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闭》红葛

16、第十六章 别后两应同

　　沈余最近很郁闷，徒儿张续断前几日不过替自己到五原城给“青梅居”送了一坛酒去，回来后本来已经去得差不多的风寒就莫名其妙加重了。
　　沈余本以为是秦青那家伙一心要收张续断为徒这次又想出了什么主意让张续断难以招架，待问过沈楸才知道，那俩人干脆连面都没见着。
　　“不是说去置办过年需要的东西吗？木香、柴胡、麦冬、白附子那十几味前几日已经用完了的药材五原城的百草堂也没有了吗？”
　　“师父，那些东西徒儿改日再去置办也还来得及。今日在路上突然想起有一个方子将其中的桑根换作三叶青效果可能会更好，所以急着回来查一下古书中是不是有记载，想看看行不行得通……”那一日张续断在院子里恭敬回过沈余的问话后便回了书房，当晚便发了高热。
　　“内有郁热，水气不除，肺气壅遏，营卫不通……你目前这症状再拖下去就不是风寒那么简单了，你自己都是医师也能由着自己把身体弄成这样？”沈余将麻黄、桂枝、芍药、半夏、五味子、干姜、炙甘草、细辛等各取适量配置好，一边催着沈楸拿去煎了，一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跟张续断念叨。
　　“师父您……忙您的，我这边您不……用担心，既是发热，过了……也就好了。”短短的一句话就那么地被张续断毫无悬念咳了个七零八落。
　　“得得得，你还是好好歇着吧。我已经调整了方子，晚上我再过来看看有没有好转。”
　　张续断应下后便向着床榻里侧睡了。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然而这一场意料之外又气势汹汹的风寒，来得让张续断再也没了底气。
　　“不知道小七这几天怎样了。”睡去的前一刻，张续断迷迷糊糊喃喃自语着的便是这么一句。

　　午后的校场上，例行的训练有条不紊。
　　“在战场上，弓箭是最重要的武器之一，用来进攻，或者保命，你们现在的娴熟程度，决定了日后遭遇敌军时能不能活命，也决定了危急关头能不能从敌人的弓箭下救回你们身边同伴的命，所以我希望平时你们能多用心，而不是敷衍或者大意……”带兵的将领在二三百人的队伍前一字一句强调。
　　“弓法训练，步骤可能你们可能已经并不陌生，但是要每一步都做到炉火纯青，也并不容易。比如‘脚法’‘手法’，你的动作和力度直接决定了你射出去的箭能不能正中目标。我会根据你们接下来的表现安排不同的小项目，有专门的旅帅带你们强化。”将领强调说。
　　不多时，队伍被分成了五六个阵营，旅帅一丝不苟，纠正着不同将士练习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审弓矢，就是说你要了解自己手中的武器，比如你的弓是不是坚固，你那箭镞有没有摇动，另外箭杆如何……”
　　“手中的箭容易摇晃，就说明你‘控弦’的位置和力度不对。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扣弦不能太紧，无名指、小指不能松开，左手推弓也要注意方法……”
　　……
　　也有将佐和老兵在向新兵解释临战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半是耐心，半是调侃。
　　“你在战场上只要看准敌人过来的方向就好了，箭离弦，不要看弓，要不然说不定就乱了方寸。”
　　“那要是骑兵呢？射人还是射马？”
　　“哪个目标大射哪个啊，要保命哪还来得及考虑这个？”
　　……
　　萧紫一听得认真，无意间瞥到了旁边阵营里表情清冷的凌城。

　　那一日从五原城回来，凌城就成了如今这个状态：看上去与往日无异，给萧紫一的感觉却是心事重重。因为过去默契到说什么事情时只需要一个眼神，现在萧紫一不喊“凌城”他根本没有反应。
　　虽然不知道那一日在书房里秦青究竟跟凌城讲了些什么，但是萧紫一明白不会那么简单。
　　萧紫一有些后悔，自己那一日借故走开，究竟是应该还是不应该？她那时只是觉得，无论秦青有多待见自己，相对于秦青与凌城的师徒之情来说，自己终究只是个外人。她不是不想了解凌城的过去，只是一直都懂得分寸，不愿意让他人为难。
　　那一日在青梅居后园，别过秦青和凌城后萧紫一一个人去了红枫林。
　　在那一片绵延数里的林子里，萧紫一遇见的每一株红枫的树干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同一种字体，同一种笔力，同一种苍劲。
　　魏琦、赵青云、齐书、齐云天、郭福……一路走着，萧紫一甚至看到了“士卒甲”“士卒乙”之类的代称。林子的最深处，萧紫一在两株相邻的红枫面前愣住了，那上面以相同笔力分别刻着她并不陌生的两个名字：凌素不，秦青。
　　一个是凌城死于战乱的父亲，一个是刚刚见到的凌城“死而复生”的师父。
　　萧紫一有些凌乱。
　　“他们说，上言谷那一仗无人生还。”
　　“那是因为援军到时，上言谷已成了一片火海。”
　　待脑海一下子涌出在小厅时凌城与秦青的对话，萧紫一终于有了些恍然。
　　这片红枫林，或许是秦青对于无法改变的过往的一种无奈，是他对那些上言谷一战中尸骨无存的伙伴的悼念，也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亏欠，虽然，那结局的出现并不与他相干。
　　一路走回去时，萧紫一觉得自己是漫步于十几年前那片火海中，而这红枫，每一株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在大火中丧命，也在这红枫林里重生。
　　死亡已经不会让人恐惧，萧紫一心里控制不住的那种情绪，是悲痛：也许终有一天，自己同样会成为战场上一缕再也回不去襄城的幽魂吧。
　　酉时从青梅居回营地，凌城在门外将秦青交给他们二人御寒的衣服替萧紫一披上：“师父说晚上冷，下次出门要多穿一些。”
　　“好。”
　　“小幺，青梅居的事情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好。”
　　“不需要义父帮忙查证什么吗？”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我能做些什么吗？”
　　“等我理出头绪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明白了。”
　　一路，凌城再没说什么。
　　秦青交还的一支青铜簪子在凌城掩于袍袖里的右手中辗转，凌城默默忍受着那簪子上传来的阵阵灼痛，在指间，也在心里。那是爹爹和娘亲的信物，娘亲去世以后爹爹一直带在身上。凌城的记忆里，爹爹从来没有将它放下过。
　　簪子是秦青在战火过后的上言谷捡回的，一半在土里，一半被那一日的大火烧得变了颜色。秦青说簪子旁边的那具尸骨已辨不清模样，只是簪子遗落于征战之中也是有可能的事。
　　凌城想着秦青后来讲述的关于上言谷一战的传言和猜测，只觉得悲从心中起。有些事就算再难以置信，也仍是要去查的，为了那些在上言谷战死的亡魂。

　　傍晚时训练结束，一切收拾妥当后，凌城同萧紫一一起出了校场。
　　“凌城，你想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
　　“所以你最近一直皱着眉头？”
　　“也不是。我还没想清楚。”凌城并没有多说。
　　“凌城，咳嗽的话有哪几味药可以用？”萧紫一知他不会说，便没再追问。
　　“你病了？”凌城有些吃惊。
　　“稍微有点发热，晚上有时候会咳嗽。”
　　“先去药坊吧，我看看是什么缘故引起的，给你带几副药回去。”
　　药坊内，凌城给萧紫一把过脉之后稍稍放了心：“你这是被之前的伤带得体虚，所以以后要格外注意，有风的时候角楼要少去了。”
　　“知道了。这个是什么？”萧紫一指着凌城放在桑皮纸上的一味药问道。
　　“桂枝。”
　　“这个呢？”
　　“白芷。”
　　“这一味是炙甘草我知道……”
　　“你不是不喜欢这些的吗？”
　　“我就是好奇嘛，想看看自己要吃下去的都是什么，而且，学会了等将来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还可以试着给自己抓药。”
　　“我为什么不在你身边？”凌城心中一动。
　　“假如嘛。”
　　“不会有那样的时候。”凌城沉声说，“只要你不愿意。”
　　萧紫一不再出声，只是在凌城抓每一味药的时候默默记下了每一个格子上的名字。
　　凌城将萧紫一送回营房转身离开之后，萧紫一拎着那几副药在清冷的院子里站定。
　　天边已经可以看到几颗星星了，疏疏落落的微光让萧紫一有些怀念：小七，现在会在做些什么？
　　萧紫一在书案前一字不差地将刚刚记下的那几味药的名字写在一张一指长短的纸条上，却是默默站着，望着空荡荡的漆黑窗外发了呆。
　　那纸条，萧紫一终是叠起放在了书案上右手边的一本书里。
　　萧紫一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幼稚：记下来每一味药的名字又如何呢？小七早已经不在这里。而且自己似乎忘记了，张续断，也是一名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