的后巷大步往外走,身后是一片紧密的锣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