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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酬卿以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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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居这片绵延数里的红枫林几日前凌城只是匆匆一瞥,回营地的路上也并不曾听萧紫一再提起。所以步入这林子看到那刻在红枫树干上的一个一个名字时,凌城心里由起初的不解转而成了惊愕。
那些名字凌城大多都是不认得的,可凌城知道,那从幼时就熟悉的字体一笔一笔刻下的究竟是什么,而且,是在师父的这座甚少有人到访的青梅居中。师父秦青所说的自己应该去见的人,原来是在这里,默默不语地在这里,已经寂然沉睡了十三年。
凌城跟在秦青身后,神色肃然地看着那红枫树干上一个一个的名字,看着那一个一个的名字,也看着十三年前上言谷中的那场有所预谋或者意外遭遇的让人绝望的厮杀与燃烧。
一寸一寸行至红枫林深处时,远远地凌城便看到了掩于枝叶间的那一抹墨色,一抹藏青色,心下莫名就是一紧。再往前时,凌城抬眼间看到的便是,各拎了一个空酒坛的萧紫一和萧紫一曾说过不相识的那名欲雪阁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正四目相对,眉目安然。
于是,一声“小幺”不自觉便脱口而出。
秦青已知张续断的“考虑”不过借故推脱,只是指了凌城向着张续断道:“这是凌城,你师兄,长你两岁。你们同是自幼学医,往后应该比跟我这个老头子有话说。”
“我们见过。”没有一句寒暄,没有半分客套,凌城以惯常的清冷神色看了一眼张续断手中空着的那个酒坛和指间没来得及放下的那片枫叶,先开了口。
“见过。”张续断以手抱拳对着凌城行了礼,“在下张续断。”
张续断早已习惯了秦青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介绍给别人也把别人介绍给自己,这么多年了,哪里计较得过来。
萧紫一早在凌城喊她“小幺”的时候就下意识地走回了凌城身边。萧紫一见惯了凌城在旁人面前不折不扣的冰冷,也还是忍不住想,原来这冰冷和冰冷还是不一样的,虽然那敌意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丫头你大概已经认识了。”秦青虽奇怪凌城和张续断之前居然相识,却也并没多问。
“前些日子在五原边地受伤昏迷,是公子救的我。”萧紫一向着秦青,也是向着凌城解释说。
凌城闻言转了头看到萧紫一眼神中的肯定,这才将她欲雪阁时及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应想了个明白,也似乎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一开始就觉得此人危险,可这人也确确实实救了对自己来说比命重的人,在自己除了自责只能束手无策的时候。
凌城认认真真地看着一身藏青色衣袍的张续断,郑重其事抱拳还了礼:“凌城谢师弟两月前救下小幺。”
得,又来一个。张续断无奈这一声“师弟”,只简简单单解释说自己那一日不过是恰好路过,面上也清清浅浅笑了笑。
四人并没有在红枫林中呆得太久,没人主动去问,也没人主动去给出一个什么答案。心照不宣的怀念,又哪里用得着解释?
不觉间午时已过,秦青说难得有人愿意陪着自己好好吃顿饭,还是亲自下厨来得有意思,况且秦风他们已经被自己吩咐下去休息了。
凌城和张续断有些面面相觑,萧紫一倒是听到后就开始跃跃欲试。
往红枫林外走去时,张续断和凌城施施然在后面跟着,一路上听着萧紫一好奇地拿了各种问题去请教秦青:
“小秦叔叔,冬笋要是找不到的话可以用什么替代?”
“小秦叔叔,这韭白要炒到什么程度才是刚刚好?”
“小秦叔叔,蓑衣饼究竟是要放糖还是放盐?”
“小秦叔叔,酱萝卜丝要放醋多少?”
……
两人早已经被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补充食谱的萧紫一忘到了脑后。凌城见怪不怪,看到连秦青也有些招架不住时自己还时不时上扬了嘴角。张续断则是有些意外:这平常看起来话很少的丫头,脑子里居然装了这么多问题?
风,起了。
青梅居绵延数里的红枫林间厚厚的落叶层上,散了一地充满好奇的询问声和前后相随的脚步声,掩不住的岁月安然。
朔山城程征傍晚时派人送来的消息称:“近日於陆王病情反复,据传汤药不进,恐怕命不久矣。因为后继无人,其所部已是人心惶惶,大有分崩离析之势。”
杜思仲看着手里意料之中的一页书信,心下半忧半喜。
内线线报则是:挛鞮都病情已得控制,现在调养恢复之中,朴奴不出所料几日前便开始集合各部,大抵魔云草原上一场恶战可能不会再远。
这几年在整个漠北,朴奴从旗山到魔云之西皆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於陆王则退居魔云一隅部众日少不值一提。然而於陆王所部却是朴奴唯一没办法收归己有的势力,也是唯一让朴奴无能为力的势力。
两个多月前朴奴帐下右将军一人一骑出奔於陆王栾鞮都,更是加剧了两部之间的矛盾。一名普通将领叛逃本不足为惧,但这位右将军据说心思缜密,而且才思谋略无人能及,当初从喂养战马的普通士卒到一人之下的将军,其用时不过月余。
这几年朴奴能让十几个原本一盘散沙的部落或迫于形势或出于自愿前来归附,这位传说中的右将军自是功不可没。
然而这样一位在朴奴帐下算得上与以箭术称霸漠北的盖勒不相上下、又颇得朴奴信赖的将军,却在朴奴将要一统草原的当下投奔了江河日下的於陆王栾鞮都,别说江之兰,杜思仲自己都想不明白。
“会不会是朴奴的疑兵之计?”江之兰给出了自己下意识的猜测。
“如果真的是朴奴的计策,那他可真是下了血本儿。两个月来这位右将军带领栾鞮都的几支精英小队突袭成功的可都是朴奴的重要据点,仅是屯粮的营地都烧了七八座。”杜思仲提醒江之兰道。
“这倒也是。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权势如日中天的将军放下十几年的交情去投奔自己主子的死对头?”江之兰觉得,这位将军的行事风格确实非常人所能理解。
“直到我们这边传回来的线报终于写明了一件事。”
“什么?”
“那位右将军涿瀛,本名萧云关。”
“什么?!”
“这是他叛归於陆王的投名状。在朴奴帐下十几年,他用的都是化名,涿瀛。”
“涿瀛?!那位朴奴帐下从无败绩的‘鬼才’军师?”江之兰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竟没人来查吗?”
“入朴奴帐下月余,仅凭才思便已光芒万丈破格升为将军,连主子都百分之百信任的人,谁敢去查?”
“十二年前以一己之力拒起义军于襄城城下二十三天,城破后不知所踪的襄城太守萧云关?”江之兰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当初宰相骆远遵命令杜思仲攻入起义军占领的襄城,押送萧云关入京,江之兰记忆犹新。
“是他。”杜思仲点头道。
“那‘萧云关’这三个字又怎么会成了叛归挛鞮都的投名状?他曾经可是安朝的一城太守!”
“这一点大概除了挛鞮都本人没人清楚。但是据说挛鞮都对萧云关极为信任,王庭大小事务都交由他全权处理。”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江之兰有些头疼。
“所以,我们看到的‘病危’或许并非真正的病危,我们听到的‘人心惶惶’也许并不能证明於陆王部真的已经‘人心惶惶’。萧云关能将朴奴从不起眼的王爷推上几乎一统草原的位置,难保不会让挛鞮都成为下一个朴奴。”
“可萧云关既然并不把‘右将军’的名头、权势放在眼里,那这一生从襄城到关外,到颠簸于草原大漠,他求的究竟是什么?”江之兰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言语来揣测了。
“这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至少目前不是。”杜思仲明白江之兰的疑惑,“只不过,如果挛鞮都此次受伤之事是萧云关一同策划,那对我们来说,倒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故意为之?”
“朴奴向来以勇猛著称,但似乎也只有勇猛,而且,为人太过刚愎自用。萧云关既被称为‘鬼才’,若一心扶持挛鞮都,凭他对朴奴的了解,以这种计策让朴奴自乱阵脚,也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事儿。”
江之兰在这细致的条分缕析中渐渐明白了杜思仲的忧虑和镇定,也明白了杜思仲当初一句“还没到最后”并不是没有来由地随口一说。江之兰记起杜思仲曾提醒他“早就应该以一名将军的眼光考虑事情”,不由得有些感慨:将军的谨慎,大抵自己还是没能学得来。
杜思仲心里辗转的念头是:如果萧云关意在挑起朴奴、於陆王两部争端,那他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自己大概也可以明白。只是这个“明白”,连杜思仲自己都觉得万分压抑。
杜思仲看着营帐外那似乎无论何时都只是浅浅一弯的清冷新月,想起了月前樊钟信中那句:萧文英,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