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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我亦为行人 如若张续断 ...


  •   一条竹青色素缎抹额恰到好处地将随意披垂而下的墨色长发拢于脑后,几竿浅青修竹于那月白色袍服上栩栩如生,像是生于数九寒天的雪原之中。他仍是清朗如月,只是如玉的面庞上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病色,似乎还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压抑着的轻咳……
      萧紫一一路走着,这画面在她的脑海里辗转来回怎么都挥之不去。萧紫一想起抬头的瞬间张续断手掌心留下的血痕,也记得凌城揽着自己走向前去时张续断毫不犹豫将已经迈出的步子收回,她不知道如今心里该盛放失落还是欢喜。
      如若张续断走上前来唤的是一声“萧念尘”,萧紫一做好了事后向凌城解释的准备。可是他却声称是自己认错了人。好一场如梦似幻的相识。
      “萧念尘”这个名字,事实上自五岁时晋阳城走失之后就再没人提起过。
      当年被杜思仲救下时萧紫一只是本能地提防着外界的一切,再然后明白了杜思仲并无敌意,她却已不愿意将实情讲出。因为渐渐地萧紫一知道了当年近百口人的萧宅一夜之间匆匆散尽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意味。杜思仲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如果将来果真有人翻出旧事,不知情至少可以少受一点连累。
      从襄城前往晋阳的马车上,那个人动作轻柔地摇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自己。
      “尘儿,爹爹和你约定一件事情好不好?”
      “嗯。”那时她揉了揉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回答说。
      “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燕殊月,记得了?”
      “那萧念尘呢?”
      “以后,‘萧念尘’是爹爹和娘亲才能喊的名字。”
      “娘亲知道尘儿以后叫燕殊月吗?”
      “爹爹会告诉她的。”
      “好。”
      小小的她心中满是疑惑,然而看着那个人面上格外严肃的表情,她还是不假思索点了头。
      然而那一日在陌生的营房里醒来时,杜思仲手中握着的是自己随身佩戴的萧家的祖传玉佩,燕殊月这个名字,如何解释得清?可那玉佩,也是她找回家人的唯一途径。
      “萧紫一”是她信手拈来的名字,而“文英”是只有娘亲会喊的两个字。记得那个约定的她,情急之下就给了杜思仲那个答案。
      萧紫一答应跟杜思仲走,因为,那一日杜思仲问她是否认识萧云关。那,是一句话都不曾嘱托便将她留在了全然陌生的晋阳城的亲生父亲。
      既然无处去寻也无处可去,也许这位将军这里会有那个人的消息。然而萧紫一只听王石无意中跟杜思仲提到过襄城,之后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名字相关的任何话语。这些年来萧紫一渐渐死了心。如果一个人在你不见了以后十二年间都不曾找过你,那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
      而这一次,张续断定是以为自己有意欺瞒于他。萧紫一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觉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从心底腾然而起:人呐,惯是会弄巧成拙的。
      两人俱是一样的装束,因为衣着朴实又刻意拣了人少处去走,所以并未引人注目。凌城一路不急不缓跟着,从侧面看过去,萧紫一时而神思不属,时而眉头微蹙。凌城并不去劝,却连带着自己都开始郁闷:纵使自己果真鲁莽,难道就这么让她纠结?

      城西不比城东,没什么要紧的店铺,故而少却了几分吵闹,倒也算得上清幽。一路走来,街巷里一前一后节奏相当的两组脚步声居然也清晰可闻。
      这五原城与别处不同的,还有它那用大小不一的不规则石头铺就的路面。像是事先有谁规定好了一般,全程如此,不论街巷宽窄长短。好在这地儿缺水缺物缺植被,但是独独不缺石头。所以虽然边疆大风天气常有,五原城尘土飞扬的景象也甚是少见。
      “小幺,到了。”见萧紫一不言不语仍要往前走,凌城在一处宅院门前站定,终于还是开了口。
      萧紫一蓦然在凌城突然的声音里停了下来,好容易拢回已不知跑到了哪里的纷乱思绪,有些疑惑地顺着凌城的目光抬起了头。
      青梅居。
      这一处城西的宅院一眼望去似乎并不算小,瓦顶是普通的青灰色,院墙高高围起,与左右人家并无什么大的区别。然而让人意外的是,那两扇木门竟毫不施漆,只是保持着最原初的原木色泽。
      门前几级石阶由参差不齐的石头砌成,“青梅居”三个字同样不争不抢,倒像是谁人随意写就,并不镶嵌于门楣匾额之上,反而简简单单用一块黑漆木牌悬挂于正门右侧。
      萧紫一恰好站在那块普通书籍大小的木牌之下,所以才看得明白。
      “凌城你不是不喜欢酒的吗?”见了这“青梅”二字及眼前光景,萧紫一本能地以为,这里大概是一处少为人知的风格独特的酒肆。
      “找人。”凌城有些头疼,“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安静的酒肆?”
      “倒也是。”萧紫一缓过神来,“这就是你说要处理的私事?”
      “差不多。”
      “那我是不是不用跟你进去?”
      “为什么?”
      “私事都是需要人回避的啊……”
      “你什么时候那么把自己当外人了?”
      “我到前面找个茶楼坐下喝杯茶去,还是不捣乱的好。等你事情办完了,我们酉时左右回去。”
      “老实呆着。”
      萧紫一于是不再作声。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今日的凌城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仿佛有些,紧张?从欲雪阁开始就是。
      凌城几步走上前去,忍不住又一次凝了神一瞬不瞬盯着那木门。然而,凌城抬起的右手还未来得及落在那原色的木门上,下一刻,门,便开了。
      凌城明显吃了一惊,还保持着敲门姿势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再抬起时,已是将袍袖中一枚薄薄的绘制着一枝青梅的青铜令牌呈了上去。
      萧紫一在凌城身后站着,刹那间有些瞠目结舌:能让凌城如此相待的青梅居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开门的不过十一二岁的身着玄衣的童子双手接过令牌并未细看,郑重回礼后便问道:“可是凌城凌公子?”
      “正是。”
      “公子请随我来。”
      萧紫一听着那奶声奶气的声音正觉有趣,跟着那童子往前走去的凌城回头看了她一眼,萧紫一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跟上。
      如“青梅居”三个字一样,宅院里的布置仍是以简洁为主,似乎轻易地便可以让身处其中的人内心深处凭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平和与舒服。
      那童子一路无话,只带着两人走过几十步的回廊,到达一处僻静小厅,请他们入了座:“公子且等等,我家主人正在青园练剑,稍后便到。”
      那童子退下不过一会儿工夫,已有年龄相仿的其他童子奉了茶来。
      “凌城?”见四下无人,萧紫一从那氤氲茶香里轻声开了口。
      “什么?”
      “这青梅居主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
      “不知道?”萧紫一颇有些意外。
      “传闻中青梅居主人爱武成痴。”
      “你要找的人是他?”
      “我也只是怀疑,现在还给不了你答案。”凌城身边几案上那盏茶仍是未动,袖子里他右手五指紧握,指节已是发了白。
      萧紫一在对面瞧见,捧了那盏茶默默走到凌城身边坐下,再未出一言。
      那一日吴一舟告假外出醉酒晚归,醒来更衣时发现袖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书信,封面上赫然写着的收信人正是凌城。识不得几个字的吴一舟看到凌城的名字以为是前几日驿差送来书信时自己错领了,便匆匆拿去还了凌城。
      早已没有亲故的凌城将这信拿在手里起初还有些疑惑,待撕开时却是愣在了那里:信封里除了那枚令牌之外只有一页信纸,而信纸上也仅有五个字。
      故人,青梅居。
      那字迹,凌城觉得熟悉,却不敢记起。
      纵使在欲雪阁装作无意探询时伙计切切实实告诉了他“青梅居”十一年前出现于五原城,“青梅居”主人姓秦名青,凌城也仍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全天下同名同姓者不可计数,爱好相同者数不胜数,字迹相似者同样比比皆是,哪一个又能成为证实猜测的依据?
      然而如果每一条都与记忆中相符呢?
      就算京都埋骨之处早已青草漫漫野花迷离,这一次凌城也没有办法当作不知情。

      “阿城。”一个深沉如渊、刻满沧桑的声音从小厅外突然响起。
      还未抬头,凌城刚刚捧在手里的茶盏便是一颤。
      “这是前些日子刚到的云雾茶,还喝得惯吗?”
      凌城不敢抬头,那茶水却是不折不扣洒了出来。
      萧紫一带着些好奇直直地看了过去:
      那人花白发一丝不苟高高束起,额头上还有未曾拭尽的晶莹汗渍,左眼上蒙一张两指大小黑色革制眼罩,右眼却是炯炯有神尽显刚毅。他一身白色短褐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更是干净利落,左手执一柄寒光凛凛的剑,右臂处却是一截空荡荡衣袖垂于身侧。
      想是从那什么青园匆匆赶过来的吧。萧紫一想着,想着便不由得向凌城看去。
      “喝得惯。”凌城却是直直地盯着走进小厅的这人,干干脆脆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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