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蓦地一相逢 枝叶掩映间 ...


  •   小年刚过,转眼便是除夕。
      并不算大的五原城内人来人去,爆竹声声,歌舞阵阵,五原最北边境杜思仲率军驻守的营地里同样有着不同往日的热闹。
      虽然万里之外或银装素裹或小桥流水的故土回不去,魂牵梦萦相别甚久的父母妻儿见不到,但年节,他们也还是有自己的方式去过的。
      营地里一团一团的篝火烧得很旺,篝火周围众士卒或一人独坐或三五成群。篝火上阵阵猎物被炙烤的香味,人群中缕缕美酒被拍开封泥时的甘冽,寒风与爆竹间处处猜拳行令打赌认罚的笑闹……岁岁年年,那些,是独属于他们的漫长与平淡。
      年初一是不必到校场去的,日常的各种项目的训练也暂时不必去管。
      凌城告了外出的假,此刻正倚着一匹纯黑色的体形甚是俊朗的马在营门外站定,一身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一次一次自在地扬起,又落下。
      不知正落于何处的目光突然间就那么锁定了,凌城脸上清冷的表情微动,定定地看着牵了逸尘缓缓走来的身形单薄的萧紫一,没来由的松了口气:还以为,等不到了呢。
      “你可真够准时的,半分不差。”
      “说好的嘛,辰时三刻,而且我必须得给义父和舅舅拜过年才方便离开。”
      “哪来的?”凌城瞧见萧紫一右手中居然拎着两坛酒,有些意外。
      “偷偷找方伯讨来的,可千万别告诉义父。”萧紫一向着凌城眨了眼睛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喝酒?”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萧紫一一边小心将两坛酒固定好,一边说道。
      “走吧。”凌城不再多说,转了身便准备上马。
      “凌城,你怎么老是穿一身黑色?”
      “那你又为什么总是和我穿一样的?”
      “便于伪装嘛。”
      “……”
      “我是说穿一身绛红色戎服去给小秦叔叔拜年有些不太合适,挑来挑去也只有这一身了。”
      “挺好的。”凌城已经勒了缰绳,催促自己的马沿着通往五原城的路往前走去。
      “你还是没给它一个名字吗?它跟着你差不多都五六年了。”
      “你不是一直叫它‘无名’吗?这名字挺好的。”
      “你觉得什么不好?”萧紫一闻言没好气地说。
      “你都不喜欢的,我自然觉得不好。”前面行着的凌城嘴角不自觉荡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在门口将逸尘的缰绳交给应门的童子,萧紫一跟在凌城身后步入了几日前曾到访过的青梅居。
      在青园向秦青拜过年,三人围着炉子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本来冷冷清清的一座园子仿佛一下子就多出了几分暖意,萧紫一也觉得有些意外。
      秦青说起多年未见不知道凌城幼时闹着从自己这里学去的剑法有没有长进,便提议在青园里选一处地方真正切磋一下。
      萧紫一想着多留一些时间给这师徒二人相处,便起身推说房间里有些闷,问自己可不可以一个人到这园子里逛逛,秦青含笑点头应允了。
      “丫头,不要跑得太远,午时我们一起用饭。”
      “紫一明白,小秦叔叔。”萧紫一甜甜笑过,便准备告辞离开。
      “等一下。”站在一旁的凌城开了口。
      “什么?”萧紫一有些不解地回头看着突然出声叫住了自己的凌城。
      凌城顺手取过自己的墨色披风,上前几步三下五除二替萧紫一披上,系好:“穿着吧,外面冷。别总瞎跑。”
      “嗯。”萧紫一看着凌城的认真,一双水波微漾的眼笑得比这房间内的炭火都要暖。
      “去吧。”凌城转开了自己不自觉就变得柔软的视线,默默走回了原来坐着的几案旁边。
      萧紫一恭敬地向着秦青行过礼,便自去了。

      去马厩从逸尘那儿取回那两坛来时带着的酒,萧紫一凭着记忆去了几日前无意间撞见的,青梅居后园那一片绵延数里的红枫林。
      萧紫一站在红枫林的入口处,目光沉沉地随着那蒙了一层寒意的战火似的红色一路延伸开去,久久地,无法收回。片刻后,萧紫一从袍袖里取出一个青瓷的酒盏,默默地将其中一坛酒开了封。
      清清冽冽的酒香,就那样在枝叶间一层一层荡了开去。
      “今天是年初一,晚辈萧紫一冒昧,前来给诸位前辈拜年。这浊酒是军营得来的,算不上好酒,可晚辈想着,总也算是前辈们熟悉的味道。”萧紫一认认真真行过礼,继而从这林子外围第一棵红枫那里开始,恭恭敬敬地一步一步斟着酒,为每一个刻在了树上的名字,用手中的青瓷酒盏。
      那一抹墨色的衣袍在这绽满了红叶的天地间一丝不苟地独自行过,有一种不言而喻的肃然。
      “红枫也贪酒吗?”
      一个记忆里已经很远却绝不陌生的声音蓦然在屈膝斟酒的萧紫一背后响起。
      萧紫一一下子直起了后背,双手握着那酒盏,一瞬间竟有些愣征:怎么可能?
      “在下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敬酒给一棵树。”
      那声音,原来并不是自己幻听。
      只是那人,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语气?不对,事实上以前的自己从来都不知道,有朝一日果真四目相对时,他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抬手小心翼翼将酒盏中的酒倾在一株红枫根部的土壤里,萧紫一终是站起来,回了身。
      那人仍是简简单单一袭藏青色及踝衣袍,随意披垂而下的如墨长发拢于一条同色缎带抹额之中,一双仿佛盛了朗月清风的眼眸在那好看的小刀眉下正满是疑惑地看着自己,有些好奇地等一个答案。
      “不是一棵,是每一棵。”萧紫一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字说道,“而且,不是给这枫树,是给这些名字。”
      “姑娘曾告诉在下说,自己是萧念尘。”张续断的神色很变得极认真,语气倒像是急着去肯定,而不是跟她要一个确认。
      “萧念尘么?那是五岁之后爹娘之外再没人知道的本名。”萧紫一不曾想过张续断会问,更不曾想过自己会答,而且,是毫无隐瞒地答。
      “原来如此。”张续断恍然般点了点头,答得浑不在意,心里却似乎终于放下了什么,也终于不再纠结那一日欲雪阁相见时的那一场不相识。
      “公子信我?”
      “为什么不信?”
      是为什么相信才对吧?萧紫一想着。想着,却什么都没有追问。
      “所以这也不是敬酒,是祭奠。”张续断拎着萧紫一开了封的那坛酒走了过去,用了萧紫一较真的语气,像是无意中便把话题带回了最初。
      “公子知道他们?”萧紫一有些惊愕。
      “青梅居在下并不算陌生,但每一次都来去匆匆。这林子在下虽然没有来过,可是看到姑娘如此敬重,倒也能猜测个大概。”张续断看了一眼萧紫一手中的青瓷酒盏,走到另一株红枫跟前,示意萧紫一可以继续。
      “虽然我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一场因何而起又惨烈到何种程度的战争,但他们终究还是成了战死沙场的亡魂。”萧紫一用双手将酒盏递了出去,并没有否认。
      “战争就是战争,不管因何而起,吞噬的毕竟都是人命,所以也没有惨不惨烈一说。”张续断掌握着手上的力度,酒液形成的涓涓细流从坛口倾入了酒盏之中。
      “公子倒是冷静。”萧紫一屈膝将酒盏倾斜,看着那酒液入土寸寸,心下禁不住黯然。
      “酒倒是清冽,不过这酒盏也太小了点。”张续断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萧紫一不喜欢。
      “那没办法啊,好话说尽也只讨得这两坛来,又不像你,守着的可是一整座酒窖。”萧紫一回道。
      “那些都是师父亲手酿制的,我顶多算个防着鸟雀偷食的稻草人儿。”
      “师父小楸小七他们可好?”
      “都挺好。”
      “对了,你怎么会在青梅居?”
      “秦伯伯是师父极为看重的故交,所以我奉命前来拜年。你呢?又为什么?”
      “同你差不多,小秦叔叔是兄长失散多年的师父,所以今日我陪兄长一起过来拜年。”
      想来那“兄长”便是童子口中的少爷了,张续断想。
      “那你为什么今日偏偏进了这林子?”
      “入了清梅居,远远地在一片火红中间看到这件墨色衣袍,就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受的风寒可好了?”
      “好了。”
      ……
      如战火一般燃烧着的红枫林里,一片肃杀之中不觉间悄悄多出了几分生机。沉睡的人静静沉睡着,怀念的人执意怀念着。冬日少了温度的风若有若无,裹着酒盏里清冽的酒香在这一天一地中时隐时现。枝叶掩映间,墨色的身影清瘦,藏青色的身影秀拔,这一场意料之外的相逢,又何尝不是一种注定?
      岁月无际,生死无常,也许最好的莫过于,昨日以为无缘再见的人,醒来时便已在眼前。
      张续断就那么如影随形地跟着萧紫一,将那两坛酒一盏一盏敬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