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闭》红葛

13、第十三章 昨日不胜思 凌城拥着萧

　　欲雪阁是地处五原城东的一家书肆，也是这座久经战乱曾经屡屡朝不保夕的边疆小城难得的文化印记所在。
　　按说这样的地方，战乱时百姓流离失所，战乱平定时百姓四处奔波，常常不得不向老天求一线生机的人们绝对无力也无心专门辟出一块地儿营造这么一处听起来有些海市蜃楼的安静所在，可欲雪阁偏偏就这么存在了。
　　据说欲雪阁主人曾是永昭年间落第书生，落第后正逢战事频起，目睹安朝一夜间风云突变，遂看淡了科场得失宦海浮沉，继而从商。几年前的一天积蓄已颇丰的前落第书生不知何故走到五原城，居然就那么安定下来了。
　　再然后五原城西就凭空多了这么一座欲雪阁。据说此阁落成时天寒欲雪，所以就有了这个名。
　　张续断无意探究这个中虚实，毕竟茫茫人世，传说自有传说的规矩，何必为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传说就扰了这欲雪阁主人的清静？
　　张续断感念只闻其名的欲雪阁主人此种情怀的同时，感兴趣的是这欲雪阁里几乎涵盖古今的藏书。
　　欲雪阁分上下三层。第一层是可供选购的普通书肆，带些岁月痕迹的旧书与墨香颇浓的新书分列东西两侧，引来各有偏爱的不少驻足者。第二层立着的二三十个书架上上千本藏书涉及乐谱、琴曲、食谱、工艺、建筑、天文、数术之类，但是只供造访者阁内借阅。第三层整齐陈列的是历代经典，其范围涵盖诸子百家、史书、诗文、医书等，同样概不外借和出售。
　　欲雪阁没那么多规矩，入阁者只须衣衫整齐便好，愿意在何处停留停留多久绝对无人干涉。只不过二三层每日只限二十人造访，阁内每人每次仅可借阅书籍一册，借阅者在各层门口书案处登记归还后方可借阅下一册。
　　张续断走入欲雪阁时二三层今日名额已满，于是他便开始在欲雪阁第一层的实木书架之间徘徊。

　　“小兄弟，前些日子刚到的董知州那本食谱集子还有吗？”一个脆生生带着些急切的声音响起，手捧一本《本草纪》正在随意翻阅的张续断心下一动。
　　“《朝饮录》？公子来晚了，除了这欲雪阁第二层还有一本可供借阅以外，其他的在到货的第二天就已售空，如今在这五原城怕是难寻了。”那声音里司空见惯多过遗憾。
　　“董知州？那个据说蒙前朝皇帝三次传召而不入朝的中原名厨？”张续断有些纳闷儿，如今竟还有人来寻他的书？于是不觉间朝旁边迈了几步，然后就看到了一个背影。
　　不，确切地说，是两个。
　　“这第二层的藏书既然只能阁内借阅，敢问兄台可否供人自行抄写？”那声音仍是不死心地追问着。
　　“抄写？”应答的人有些奇怪。
　　“是。”
　　“这个倒没有什么规定，公子请便。不过……”
　　“怎么？”
　　“今日欲雪阁二三层到访名额已满，公子恐怕得等到明日了。”
　　那背影朝着身边全程静默的同伴闷闷地说：“来晚了。”
　　“听到了。”回应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倒也不是不耐烦。
　　“这本书可会重印？”同伴转向伙计时语气却是清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董知州的《朝饮录》以后若再有的话，烦请小哥替我们留意。”那同伴抬手间留下了定银。
　　“得嘞，两位放心。”伙计将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笑容更是灿烂。
　　站在那两人身后的张续断一下子有些恍惚，那背影……
　　下一刻张续断脑海里浮现的便是那姑娘站在窗前看着东侧院墙那里干枯了的枫藤时的画面，那样一份倔强与期盼，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制的存在。
　　张续断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觉得病着的自己大概是又烧晕了头：看来前日那药方还得再调整才是。
　　那两人朝欲雪阁伙计抱了抱拳似乎已准备离开。
　　“我们这就回去吗？”
　　“不然呢？”
　　“你来就是陪我找食谱？”
　　“你以为呢？”
　　“……”
　　说话间两人转过身来，正准备退回书架间的张续断不经意一个抬头就那么木呆呆双脚被定住一般愣在了当地，指间的并不锋利的书页瞬间划过手掌心，一道血痕赫然呈现。
　　张续断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这么狼狈过。
　　她梳着男儿的发髻，一支月白簪子衬得那还有些苍白的面容更是多了几分清秀。天然的羽玉眉下盈盈一双灵动含愁的眼，亦是张续断每每想起时总挥之不去的特点。她穿一身墨色的男儿衣袍，束腰的藏青色革带恰到好处地自然垂于身侧，无配饰无烦琐，甚是简单。
　　张续断看着她觉得自己在描摹一幅画，不知道手中恰好握有一支笔的话，会不会一气呵成就把这画面定格下来。只是她身边的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面庞刀刻斧凿一般，剑眉入鬓，俊朗无俦，若行走于寻常街巷间，定也是方圆百里不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张续断手中的书页又是一颤。那人几乎和她别无二致的打扮，却是一支素色木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身形，却透着一股自己恰好缺少的英武之气，而面色，竟如这腊月清寒的天，完全没了刚才和她说话时的影子。
　　萧紫一也是愣了。
　　十步之遥的距离上静静站着的那人……
　　仓台一别已是第五十三天，萧紫一本以为与他不必再见也不会再见，所以匆匆一纸留言把小七送了回去。如今这一见，竟是这般猝不及然。
　　本以为会招来不满或反驳的凌城没等到萧紫一的声音正觉奇怪，下一瞬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直直投过来的两道目光。凌城微微转身：“小幺？”
　　“嗯。”萧紫一迅速收回了目光，回答得心不在焉。
　　凌城还是轻易就觉出了那简简单单一个字里的局促和不安。
　　凌城看向张续断时只有一瞬，张续断却顿时觉得一层寒意腾然而起。张续断自认从来没见过那么冷的眼神，似乎像是一只拼命想护住什么的戈壁野狼。那眼神里的冰碴儿足可以被当作置人于死地的隐形武器。
　　张续断还是准备走过去。
　　凌城右手不动声色往旁边一探，萧紫一来不及挣扎就一下子被圈进了那结结实实的臂弯。张续断刚刚迈出的右脚下一刻硬生生收回了书架之间，面色更是苍白。
　　萧紫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是怎么都挣扎不开，原本苍白的脸色转而绯红如山间四月的桃花瓣。
　　凌城拥着萧紫一走了几步，却是向着张续断开了口：“舍弟萧紫一，阁下想是认识？”
　　张续断被噎得一时无语，继而把那本书放在掌心双手抱拳浅浅一揖，有些抱歉地回应说：“在下鲁莽，因令弟与在下一个故人有几分相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多有冒犯，还请公子见谅。”
　　凌城语气中的冰冷倒是去了几分：“不妨。既是不相识，阁下请便。”
　　张续断直起身子后不紧不慢退了回去，将手中那一本《本草纪》握在手中便走向了后一排书架。
　　想说什么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的萧紫一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张续断手掌心的伤，心里一种抓取不住的疼惜就那样弥漫开来。
　　走到欲雪阁门口时，萧紫一从凌城的墨色披风里回了头，那人，已不在那一排书架之后。
　　来寻张续断的沈楸在欲雪阁门外与萧紫一二人擦身而过，有些纳闷儿那个个子稍矮一些的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到过。

　　“那个人你认识？”出了欲雪阁凌城的右臂就放下来了，他知道这一次萧紫一十有八九会生气。
　　凌城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可是那家伙自己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危险，于是下意识地就想把萧紫一固定在自己身边，这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状态。
　　“不认识。人家不是说了吗？认错人了。”
　　“小幺，我只是觉得来者不善。”
　　“……”
　　“你别看有的人看上去人畜无害，其实骨子里说不定是一只头狼。”凌城语气戏谑态度却极是认真，他想教给萧紫一的，大概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我又不认识，是不是人畜无害跟我有什么相干？”萧紫一停下来回身白了凌城一眼。
　　“我说的不是他一个人。”凌城听出萧紫一语气里毫不掩饰的不满，难得的有些心虚。
　　“我们去哪儿？离天黑前大概还有三四个时辰。”萧紫一似乎尽力平和了语气。
　　“城西，我有件私事儿要处理。”
　　萧紫一沉默不语，却是迈步往城西走去。
　　萧紫一在前面走着，凌城一如既往在萧紫一身后跟着，那距离，仍是五步之内。

　　张续断在一排书架之后看着那两个背影就那么消失在欲雪阁门口，说不出自己是何种心情。懊悔吗？失落吗？这一场从头至尾的惦念，本就是自己一厢情愿。
　　在欲雪阁找到张续断时，沈楸的第一句话便是：“公子，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一个人影像……”
　　“你认错人了。”张续断极少见地打断了沈楸未说出口的话，拿着那本其中一页已皱得不成样子的《本草纪》率先走向了欲雪阁的伙计。
　　沈楸从没见过自家公子这般脸色过，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明明很像嘛……而且公子那是什么反应？”
　　“小兄弟，这《本草纪》我带走了，这是银子。”
　　出了欲雪阁，张续断仍是一言不发。沈楸告诉张续断青梅居主人秦青给他带了书信，张续断也没有任何回应，只任沈楸在身后小跑着追赶。
　　她说，她叫萧念尘。
　　男子说，她是萧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