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微光》曲罢

24、（二十四）

　　（二十四）
　　马延廷闻听此话，心内顿如惊涛骇浪一般。但毕竟大场面见多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大人说的这人，是在我的西山马场呆过，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抬眼瞅了瞅凌大人，有意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凌大人并不做声，只是望着他静等下文，却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马延廷想，这凌大人多是去了洛家庄，故而才会有此一问。他既不追问，马延廷便只得说下去：“三年前他便离开了马场，之后的事小人便不知道了。”
　　“是吗？”凌大人口吻仍是淡淡的，“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马延廷额角有细汗渗出，手脚一时之间都有些僵直，好在口舌倒还灵活：“回大人的话，小人不知。”
　　接下去又是一阵让人难耐的沉静，凌大人一直都没说话。马延廷垂着头，却能感受到他咄咄的目光。
　　还是旁边的刘定恒打破了沉默：“真不知道？”
　　马延廷赔笑道：“大人，小的是真不知道。”
　　刘定恒又道：“知道问的那是谁吗？那可是凌大人的……”
　　只是不等他这话说完，便被凌大人打断了：“唉，长松兄不必着急，既他不知道，也不好强人所难……”他伸手过去在刘定恒手臂上拍了拍，望着马延廷温言道，“我寻的这人对我跟家人都很是重要，马场主在甘原人脉广博，日后若有他的消息，还望及时告知。”
　　“这是自然……”马延廷大松了口气，“日后但有所知，定然知无不报，能为大人分忧，实是小人的荣幸。”
　　凌大人颔首微笑：“既如此，那我便先谢过马场主了。”
　　“哪里哪里……”马延廷连连拱手，一面却偷觑刘定恒那边。
　　刘定恒却是一脸的不耐烦，挥手道：“既如此，这里便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是……”马延廷忍不住提醒刘定恒道，“大人您还有其他交代吗？”刘定恒的脾性他多少也了解一些，要搁往常这种时候他也就见好就收，何至于去捋虎须？但等了这么些天，就这么走了，马延廷着实有些不甘心。
　　果不其然，刘定恒顿时便变了脸，只是碍着那凌大人在场，没立时发作。
　　他冷冷地看了马延廷一阵，嘴里蹦出来一个字：“滚！”

　　马延廷出来的时候腿有些软，背上湿漉漉一片，竟是被冷汗浸透了。他快步走到院中方停下来缓了口气，回想了一下方才所言所行，似乎还算沉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破绽。还好当初知道那事的几人都被他暗中料理了。是以这几年洛家才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一味地认为是自家的外甥做了不入流的事没脸回洛家。
　　洛家都查不出来，这位凌大人又能查出什么来？何况都过去这么些年了。
　　马延廷安慰着自己，心里要说不慌也是假的。
　　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西山马场那事好像已没得谈了，那他现如今是等还是不等呢？若不等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跑了，倒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凭屋内那两位的道行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到时就算能侥幸逃得一条命，这后半辈子恐怕只能东躲西藏地苟延残喘了。
　　马延廷不想过那种日子，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自乱阵脚。
　　只是西山马场若没了刘定恒的庇护，日后怕也很难在甘原生存下去……难道真的要去走钟勋那条路子，似乎这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马延廷站在院子当中左思右想，正自拿不定注意，却见刘府的管家朝他走了过来，便忙向他拱手作揖。
　　“马爷还不走吗？”管家望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马延廷讪讪道：“这不是还在等大人回府训话吗？”
　　管家“呵”了一声道：“走吧！大人今日恐怕没空训话了。”
　　“此话……怎讲？”马延廷顿时便有些急了，“陈管家，大人那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您老人家倒是给我提提醒，不然怎么冤死的我都不知道。”
　　说着话，他拉过陈管家，将衣袖中准备好的银子顺势塞到了陈管家手中。
　　陈管家只是笑，两手摊开往上一举，那锭银子便顺着袖子落在了地上。
　　“别费心思了。”他道，“没用。”
　　“陈管家！”马延廷捡起地上的银子又送过去，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说了没用。”陈管家语声中有了一丝怒意，“马延廷，留点脸吧！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个事别人不知道……”
　　马延廷一怔，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陈管家瞅他一眼，似是有些不忍，凑近前低声道：“跑吧！再不跑可就晚喽！”

　　马延廷心想，跑，他跑什么啊？为什么跑？谁有证据证明他杀人了？谁有？他一路恍恍惚惚地走回香汤馆，连兴冲冲迎上前来的霞影都视而不见，便直挺挺地倒在了榻上。
　　霞影见他面如土色，神情恍惚，一时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多问，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守着。
　　约莫过了有半刻的时间，霞影忽见马延廷一骨碌爬了起来。
　　“徐先生呢？”他问霞影道，“你们徐先生在哪儿？”

　　马延廷找徐忠去见路九爷的消息自然而然传到了凌幼寒那里。
　　“老徐让我过来问，是不是真要帮他去见路威？”小鲁把徐忠的意思顺道也带了过来。
　　驿馆当中的事情，凌幼寒已经知晓了。这世上没什么钱办不到的事情，只要肯花钱，花的钱足够多，自然会有人把消息送上门来。他并没想到这个当口二叔凌紫云会帮他一把。他老人家是怎么会想到去向马延廷打听自己的呢？
　　刘府那位陈管家派过来的人说，那位凌紫云大人去凌家马场扫过墓后，又与刘定恒一道去了趟洛家庄。凌幼寒想，二叔大约是觉着这一上京赴任，日后便难有机会再回甘原来，所以才会想到要去洛家庄看他一看。但二叔没想到的是，他已经不在洛家庄了。
　　舅舅会怎样跟二叔交代这件事？是跟马延廷一样的说辞吗？凌幼寒想起在金水镇上与二叔凌紫云的那一面之缘，其实也不叫一面之缘，充其量只是擦肩而过。那时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选择了不见。
　　如今他这身份，还是不见才最为妥当！
　　凌幼寒耳听小鲁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涌起些无奈的悲凉，似乎也还好，毕竟二叔不像舅舅那样任他从此销声匿迹。
　　小鲁看他忽然间以手掩面，不由怔住，伸手推一推他道：“傅爷？怎……怎么了？”
　　凌幼寒摇头微笑：“没什么，我只是想明白了有些事。”
　　“傅爷想明白了什么事？”小鲁赔着小心问他。
　　凌幼寒没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蹙眉出神，过了好一阵子却忽问了一句：“你方才……说那霞影怎么说来着？”
　　“霞影？”小鲁心道合着他说的话这位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却也没奈何，只得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霞影说马延廷回来的时候那脸色像是死了妈一样，一句话也没说就倒在床上，只是没过半刻，便急吼吼地闹着让霞影去帮他请老徐。”
　　凌幼寒听得很仔细，只是不出声，摸着下巴一脸的若有所思，也不知是在琢磨什么。
　　小鲁不大猜得透他在想什么，只有接着自说自话：“这不，老徐便让我来问问您的意思。不过要我说啊，这姓马的先前晾了咱那么久，现如今咱也该晾着他才对！”
　　凌幼寒由不住笑：“晾不晾的都无妨……你让徐忠自己看着办吧，西山马场是块肥肉，你留点心，可别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小鲁经他这么一提醒，顿时眼睛一亮，忙道：“我这就去找老徐。”

　　小鲁一走，凌幼寒便去了后宅。
　　古老先生说忆雪的情况很糟糕，除了被匪徒撞伤的头外，身上还有很重的风寒，两腿也被冻伤过，若不好好医治只怕会留下什么残疾，日后无法生养也是有可能的。
　　她还住在上次的那间厢房里，凌幼寒仍让那叫小秋的丫头前来侍候。这一两日他还得叫小鲁再去买几个丫头才成，顺便再请一两位厨艺好的婆子来。女儿家的身子娇贵，多些人伺候着总是好的。他还记得在洛家庄的时候，那时候表妹洛蕊的院子里头可是有十多个丫头婆子呢。
　　他进去的时候，忆雪才喝过药，正被小秋伺候着漱口。
　　凌幼寒等她们忙完方走过去，拿了只枕头垫在忆雪身后，才吃了药不好立刻便睡下，这样可以让她靠的更舒服一些。
　　“头还疼吗？”凌幼寒伸手在她额上裹着伤口的白布边轻触一下便又拿开。只不过短短十来日的功夫，她的脸又小了一圈，面色苍白，病恹恹地连带一双眼都失了光彩。
　　忆雪掩唇低咳了一声，道：“我没事。”她没什么力气说话，短短三个字，已令她疲累不已。古老先生说这是气血双亏的表象。
　　凌幼寒或多或少也知道了一些三合谷发生的事，明白她这些日子必定经历了生命中所不能承受的很多事。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沉了许久方柔声说了句：“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不管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文写的时间线太长，时间上可能有bug，等写完再统一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