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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莫问当年事 “这是槐花 ...


  •   “阿城别捣乱,爹爹今日要琢磨一个方子,找小秦叔叔教你写字去。”
      “阿城,爹爹要出诊,你到小秦叔叔那里去,一个人不要乱跑。”
      “阿城该起床了,爹爹今日去校场不得空,你别忘了去跟小秦叔叔学剑法,晚些时候他会送你到青藤阁来,不许贪玩。”
      ……
      过往的点滴就那样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记忆中的秦青文可下笔成章,武可挽弓揽月,向来衣袂翩然,行走间可使山林失色……凌城只觉得如今眼前唯有朦胧,霎那间又是一片模糊。
      十三年前及十三年间,所有人都以为上言谷那一场格外惨烈的遭遇战中除了被护送撤退的十几人之外再无人生还。凌素不在远郊桐山上的衣冠冢,凌城身在京都时每年都去祭拜,而秦青的,就在凌素不旁边。
      那时候秦青新婚不足三月的妻子上官梅悲痛万分,说秦青生前最敬凌素不,如今和凌素不又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兄弟,就让他们彼此仍做个伴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秦青入土仅一月,上官梅,故去。
      萧紫一起身看着那人在厅前抬手间接过童子手中的衣袍,缓缓迈步走了进来。
      凌城连袍服下摆都不曾掀起,右手将茶盏放回几案,直直地就要跪下去。
      还在小厅门口的秦青下一瞬已经站在了凌城面前,不由分说伸了带着力度的左手去扶:“阿城,不可如此。”
      “阿城幼时顽劣,蒙您传授诗书礼仪剑法琴曲却不曾叫您一声师父。阿城也害怕这一场匆匆相逢梦后,再没机会叫您一声师父。”那声音沉沉的,却已是带了哽咽。
      纵使经历过风云变幻人世浮沉的秦青也不觉间红了眼眶,终是收回了伸出的左手,生生受了凌城的礼。
      “我是秦青,也是你的小秦叔叔。”
      “他们说,上言谷那一仗无人生还。”
      “那是因为援军到时,上言谷已成了一片火海。”
      “师娘她……”
      “桐山我每年都会去,去祭拜你爹爹的衣冠,也去看上官。上官她一直睡得很安稳,你不必挂心。”
      萧紫一看着凌城失而复得的欣喜和人前少见的脆弱,也看着秦青对凌城掩不住的疼惜与眉眼间仿佛看淡了一切的落寞。两人的对话并不避着萧紫一,萧紫一听得云里雾里,却是从凌城的情绪里理解了他今日的反常。
      秦青知道凌城想问而不敢问的是什么,只是背了手,什么都不曾说。
      冷不丁的,秦青将目光转向了凌城身后的萧紫一。那目光里有着让人心惊的苍凉,却仍是让萧紫一觉得尽显了柔和。
      “小秦叔叔。”萧紫一略一思索,左掌右拳,恭敬地向着秦青行了礼。
      “好,丫头你叫什么?”秦青应了下来,问道。
      “萧紫一。”萧紫一心下奇怪,自己明明行的是男子的礼数,怎么还是一眼就被看穿了?
      “已经年过半百的人,没有什么看不明白的。”秦青看着眼前这姑娘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疑惑,带了笑的语气里尽是了然。
      “小幺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很好。”凌城像是反应了过来,跟秦青解释道,“她也是将军的义女。”
      义女么?这双含了水的眼睛与四岁早夭的大小姐杜凝兮倒是真的很像。秦青在心里忍不住一声轻叹。
      “你既同着阿城叫我一声小秦叔叔,日后得空便可来这‘青梅居’散散心,不必拘束,就是这园子朴素了些。”
      “紫一领命。”萧紫一心下一暖,两手交叠向秦青笑着又是一揖,这一次,倒是女子的礼数了。
      秦青亲自带了凌城和萧紫一,绕过方才三人所在的小厅往前走去。
      转过两三条回廊,右手边一道月门进去,一下子倒是开阔了不少。没有雕梁画栋,不设亭台楼阁,空旷旷一处清幽庭院,一如“青梅居”三个字的简单。
      行走间萧紫一眼前蓦然一亮,抬头看见这寒凉天气里一大片叶子皆呈火红色的静谧的林子一路延伸开去,便几乎再也挪不开眼。
      “那是红枫,那两年费了好大的劲才种活的。”见萧紫一凝神驻足,秦青解释道。
      “小秦叔叔,这红枫林我可以过去看看吗?”萧紫一明显向往的语气里很有些抱歉。
      “当然,我说过的,不必见外。”
      萧紫一执意一个人走走,秦青便收回了派童子跟随保护的命令,任她自去了。
      “这丫头倒是独特。”
      “小幺在将军的营地长大,向来想什么就说什么,师父您多担待。”
      “这样挺好。”

      凌城跟着秦青一路行至书房,一名眉清目秀的童子恭恭敬敬奉了茶之后便离开了。
      “那一日傍晚行至上言山一带,将军所部意外遭遇匈奴主力,我方原定行军路线被彻底切断,匈奴后续部队陆续赶上,往后撤更不用想。”书房门被退下的童子带上,秦青示意凌城坐下之后就开了口。
      凌城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秦青在说的是什么以后,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上言谷开战之前我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因重伤未愈,行军途中我已是几度昏迷。两军交战之初,你爹爹趁乱将我安置在上言山背阴处一个洞口仅容一人的山洞里便离开了。后来……”回忆中的秦青褪去了之前的浑不在意,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阴翳。
      “后来我在山洞里昏迷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经久不息的喊杀声,闻着空气里弥漫的浓烈的血腥气,却是什么也做不了。夜半醒来时,从洞口望出去上言谷早已是一片火海……”
      全程保持着静默的凌城在秦青的描述里一点一点还原着那时的战场,面上满是不忍和伤痛。
      “所以我虽和你爹爹是一起去的上言谷,对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并不知情。大部队行军,行踪泄露在所难免,然而时辰能掐算得那么准,没有内应根本做不到。”十几年后再提起,秦青话语里仍是不解和愤恨。
      “爹爹他……就葬身于上言谷那一日的火海中吗?”
      “第二天我从山洞里出来时,上言谷已是一片狼藉,被火烧过的土地上遗骨残肢遍地都是,早已分不清究竟属于谁了……”
      “师父的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不是。”背对凌城站着的秦青左手握起身体右侧垂着的空荡荡的袖子,自嘲地笑了笑,“靠着你爹爹留下的药物养好伤以后,我听说上言谷中那一日其实还有被匈奴俘去的我方将士,所以,我去找了他们。”
      “您一个人?”
      “嗯。”秦青默认,“因为当时我已不再相信朝廷派来的任何援军。我一直觉得你爹爹一定还活着,也一直觉得我能把他从匈奴的营地里救出来,只不过我遇到的是朴奴帐下以箭术称霸漠北、在每一个战场上都无往不胜的盖勒。”
      凌城看着秦青立于窗前的被岁月和过往打磨得如今只剩了沧桑的背影,想着他孤身闯入敌营时的情景,只觉心痛。如果,如果那时候的自己已经可以手握月痕剑了呢?是不是……
      “那封信是我安排人放的,是想跟你确定一件事。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跟着将军,知道将军待你如子,也知道你终究还是没有荒废你爹爹的医术,我很欣慰。”
      “您知道?”
      “我知道。”秦青转了身,以长辈的温和看着凌城,“虽然当年我没能确认你爹爹的遗骨带他回去,但是我一直替他关注着你,从十三年前开始。所以你看得比命重的那丫头,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凌城刀刻斧凿一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蓦地便想起一件事来。
      十一岁那一年五月的一个傍晚,从先生的私塾出来后萧紫一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倒是支开了服侍的丫头像循着什么一样出了将军府的后门,如往常一样默默跟在萧紫一身后的凌城脚步未停,心里有些奇怪。
      行过几条小巷,萧紫一终于在一处岸边开满了素雅槐花的池塘边停了下来,不声不响地,只是看着那一树雪也似的白裹着淡淡的清香在微微轻风中摇曳。
      凌城看着小女孩儿眼睛里快要溢出的喜欢,觉得心里也像那开着的槐花一样清甜。
      “凌城,好看吧?”萧紫一转了身,歪着头笑道。
      闪在树后的凌城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衣衫,理所当然地走了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槐花,每年只开这么一次,娘亲以前常常拿它来熬粥呢,我那时候最喜欢。”
      “槐花可以熬粥吗?方伯怎么从来没提过?”凌城不相信。
      “可以的。”萧紫一很认真地点着头。
      后来萧紫一不顾凌城劝阻执意要去够那少见的几乎垂在了水面上的一枝,于是脚下一滑便跌进了池塘里。
      眼看着萧紫一挣扎着就要沉下去,慌乱至极的凌城也没去管自己究竟会不会水跟着便跳了下去。
      醒来时两人俱已在将军府里,床前丫鬟书童跪了一地。
      杜思仲说有孩童匆匆到门房报信后领了几两银子便离开了,自己赶到时他们二人已被人救起平放在池塘边的草丛里,而救下他们的人,似乎也刚刚离开。
      凌城抬起头去看秦青,眼中是不可思议也是不折不扣的感激。
      “是我。”
      凌城还未说出口的疑惑,秦青就那么简简单单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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