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美人》朔风文奇

57、第五十七章 张桂芳和杨大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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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依依过完十一就走了，回富拉尔基上学去了。张桂芳在八连甜菜地里和杨大刚大干了一场，伤身又伤心，伤肝又伤肺，当天晚上就住在了王莲花家。吃罢晚饭，先后有杨依依，唐雅枝，杨大刚过来或求或劝张桂芳回家，张桂芳没同意，还把杨大刚骂了个狗血喷头。后来张淼也来了，窜登他妈和杨大刚干到底，不行就和他离婚，说自己和肖秀还有爹都举双手欢迎她回去，家里的大门随时随地为她敞开着。张桂芳没表态，只问了问肖秀家人来帮着起甜菜，临走时吃饭没有？地里的活儿还有多少？张淼说还吃饭呢，气都气饱了，不过地里的甜菜倒是都收完了。又恨恨地骂马晓勇，他算什么东西，敢打老子，看往后逮机会我不狠狠收拾他！吓得张桂芳和王莲花一劲吼喽张淼，说马晓勇当着你未来老丈人老丈母娘的面打你是不对，可就你当时虎了吧唧的样，要不是马晓勇拦着，备不住还真就把人打坏了。你以为你打杨大刚别人不管还拉偏架是帮你啊，那是害你，他们巴不得你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才好呢。你和马晓勇以前又没啥绊隔，都在气头上，谁打谁一下，推谁一把也是难免的，你可不能小肚鸡肠揪住这事不放，男子汉大丈夫怎么那么不敞亮呢？哥们往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张淼不想听她们唠叨，磨磨叽叽没完没了，人家一转身回家了。
　　等人都走了，王莲花坐在她家的简易沙发里一边看电视一边苦口婆心劝张桂芳，都在气头上，你也别小肚鸡肠揪住这事不放了，老夫老妻，就为起个破甜菜，闹得鸡飞狗跳，摔脸动刀子，至于么。张桂芳不理王莲花，偎在炕头抱着小军的伤胳膊哭。“小军哪，你说你姨咋那么虎呢，咋能拿菜刀往你肉上砍呢……你姨白活这么大，对不起你啊……”黄小军坐炕沿上说：“姨啊，你砍我砍对了，证明我姨勇敢。”张桂芳听了哭笑不得：“去，你姨这是虎，根本不叫勇敢。你才真勇敢呢，迎着菜刀往上上，谁也比不了你。” 黄小军说：“那是为救我姨，换了别人我才不管呢。”张桂芳听了感动得再一次泪奔，搂着小军说莲花：“你听见没，我大外甥对我就是好……”王莲花笑道：“好，好，好什么呀好，一对虎彪子！”小军站起来说：“天不早了，我得回屋睡觉去了，明天还要起早上学呢。”“去吧去吧，早点睡。那啥，晚上睡觉的时候注意点，别压着你那条伤胳膊。”张桂芳叮嘱道。“知道了，再见，姨。”见小军回自己的东屋，关好门，张桂芳小声说：“这孩子越长越像苏里，模样秉性哪哪都像。”王莲花叹口气：“唉，是随他。就不知道这么随他好还是不好……”张桂芳说：“当然好啊。跟你说实话吧，就咱屯子这些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俺家大刚，谁也赶不上苏里。苏里才是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老爷们！”王莲花就笑：“你那么夸他，当初怎么不嫁给他，偏偏嫁给了张栓柱？”“要说你不是不明白就是装糊涂。”一提起当年的事张桂芳就来劲了，把身上的被一掀，圈起一条腿来压屁股底下说：“今天我啥都告诉你得了。那苏里我不是没追过，我，我上赶着追过他好几回呢……”“背着我？”王莲花吃惊地瞪大眼睛。“废话，当你面追我敢吗？”桂芳说。莲花白她一眼：“这你也够胆大的。快说，你是怎么追的？ ”桂芳沉浸在回忆里。“怎么追的我不告诉你，反正田间地头，河边草甸子里，能说话的地方我就上赶着和他说呗。” 王莲花急了：“你，你们没干啥吧？”桂芳吃吃笑：“瞅把你吓的，我倒是想干点啥了，可惜苏里没看上俺，他说了，王莲花才是他心里最喜欢的女人。”“他那是瞎说……”想起往事，莲花眼睛湿润了。“真喜欢我就不会那样对我……我，我被他害惨了我……”张桂芳嘴一抿：“我觉得挺值的，有这么大的儿子往眼巴前一站，从前那点苦就不算个事。”王莲花猴她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哎，刚才张淼还想让你回家呢，真是孩子。”“可不是，我这一辈子就没摊上好男人，”张桂芳摇头苦笑。莲花说：“其实到了我也没明白你跟二柱子到底为啥离婚，我觉得你够狠心的。”张桂芳望了眼房门，小声道：“我没跟你说过？”“没有啊，咋地了？”“他不行……”张桂芳红着脸说：“俺俩结婚没多久我就发现他有问题……”“满足不了你？”莲花打趣道。“连进都进不去，你不知道我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和守活寡差不多。”“瞎说，那张淼哪来的？”“张淼是他的没错，也是歪打正撞上的。”“那没治治？”“没，他不去，嫌丢人。”“傻，到最后真把人丢了。”“可不是，我也是正常人啊。”“去一边吧你，那这么说我不正常了？这么些年我不也过来了……”“谁能和你比啊，我反正不行。”说到这，桂芳想起什么，道：“哎，你说小军这孩子也怪有女人缘的啊。小军受伤，瞧把那两个女学生心疼得什么似的，眼泪都下来了，争着抢着陪小军去医院，末了两人都去了。这将来你娶儿媳妇是不用愁了。不像俺家张淼，连找个对象都费老鼻子劲了，最后还找了个矮把子！”“我看肖秀这丫头挺好的……”“嗯，嘴甜，会哄人着呢……”
　　这姐俩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窗外的雨“唰唰”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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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桂芳在王莲花家连住两宿，等到了第三天晚上，杨大刚冷饭凉炕顶不住劲了，一个人在家饭也没吃，好不容易捱过了饭点，用一块蓝布包上麻将牌，去唐雅枝家找唐雅枝。两人又一起来到王莲花家。见了王莲花，唐雅枝一使眼色，冲爱搭不理的张桂芳努努嘴：“哎呀，好几天不打牌，我都快憋死了。这不，我特意到大刚家把大刚拽来了。来来来，快让我胡你们两把……”“不玩，我还有事呢。”杨大刚故意脸一绷。“你敢！”唐雅枝大声说，“你不玩个试试，还反了你呢。快点，支桌子！把凳子摆好了！”“你看你这人……好好好，我支桌子支桌子。”杨大刚慢腾腾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把靠边站的圆桌提溜到屋子中央，支开了，开始搬凳子。王莲花在边上偷笑，也不动窝。“莲花，你家这凳子也不够啊，要不还是去我那玩吧……”杨大刚话音没落，张桂芳嗷唠一嗓子：“滚，你给我滚！爱上哪玩上哪玩去，别在我眼皮底呆着，我看见你就烦！”骂得杨大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面带哭相地朝唐雅枝王莲花一咧嘴：“你说，你说这还没完没了了，我都说过一百回了，承认我自己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王莲花两只手往左右胳膊上一搭，说：“杨大刚……”“在！”“你承认你自己错了？”“是是是，我承认，我承认错误……”“你光承认自己错了，那你知道你哪错了吗？”“我，我不该动手打人，当时，当时干活干急眼了，脑袋瓜有点不听使唤……”“不对，这事跟打人没关系，你的错误在你没动手之前就已经犯下了。”“没有啊，没动手之前我一直在刨甜菜，干得好好的……”“还嘴硬呢。你再仔细想想，没打人之前除了干活，你心里面还胡思乱想些啥？”“没，没想啥啊？”“没鬼迷心窍？”“啥？鬼迷心窍？”杨大刚一愣，没明白王莲花的意思。“没鬼迷心窍桂芳刚把腰直起来想歇会，好好的你吼喽她干啥？”“这……这个呀……”杨大刚脑门子上开始冒汗了。“嫌乎她干活儿分心了是不？”王莲花步步紧逼。杨大刚头一低，不言语了。张桂芳在炕头坐着，狠狠哼了一声，使劲把手里的扫炕笤帚扔到炕梢去。“哎呀，好了好了，都老夫老妻了，分啥心那分心。”唐雅枝埋怨王莲花。“莲花你就少说两句吧，大刚啥样人咱都了解，承认错了就行了，咱往后注意别再犯……”“姐，往后啥呀往后，我和他没有往后了！”张桂芳还是不依不饶。唐雅枝急了，冲到表妹跟前说：“不是桂芳你咋回事？还让不让人活了？那杨大刚对你到底咋样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杨大刚他是男人不？是男人都小心眼，这是恒古定论的事。”一指王莲花。“你们两个都老大不小快做奶奶的人了，还把自己当小女孩养哪？遇事怎么那么天真，那么幼稚啊。这往后干啥都像你们这样分斤拔两，斤斤计较，日子还有法过吗？女人一辈子摊上一个在乎自己的男人不容易，他杨大刚不是没把你整天栓裤腰带上么，平常你该帮张淼洗衣服拆被还帮他洗衣服拆被，大刚他说过你啥没有？啥也没说过吧。人家已经够大度的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摔咧咧，还想拿刀砍人，我看你的错误更严重！”张桂芳被表姐数落的浑身一抖一抖的，大气都不敢出。王莲花没想到平时寡言少语的唐雅枝发作起来竟也口若悬河，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话，得，偷鸡不成倒赊把米。唐雅枝见把表妹这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一扭脸，叫：“杨大刚！”“在，在！”杨大刚赶紧点头哈腰凑过来。“大姐您有啥吩咐？”唐雅枝说：“没啥吩咐，就是想给你提个醒。”“大姐您说，我记着呢。”“这往后你再想打媳妇咱回家打去行不？把窗户门一关，打呗，有多大劲使多大劲，哪疼往哪打……”“哎哟大姐，我求求您了，您快饶了我吧……”杨大刚腿一软，差点没跪下。“起来，收拾桌子去！”“哎，哎……”得令的大刚屁颠颠干活去了。四个人打了两个多小时麻将，张桂芳跟着杨大刚乖乖回家了。到家里的第一句话就问：“甜菜卖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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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
　　从十月中旬开始，一股冷空气从西伯利亚南下进入我国大部分地区，黑河，嫩江，绥化，齐齐哈尔等地夜里的最低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度，白天最高气温也就在零上七八度左右。秋雨连绵，下个不停。晚上冻，白天化，路上泥泞不堪。好在地里的农作物都已经收割完毕，小麦八月份收割，大豆九月底归仓，只有最后收秋的玉米还需要凉晒。另外像白菜土豆萝卜大葱这些疏菜类的东西该储藏也都储藏好了，家家户户已经开始绩酸菜腌罗卜条了。现在全连队最忙的人是农工排马号里的两个车老板赵四和张栓柱。天冷了，他们要负责赶着大马车往各家各户拉过冬的烧火——豆芥。
　　八连有几家几户就要拉几车几马豆芥。豆芥油性大，又耐烧，拉回家里垛成大垛，用的时候用铁挠子篓一簸箕，冬天烧火墙火炕连做饭就全有了。
　　拉豆芥是讨巧事，同时也是得罪人的活儿。哪家多一点，谁家少一点，全在赶车人的手腕上。赵四手欠，凡是亲戚和那些平时关系好的人家他就给夯实了多装。那些关系不好的他就冒扬虚装，远看一马车豆芥蓬蓬着像座山，实际等垛成柴禾垛一看没多少，根本烧不到来年立春。这户人家就只能另外再划拉些麦芥和玉米梗，这些东西根本不禁烧，三簸箕麦芥赶不上一簸箕豆芥。“操你老母！”那年冬天，“哧拉”一根火柴，有人把赵四家的大柴禾垛点着了。凌晨四点，冷天跋地，黑灯瞎火，赵四一个人穿着大裤衩子在着了火的柴禾垛跟前猴急乱窜……张栓柱干活实诚，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不向，他给各家各户拉的每车豆芥份量基本一致，上下差不了一铁锨。到了王莲花家，他还帮着把莲花家的老柴禾垛和新柴禾垛重新归堆，垛成了一个大垛。等莲花下班回来望着整整齐齐的新柴禾垛，感动得差点没掉下眼泪。

　　这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八连十来个中老年男女齐聚唐雅枝家。
　　我们熟悉的人有唐雅枝，王莲花，赵翠娥，魏淑芹，张栓柱。大家穿着棉袄，分散着坐在火炕和地上的板凳里，正聚精会神听一名手捧圣经，胸前戴着十字架，从别的连队来的基督徒在传播福音。
　　“我们今天讲章的题目是，主的恩典够我们用。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是人们心情最为激动、最为开心的事情。作为被主呼召做他福音事工之仆人的我们来说，最让我们喜乐与愉悦的事，莫不过用心数算主恩典的时候。正如《新编赞美诗》237首副歌所说的一样，主的恩典样样都要数，主的恩典都要记清楚。主的恩典样样都要数，必能叫你惊讶立时乐欢呼。无数主的仆人有旺盛的侍奉热忱，在圣工中任劳任怨，一生无怨无悔，是什么力量在支撑他们呢就是他们始终不忘记临到自己身上主丰富的恩典。恩典是主亲自祝福、拯救、恩宠临到愿意接受之人的属灵福气和够用的物质，包括神对其儿女负责任的管教。在何为恩典问题上有三点需要知道的。第一，主是赐恩典的主，或者说恩典来自主。正如诗篇103篇8节说，‘耶和华有怜悯，有恩典。’他对我们是恩典多于怒气。如诗篇30篇5节说：‘他的怒气不过是转眼之间，他的恩典乃是一生之久。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第二，主的恩典是白白赐给我们的。罗马书3章23节说：“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如今却蒙神的恩典，因基督耶稣的救赎，就白白地称义。’第三，神的恩典不是概念和数字，乃是实实在在和丰丰富富的。以弗所书2章7-8节说：‘要将他极丰富的恩典，就是他在基督耶稣里向我们所施的恩慈，显明给后来的世代看。你们得救是本乎恩，也因着信。这并不是出于自己，乃是神所赐的。’只有明白主恩典的内涵，才能用心来数算主的恩典和充分享受主的恩典……”
　　以后每周三和周日的晚上，王莲花和张栓柱等人就会聚在唐雅枝家，做礼拜，唱赞歌，讲圣经故事和自己的人生体验。忏悔，祈祷，按照教义反省自己。后来他们都成了虔诚的基督教徒。
　　王莲花手捧圣经读颂：“耶和华神将那人安置在伊甸园、使他修理看守。”
　　张栓柱手捧圣经读颂：“耶和华神吩咐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王莲花手捧圣经读颂：“耶和华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
　　张栓柱手捧圣经读颂：“耶和华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
　　王莲花手捧圣经读颂：“耶和华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他到那人跟前。”
　　张栓柱手捧圣经读颂：“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他为女人、因为他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
　　王莲花手捧圣经读颂：“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张栓柱手捧圣经读颂：“当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杨大刚和张桂芳也被动员过，但一听说有张栓柱在，他们就退缩了，说莲花，有你信主就行了，就由你替我们在上帝面前多祷告祷告吧。
　　因为王莲花和唐雅枝每周聚会两次，四个人平时打麻将的机会就少了。家里凑不够手，杨大刚索性就到外面耍，输赢不打紧，就图躲个清净。现在，他和张桂芳的关系看似平静，但内心已然出了裂痕，两人平时话不多，清汤寡水，日子再没了从前的激情洋溢，过的平淡无奇。唯一让张桂芳感到欣慰的是，第二年，也就是一九八八年的元旦，她儿子张淼和肖秀在八连举办了婚礼，全连人都参加了。临到双方家长发言时，张栓柱头一句话竟是这样说的：感谢主耶稣，把肖秀送到我家来，她就像天使一样，神圣，纯洁，无私，伟大。她披着洁白的婚纱降临人间，把欢乐和吉祥带到我们老张家来。我们老张家人一定不辜负主的恩典，一定像对待天使一样守护你，爱戴你，直到永远永远……儿子结婚后，张桂芳终于松了口气。上次在甜菜地里被张淼打，杨大刚也没大记恨他，总归是孩子，婚礼也去参加了。倒是马晓勇在甜菜地里的一番表现让杨大刚很是感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这姑爷没白当。过去的事看似已经过去，活着的人都要好好活着才是正理。杨大刚希望马晓勇能当好他的连长，到时候再娶一个媳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至于女儿杨依依未来怎样，大刚心里一点不愁。一来她年岁小，又漂亮，虽然离过婚，但没孩子，将来找人家好找。二呢，依依有特长，等从齐市进修回来，在场部医院就算站稳了脚根，工作稳定，活又不累，自己能养活自己。想通了这一切，杨大刚心里就再无牵绊，每天除了开耶特，下班吃完饭，嘴一抹，就出去找人打麻将，活得那叫一个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