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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共依丹枫树 四目相对时 ...


  •   青园怪柳阵。
      几十株形态各异的丈高垂柳杂乱地分布于一块两三间房舍大小的空地上,既不成行,也未成列。垂柳还未落尽的已无春夏新绿的枯黄了的叶子在褐色的枝子上寂然低垂,时不时随这正月的风悄然飘落。
      双眼以一条黑色缎带蒙上,怪柳阵中凌城几乎全凭了自己的直觉及过往经验辗转腾挪,小心辨别着方向和机关,不时躲避着各处飞来的各种暗器,而一身墨色衣袍仍然整齐如初……
      随着最后一式“月落无痕”如行云流水一般使出,阵阵已无生机的柳叶时急时缓在那怪柳阵内悠悠然落了一地。凌城从其中一株垂柳的枝子上身姿轻盈地飞掠而下,极其流畅地将右手中周身萦绕着一层寒意的月痕剑收归剑鞘,取下了蒙在双眼上的缎带。
      一柱香快要燃尽的时候,凌城终是将将然站到了背手而立于出口处的秦青跟前。
      “说是切磋其实也不过一场单方面的测试,这怪柳阵是我花了三年时间布下的,包括阵法、剑法、暗器、机关,也考量入阵者的胆量。你这几年的时间倒也真的没有虚度。”秦青难得赞许地点了头。
      “阿城只是想早日有能力护佑在乎的人,不愿意再像十三年前失去父亲和师父时那样无能为力。”凌城眼中掩不住的伤神,一点不落入了秦青的视线。
      “月痕剑贵在灵活和心无旁鹜,你如今虽还不是至境,但护佑那丫头已经绰绰有余了。”秦青抬手拍了拍凌城的肩膀,安慰道。
      “阿城愚钝,只是不想再失去一次。若有一日果遇强敌,至少还有这条命。”
      “若有一日你与她刀剑相向,你又该如何?”
      “不会有那一日。十三年前的事,跟她本就不相关。”
      “你分得清?”
      “分得清。”
      “我只怕那时候她分不清。”
      “师父要查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仅凭一页字迹模糊的书信确实什么都证明不了。”
      “我承认,这十几年来他对你确实不曾有半分失职,否则我也不会一直留你在他那里。”
      “跟这个无关。”
      “当然无关。我比你更想要一个真相!他也曾经是我和你父亲拿命相随的将军。”一向温和的秦青似乎真的动了怒。
      “师父,阿城无意顶撞……”凌城忙欠身道。
      “罢了。”秦青却是摆了摆手。
      “这也是师父执意不回将军帐下的原因吗?”
      “得知这书信也不过只是近来的事,那么多年我没想过回去,因为我说过我已经不再信任,也因为,我已是半个废人,于将军再无用处。”
      “书信的事阿城会查清楚的,无论如何,都必须给父亲和师父一个交代。”
      “是上言谷一役中逝去的所有人。”
      “师父说那书信是欲雪阁中所得?”
      “嗯。和你拿到我书信的方式相同。”
      那一日欲雪阁书肆中董知州的一本《朝饮录》引得众人驻足,青梅居众童子中的最为年幼的秦风恰好路过,玩心起便去凑了热闹。傍晚回到青梅居后,秦风发现衣袖里莫名其妙多了那书信,信封上,写的倒是秦青的名字。
      “可是应该不会有人傻到在自己的地盘上给自己找麻烦吧……”
      “也许这座欲雪阁,真的大有文章。”

      “老爷,少爷,张公子来了。”有些虎头虎脑的秦风见秦青师徒二人往青园小厅走来,忙上前禀道。
      “什么时候到的?”秦青有些意外。
      “半个时辰前,张公子听说您在青园,就吩咐说暂时不必禀报。”秦风偷偷看了一眼秦青的表情,下一瞬便低了头。
      “现在人在哪儿?”
      “半个时辰前好像是往红枫林那个位置去了,公子吩咐不必跟着。”秦风道。
      “知道了。秦风你去跟秦露、秦夜、秦深、秦寒他们说,今日不必服侍了,都歇着吧。”
      “是。”秦风行过礼便退下了。
      凌城心下奇怪,能让师父动容的这个所谓的张公子到底是何许人?
      “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很有武学天分,我是真的想教给他随便哪一种,只是我知道也许不该,而且,他除了和你一样痴迷于医术,倒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触碰武学相关的东西。”秦青似是知凌城所想,没等凌城开口便回答了。
      凌城虽然不解,却知道,也许自己不该再问。
      “走吧,跟我去个地方,也去见见你也许早该去见的人,那丫头,应该已经见过了。”秦青说完便往前走去,去的,正是红枫林的方向。

      最后的酒液从张续断手中的酒坛入了萧紫一捧着的青瓷酒盏,又入了身旁一株红枫根部的土,随后,二人各拎着一个酒坛默契地在那株红枫跟前站定。
      “下次过来,一定想办法多带两坛,这红枫林,今日才刚刚走了一半。”萧紫一语气里很多抱歉。
      “放心,师父的一衫青味道还不错,我替你敬上一坛。”
      “不会被骂?”
      “会啊。”
      “那怎么带得出来……”
      “虽然我保证不了不挨骂,但大概也做得到不被发现。”
      张续断难得露出的狡黠表情让萧紫一觉得意外,那浅浅笑着的眉眼却让萧紫一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原来,还有人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场战争,但是我知道他给秦伯伯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张续断看着眼前这株红枫树干上刻着的“秦青”二字,眼神变得有些空远。
      “那时候秦伯伯被毒箭伤了右臂,又被人剜去了左眼,差不多有一个多月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整日受着折磨。虽然他内心早已了无生趣,却终是受制于人,生不得,更是死不得……后来秦伯伯为师父所救,也曾几度自寻短见,是师父一次一次救了他回来。所以秦伯伯如今的看淡一切,是因为曾经的历经生死。”
      萧紫一,听得目瞪口呆。
      “小秦叔叔为何人所伤?哪里的地牢?”萧紫一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愤恨。
      “这件事还是只有你我两人知道便好,说给你听是想让你知道,死亡从来都不是终点,重生也不仅仅是起点。你可明白?”
      萧紫一摇了摇头。
      “这是师父告诉我的话,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拿来给你了。”张续断语气温柔,似乎想要驱散萧紫一眼中未曾散去过的阴霾。
      “不能说?”
      “不能说。因为秦伯伯会痛,因为说了也许就会陷他于困境。”
      “好。”萧紫一突然间觉得张续断其实自己并不了解,不了解,可还是觉得很暖。
      萧紫一看着张续断眼神里的坚定,看着,便觉得安稳。
      “在仓台村的时候我知道我昏睡时听过你的箫声,后来我跟凌城学了竹萧,也翻过不少箫谱,可是怎么都找不到那首曲子,那是你自己写的吗?”萧紫一不自觉地便问出了口。
      “是。”张续断笑了笑,“你居然还记得。”
      “它有名字吗?”
      “《忆从头》。”
      “什么?”
      “我说,那首曲子,叫作《忆从头》。”张续断笑着重复了一遍。
      “忆从头……”萧紫一喃喃道。
      看着萧紫一低了头沉思的模样,张续断觉得自己心里那种自五原边地月下初见就莫名生出的柔软正一点点蔓延,完全不受控制。
      张续断伸出左手轻轻拈去落在萧紫一墨色斗篷上的一片红色的枫叶,萧紫一恰在那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时,一个是澄澈湖水中涟漪层层,一个是辽远夜幕上星辰满布。那,是只属于彼此的独一无二。
      也许没有人不需要温暖,不需要时,只是因为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还没有刚刚好遇见。
      “小幺。”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时,张续断和萧紫一俱是一愣。
      待张续断从意外中抬了头,萧紫一从震惊中回了身,才发觉凌城正伴了秦青,站在五步之遥的两株红枫之间,定定地看着两人所在的位置。
      “小秦叔叔……我只是……上一次无意中撞了进来……不是,是无意中找到了……这一次只是想给前辈们拜个年,没有经您允许……”萧紫一看到秦青时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像个偷偷背着大人做了什么事的孩子。
      “无妨,前几日你过来时已经问过了我的。”秦青温和地看着萧紫一的慌乱,示意她不必在意。
      萧紫一左手拎着一个空酒坛,一张本有些苍白的脸泛起一重一重红晕。
      “秦伯伯,晚辈来给您拜年,您在青园,晚辈本想着等您忙完了就过去,是晚辈误了时辰。”
      “这两年跟我青梅居有关的事你小子几乎都交由小楸代劳,我还以为你是要连我这园子都不进了。”
      “晚辈不敢,这不是到了吗?”张续断有些汗然。
      “要不是你师父的命令你会来?”
      “秦伯伯哪里的话,给您拜年是理所应当的事,师父发不发话晚辈都是要过来的。”
      “真的?”
      张续断忙点了头肯定。
      “那好,月痕剑你师兄已经学了,无影、斩叶、徐风这三种你选好学哪一个了没?”秦青面色着急地问道。
      “晚辈还在考虑……”张续断小心周旋着,心中也极是无奈,自从七年前遇见开始,自己一直都被秦青追着问这个问题,只要两人可以见面,还真真是一次都不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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