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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心有千千结 一眼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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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上时,夜已寒凉。
一曲情思绵长意蕴悠远回忆弥漫的清越箫声,在清清冷冷的天地间,起了,又落了。
营房西侧的角楼那里,手握一支裹了寒意的竹箫,一袭黑色披风下的萧紫一在洒了一地的薄薄的月光里站着,站着,只是漫无目的地,听冬日的风在箫声的余韵里,一步一步行过。一眼望去,那单薄的黑色的影子,在角楼窄窄的木质栈道上,显得极长,极长。
自凌城把《暮雨》的基础耐心教给萧紫一后,“师徒”二人的角楼授课也就告一段落了。萧紫一的原话是:“学会《暮雨》这一首曲子就已足够,等我练习得像师父你一样熟悉的时候,也许就真的可以听得到槐花落下的声音,看得到五岁以前的襄城了。”
那时候凌城没有反对,只是说曲子本就是要自己体悟才有意思,萧紫一的任何决定自己都不会干涉,如果遇到问题让她随时可以来问。
年初一那一日酉时告辞回营地,青梅居前样式独特的楠竹灯下,张续断就那么默默站在秦青身边,面色温润,依礼相别,嘴角含笑看侍童秦寒自马厩牵了逸尘和无名来,将缰绳交到了萧紫一和凌城手里。
“阿城,你和紫一有纪律在身,我不便多留你们,天色渐晚,回去路上要多加小心。”秦青拍了拍凌城的坐骑无名,嘱咐道。
凌城答应着,同规规矩矩行过礼的萧紫一一起上了马。
“师父说下次过来要备一坛好酒给你。”凌城目视前方神色不动地说道。
“嗯。”萧紫一有些心不在焉。
“师父说只要愿意青梅居你可以随时前来。”
“好。”
逸尘行至街巷拐角处时,萧紫一借势回了头:青梅居的原色木门已经原原本本关上,轻而易举就恢复了人迹罕至的模样,那两盏简约独特说不清究竟是何样式的楠竹灯在微微的风中摇曳,散了一地的微弱烛光。萧紫一,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
从告辞到离开,张续断,什么都不曾说。
红枫林中着一身藏青色衣袍的张续断盛了星辰的眼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萧紫一心头暖了一瞬,突然觉得,有一种丝丝缕缕微酸带些甘甜又抓取不住的味道,就那样一点一点在心间蔓延了开来。
从角楼望出去的无边月色里,厚实的城墙齐齐整整的影子竟也同样显得不胜单薄。
念及已有数十日不曾见到的小七,萧紫一有些懊悔,不由自主地便往西南方向看去。曾以为无论如何小七都不会丢下自己,而事实上,小七也只是被自己以简简单单十几个字留在了仓台村的。
栾鞮都病危始末并未明朗,萧云关叛归缘由扑朔迷离,内线消息零零散散不得要领,朔山城程征的加急信屡屡催问匈奴纷争若起究竟如何应对,一招制敌扭转局势根本无从谈起……
纵使这五原城早已是安朝所有百姓赖以保全身家的最后屏障,杜思仲也仍是觉得惶恐。
既是驻守一方,边疆形势风云变幻,杜思仲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明白,计划未订心存忧惧时,稍有不慎五原城甚至整个安朝便是砧板上待宰的鲟鱼,计划已订时机未至时,一步走错便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杜思仲已有近半月宿在校场的临时营帐里,日夜对了各种制式的地图和地形沙盘,来回琢磨朴奴可能的进攻方向以及栾鞮都一部可能会有的应对策略,进而估算和考量匈奴两部转而围攻边境的可能性。
杜思仲的枕戈待旦引得江之兰也开始寝食难安,二人围着地图沙盘就原订计划仔细推敲了一遍又一遍,几个备用计划也渐渐地在这推敲之中日臻完善。
“那边消息说,魔云草原上近日盛传,挛鞮都病情危重时,早前奉命全权处理王庭事务的萧云关私下里已着人去找他们的七王子了,不知道是不是挛鞮都早就安排好的。”杜思仲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七王子?除了襁褓中夭折的两个,还有痴痴呆呆不懂人事的老大,挛鞮都剩下的几个儿子那几年不是都被朴奴设计陆续除掉了吗?”江之兰有些意外。
挛鞮都与朴奴两人的恩怨在这边疆各处早已不是秘密,早年间各个版本的描述便已经开始传得沸沸扬扬,孰真孰假,早已难辨。
“他们是不是死于朴奴的计策我不知道,这位所谓的七王子是不是活着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挛鞮都既已放出自己病危的消息给朴奴,接着又让寻找儿子的消息流传出去,他是想让朴奴放松对自己的警惕,还是在给朴奴斩草除根的契机?”
“为了抚慰军心民心?”江之兰猜测。
“这几年归附朴奴的部落不少,但是众部落各有各的打算,其实也算不上齐心。於陆王所属部落虽然势弱,倒是利益息息相关,彼此之间矛盾甚少。”杜思仲思考着其中机巧,讲给江之兰,也是分析给自己听,“既然安排了萧云关坐镇王庭,纵使於陆王部果真人心惶惶也不至于真的就分崩离析了。挛鞮都若是为了稳定民心军心,这么做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那我们的计划用不用把这个因素也考虑进去?”江之兰问道。
“不急,也没办法考虑。这个七王子是否真的存在暂时还影响不到我们,所以可以再往前走走看。”杜思仲仍思索着,“不过,我们的计划用不上也说不定。
如果,萧云关只是萧云关的话。
夜色已深沉,一条黑色人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门口换岗把守的侍卫,身形一闪便从紧闭着的窗子那里翻到了杜思仲空着的营房之内。
书案上杂乱地放着日常需要处理的军务文牍、写满或者空白的纸张以及少有人看得懂的局部地图,还有几部倒扣着的兵书,笔架、砚台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砚台下照例压着一封书信,依然是一笔与杜思仲如出一辙只是少了些气势的字体。
那人影在书案前停了下来,借着手中微弱的光亮侧身看了信封上已有些模糊的字迹,黑色面纱下的眼眸动了动,之后便没再理会。
书案后的木制书架上,上百本书分门别类整齐列于不同格子内,从医书到拳谱,从阵法到孔孟,从前朝实录到政治得失,从野史到志异故事,内容庞杂,几乎涵盖古今。居然有不少书本还看得到长于书页的特别做了标记的书签。
那人影环视一周,径直走到了书架前面,屈膝隐于书案之后,在书架最底层厚薄不一的纸页间快速浏览着。纸张一页一页打开,又一页一页翻过,那上面大多是不知何意的文字涂鸦,写着听过或者没听过的地名及人名,竟然还有关于某一本书的详细注解。
拿开那一摞纸张,叩击有声处竟是一个暗格。那黑色人影小心翼翼伸出右手将暗格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正是几十封新旧不一的书信。
那人打开暗格的手指顿了顿,终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字迹模糊的那一封开始迅速看起。
几十封书信快要看完时,那人掌中特制的火折子已快燃尽,微弱的光芒中那一双眼睛显得有些烦躁,似乎已准备将手中书信放回原位,却突然因为信纸上的几句话停下了动作:“晋阳城并无此人为官记录……当年襄城太守倒恰好是萧姓……兄长曾奉命接管捉拿,理应不会陌生……”
火折子终于灭掉时,火星迸落掌心,还在愣怔的黑色影子吃了痛下意识将手甩开,不小心便碰到了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暗格,于是,一声轻微闷响。
“谁?”门外立即就有声音响起。
黑色人影极快地将那暗格用之前的一摞纸张挡着,在侍卫推门而入的同时纵身一跃藏在了阴影里的房梁上。
侍卫举一盏灯在空空荡荡的营房里巡视了一番,见没什么异常便合上门走了出去。
“明明听到有声响的。”一人奇怪道。
“可能是老鼠吧,要不就是你站得太久犯迷糊了。”门口守着的人接道,“等换了岗你就赶紧回去睡吧。”
“将军这营房要是真出了差错,你我的小命就交代了。”
“哪能呢,咱们这营地查得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后半夜我多小心点就是了。”
门口终于安静下来时,梁上的黑色人影悄悄跃下,开始动手将营房恢复最初的样子,小心清除着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月光下,萧紫一关着的窗子上微弱的烛光仍摇曳不定地映着,惯常的那个右手支着下巴的单薄的影子却并不在。
对面黛色的屋瓦上,凌城同是一袭墨色衣袍,手握一管纯澈如玉的竹箫定定地站着。站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窗子上轻轻晃动着的光影,目光里,尽是柔和。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站着,看着,守着,那便,什么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