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十三槐

12、第十二章

　　12.

　　晏峤把门反锁后，看时间还早，就小睡了一会儿。

　　傍晚时分，她从梦中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

　　她下床洗了把脸，准备下楼吃饭，临出房间之前，往窗户外又看了一眼。

　　路边和路灯两盏之间的距离很远，相并之下只能堪堪照亮这条路。

　　晏峤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呼出长长一口气。

　　那辆广本无声无息的，依旧停在那儿。

　　她是真的被人盯上了，她在这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老王头说的那群人来头很大的人。

　　晏峤把窗关好，下楼吃饭。

　　客栈大厅里有四个房客，一桌三个年轻人，桌上摆得满满，他们喝着酒，大声嚷嚷着划拳。

　　那帮年轻人看到晏峤下楼，都投过去一眼，复而又转回去吆五喝六。

　　另外一桌……酆岩坐在那儿，低头很专心地在吃饭，连头都没抬一下。

　　前台小姑娘坐着玩电脑，不时不时地瞟向酆岩，这会儿一看晏峤下了楼，哼的一声狂点鼠标，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晏峤走过去，手指叩台面。

　　“菜单。”

　　小姑娘抬头狠剜她一眼，啪的一声把菜单甩在柜台上。

　　晏峤看她那副恨她到不行的模样，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

　　她不明白自己哪儿招这个小姑娘了，明明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之间怎么就变得这么仇恨她了？

　　晏峤随手翻了翻菜单，点了个海鲜米线，小姑娘没好气地应声，接着大声朝厨房嚷：“海鲜米线一份！”

　　晏峤找了张离酆岩远远的桌子坐下，差不多八九分钟，厨房小伙子又端着食盘出来，这回看到晏峤倒是没跑，而是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晏峤回予淡笑，说了声：“谢谢。”

　　结果小伙子脸一红，又溜走了。

　　“……”晏峤无言。

　　面还没吃上两口，晏峤就看见酆岩吃完饭去前台结账，接着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晏峤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米线就簌溜溜地滑了下去，溅起几滴汤汁。

　　她拿纸巾擦了擦的空档，男人已经到桌边了。

　　他站着俯视她，“谈谈？”

　　晏峤觉得眉心又开始跳了，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跟酆岩这男人扯上一点关系，偏偏他每次都要往她这边蹭。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她都不喜欢，很不喜欢。

　　她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很明白了，为什么他还非得惹人嫌地往枪口上撞？

　　晏峤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往前台看去，前台小姑娘非常合时宜地一记眼刀子又飞了过来。

　　哦，懂了，原来是因为这个男人。

　　晏峤低下头继续吃米线，当他完全不存在。

　　酆岩居高临下站着，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看着她的脑袋。

　　她头顶有俩个发旋，头发看上去很软，在灯光下面发丝儿是淡褐色的，有淡淡的光泽。头发都别再耳后，露出了一段纤长泛白的脖颈。

　　酆岩忽然想起来小时候长一辈的人经常念叨的一句俗语：一旋好，二旋坏，三旋死的快。

　　坏女人？酆岩觉得挺有意思。

　　于是忍不住笑了笑，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么笑甚其诡异，又收了回去。

　　他自作主张地在桌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大口吃东西的晏峤。

　　别的女生都是小口小口的吃，娇气好看的，她却是嘴巴张得大大的，一筷一筷沉甸甸的米线就往嘴里送，烫的时候会嘶气，吸米线的时候还会发出簌簌的声音。

　　她的吃相有点粗鲁狼狈，但是又不难看。

　　因为什么，酆岩也说不上来。

　　晏峤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吃着，几分钟后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对方的目光盯出几个洞来。

　　最后她把筷子往海碗上一搁，脸上有七分的不耐烦，问：“你到底要干嘛？”

　　酆岩耸了下肩膀，一脸自然，说：“跟你谈谈啊。”

　　“我在吃饭你没看到吗？”晏峤蹙眉。

　　“看到了，所以我在等你吃完。”酆岩说。

　　“……”

　　晏峤仔细看了他三秒，最后发现，他这话说得非常认真。

　　于是她有一点泄气了，她本来火气都上来了，这会儿看到他一脸认真，又觉得不好发作了。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

　　“我看着你，你就不能吃了？”

　　“……”

　　晏峤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在这我吃不下。”所以你赶紧走。

　　“哦，是么？”酆岩听完，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晏峤面前的海碗，笑着说：“都吃完一半了。”

　　“……”

　　晏峤觉得自己可以原地爆炸了。

　　她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无赖的人。

　　偏偏他还得寸进尺地问她：“还吃么？”

　　晏峤抓了把头发，深吸气，然后说：“你想谈什么？”

　　“你说呢？”

　　晏峤压低声音说：“你把银／行卡给我，我就把钱包还你。”

　　酆岩挑眉，“你中午不是打算不还我了么？”

　　晏峤冷淡地说：“要不要？不要拉倒。”说着站起身摸了三十块放在桌上，转身上楼。

　　她刚刚在菜单上看到的，米线一份是三十元。

　　酆岩拿手指蹭了蹭鼻尖，跟着她上楼。

　　两个人分别回房。

　　晏峤从桌子抽屉里拿出钱包，走到门口，那边酆岩刚从房间205里出来。

　　他走过来，把薄薄的卡片递过来，晏峤接过的同时把钱包还了回去。

　　“钱打进卡里了？”晏峤把银行卡揣进兜里，寡淡地问了一句。

　　“怕我赖账？你回头一查不就知道了。”

　　酆岩正在检查钱包，晏峤注意到他翻开钱包第一件事是往侧口袋的夹层里伸了俩指头，左右踅摸了两下，然后就把钱包合上放口袋里，似乎对其他的都不太感兴趣。

　　他的神情比之前松动了许多，连语气也轻松了，“你还挺厉害，都偷到我身上了。”

　　“……”

　　晏峤左右瞥了两眼，走道里就他俩儿，于是，她冷笑一声：“偷了怎么样？”

　　“……”这回轮到酆岩接不上话了。

　　晏峤懒得再跟他说，转身回房打算关门。

　　“我之前说要告诉你一件事儿。”他说。

　　“不想知道。”

　　晏峤迅速把门关上，刚把灯打开，门外的声音闷闷地就传进来：“你今天出门没发现什么吗？”

　　下一秒门骤然打开，晏峤站在门里，以一种几近凛冽的目光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知道吗？”他揶揄她。

　　“我问你什么意思？！”晏峤微微加重了点语气，冷漠地看着他，语气也冰凉刺人。

　　酆岩静静地看着她，敛起笑容。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平缓，“有人在跟踪你。”

　　晏峤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诧，她惊的是酆岩是怎么知道有人在跟着她。

　　她很镇定，并且沉默。

　　酆岩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你自己也发现了？”

　　晏峤不答，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酆岩抿嘴，一般的人如果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下意识肯定会追问他跟踪者是谁，可是她不一样。

　　她问他，你是什么人？

　　她的防备心很重，并且不笨。

　　酆岩静了一会儿，才说：“帮你的人。”

　　话从口出，真假谁知？

　　晏峤看着他，淡淡地说：“帮我什么？”

　　“你说呢？”他又反问她。

　　晏峤冷笑一声，“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吧？”

　　酆岩差点被她的分析气笑。

　　他也真的笑了，说：“我要跟他们是一伙，你现在还能堂而皇之地站在这跟我说话？”

　　“没两下我就把你给打昏提鸡脖子似的把你拎走解决干净了。”

　　“……”

　　合着她是只鸡？

　　晏峤皱着眉头，退后了一步，双手抱在肩上，“那你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酆岩静了三秒，“你不必知道。”

　　晏峤半笑不笑地看着他，觉得他很荒谬。

　　“你什么都不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认识曾腾辉么？”

　　酆岩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用目光捕捉她脸上的情绪。

　　可是他没有从她脸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她一点也不慌乱，只是神情微愕，眼底的茫然转瞬即逝。

　　“曾腾辉是谁？”

　　“你真的不认识？”他又问了一遍。

　　“不认识。”

　　听完她的回答，酆岩低下头，一言不发。

　　走廊里一时安静。

　　晏峤其实现在脑子里已经乱了，可是她理不清，所有的事情都莫名其妙，她潜意识想从酆岩这里套出一点线索来。

　　所以她很耐心地等着。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酆岩说话，晏峤有点不耐烦了。

　　“没别的事就这样吧。”她说。

　　他终于抬头，深深地看着她，再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认识曾腾辉？”

　　“都说了我不认识。”晏峤语气冷淡，一字一顿。

　　酆岩显然不信，“那他们为什么要跟踪你？”

　　晏峤摇头：“我不知道。”

　　她总不能跟他说，她是因为偷了人家几十万的东西才被追着被迫跑路吧？

　　这已经不是偷一个钱包那么轻易的话题了。

　　“你撒谎。”

　　酆岩毫不犹豫地戳穿她，冷静地说：“你还不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吗？我有我的目的，但是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晏峤屏住气息，她总觉得他后面还有话。

　　而他也确实往下说了——

　　“晏峤是吗？今年二十三岁，职业小偷，之前在B市生活，而你是因为偷了东西才被迫假装旅游跑来云南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