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美人》朔风文奇

56、第五十六章 王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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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欣家地里的甜菜在王宝生带人帮忙下，只用了大半天就全收完了。下午三点，工人们还在饭店里吃喝，王宝生提前把饭钱结了，领着董欣先走，开车回到四连。王凤香地里的甜菜还没收完呢，只是宝生不好意思再麻烦大伙，只能和媳妇二人悄悄走，回家继续干。刘立本提前一个星期已经从家具厂撤回到家里，为的就是早下手，省得到了甜菜设点收购季节手忙脚乱。别瞧刘立本已经快六十岁的人了，瘦骨嶙峋，满脸褶子，但小老头啥病没有，一天到晚吃着香睡得实，身体倍儿棒。每年收甜菜根本不用王凤香下地，自己就把这点活儿干了。因为他没身份，农场职工花名册里就没他刘立本的名字。自由自在的刘立本，收拾自留地随时可以去。另外，平时王凤香懒了，就叫刘立本去替她上班，这也是刘立本不爱在家住的原因之一。别看他也是农民，骨子里却看不起种地的，自己随便鼓捣点东西卖就比种地强，一个花架子快赶上王凤香半个月工资了，你说这班上不上有啥吃紧。等王宝生带着媳妇来到地头一看，好么，整个四连人都出来了，甜菜地里热闹非凡，就他家自留地里安静，王凤香还像往年一样沉得住气，人家没来，地里就刘立本一人吭哧吭哧在那集堆。“爸，我们来了！”董欣看了怪心酸，不顾一身的疲劳，赶紧下地干活儿。“哎呀，不用你们，快别下来了，瞧鞋都弄脏了。”刘立本说儿媳。其实董欣鞋脏那是在她家干活干的。“我妈呢？”王宝生也生气，怎么这么不知道心疼人呢。“哦，她腰扭了，是我让她在家歇着的。”刘立本还替老伴打马虎眼呢。“还有多少啊？”王宝生看着地里的甜菜好像都收完了，剩下一个半个歪把子戳在地里，宝生随手一拔，菜根底下都生蛆了，甩手扔掉。“完了，都收完了！就差这一点没集堆，你们两个都别伸手了，我马上就好！”刘立本说，加快干活速度。宝生和董欣相互看了一眼，宝生苦笑着把董欣削好的甜菜放进堆里……
　　下雨了，稀稀拉拉的秋雨扇面一样扑撒在田野里，人们只是发出几声尖叫和叹息，没一个人想要离开自家的甜菜地，那怕是去树荫下避雨的意思都没有，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望望天，手上干活的速度更快了……
　　吃完晚饭，从四连开车回场部家里的路上，王宝生开车，董欣坐在他旁边，两人谁也没说话。汽车的前照灯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在眼前晃来晃去，面前的视线也是一会清晰一会模糊。董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宝生胳膊，先是松一下紧一下，后来就两只手攀摸上来了，把宝生抱得死死的。好不容易熬回到家，一进客厅门，王宝生刚把房门关上，董欣一头扑过来，抱着他脑袋，把一个个滚烫湿润的香吻印到宝生脸上。宝生心底热流涌动，也顾不上开灯了，张开双臂搂紧董欣，一边抱着她往卧室挪动，一边疯狂地回吻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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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齐哈尔开往绥芬河的4192次列车上午九点准时驶离站台。全程运行时间十七小时。王宝生孙红军谭小伟三人买了两个下铺一个中铺。此时列车刚刚启动，三个人都坐在下铺上聊天。王宝生和孙红军坐的位置背靠车头，孙红军在里，挨着窗户，王宝生在外，临着过道。谭小伟坐在王宝生对面，他旁边挨着窗户坐着的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梳着三七开的分头，文质彬彬，一上车就拿出一本很厚的外文书看，对身边三个男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都葱心绿了。”列车刚一启动，谭小伟就开始调侃王宝生。
　　“昨天帮老丈人家起甜菜去了，在地里蹶着屁股干一天，不绿才怪。”王宝生现在腰还隐隐作痛呢。
　　谭小伟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人家把女儿都给你了，关健时刻当姑爷的就得向前冲。”
　　孙红军说：“要不宝生你上中铺睡一会吧，省得别人打扰。”
　　“不用，我现在还不困，一会再说。”
　　“跟嫂子请好假了”小伟问。
　　王宝生哈哈一笑，说：“请啥假，那是你。我还用请假。”
　　“我也不用请，就我那老婆光认钱不认人。回来只要‘啪’把钱往桌上一拍，那她啥话没有，真的。”
　　“那要没挣钱呢，是不是拍桌子的人就得换成她了？”
　　“她敢，我一脚……”说到这，谭小伟光嘎巴嘴不出声了，眼睛看着王宝生肩膀后面某个地方直眨么眼。“我一脚，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我在那杵着我……”
　　“啥玩意把你吓成这样啊？”宝生嘟嚷着扭脸看罢，回过身来哑然失笑。
　　“谁啊？”孙红军坐位靠里，不明白小伟怎么突然说话就结巴了，更不清楚宝生为何发笑。紧着追问：“咋的了你们，碰到熟人了”
　　“一美女！”宝生用手挡着，压低嗓门说，“我操，长得还真他妈漂亮！”
　　“是么，我??。”孙红军说着，想站起来。
　　“行了，你那么大岁数跟这起什么哄啊。”谭小伟埋汰孙红军。
　　“我哪么大岁数啊我……”孙红军急了，伸手拍王宝生：“快起来，腾地，让我看一眼。”
　　挨着谭小伟坐着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脸埋在厚书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王宝生腿一打横，孙红军出去了。可倒好，别人只看了一下，这哥们出去以后直么愣眼就冲那美女过去了。装作上厕所的样子来回来去在过道里转了一圈。回到坐位上头一仰，眼睛一闭，不吱声了。
　　“怎么哑巴了？”谭小伟屁股往里挪了挪，煞有介事地问：“受打击了”
　　“唉，你说人家怎么长得。”孙红军满脸的羡慕。“真有气质，太完美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肯定是一混血儿。那皮肤白的简直跟瓷似的，瓜子脸，高鼻梁，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毛绒绒，乎闪乎闪，真是，真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六宫……”孙红军挠着脑袋想不起来了。
　　“六宫粉黛无颜色。”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说话了，把手里的那本厚书往茶几上对折一放，伸手把眼镜框向上推了一把，道：“这是唐代诗人白居易《长恨歌》里的一句诗。是形容杨贵妃的。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好！”谭小伟带头鼓掌，王宝生孙红军紧跟着拍手凑热闹，惹得半车厢人都侧目往他们这里看。隔一个卧铺坐着的那个被孙红军捧上天的混血儿，气质美女也抻长脖子往前看，心里面没准还纳闷呢，那边怎么这么热闹啊，又拍巴掌又叫好的。
　　“还是人家这位大哥有学问。”谭小伟赞过邻座损红军：“再看看你，没那金刚钻还偏揽那瓷器活儿，拽了半天也没弄出个整句来，这下摺子了吧。跟你们说吧，往后别在这穷显摆，包子有陷不在褶儿上，穿着貂皮的人他也不一定兜里有钱。就咱们这趟车里，能人多着呢。是吧，大哥？”
　　“是是！”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点头。
　　“不是大哥你看的什么书啊？这么厚，我怎么瞅着像俄文的呀。”
　　“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宁娜》。”
　　“瞧见没有，正宗原版的安娜，卡，卡列宁阿就娜。我说什么来着，这才叫真正的知识分子呢。”
　　“不敢当，不敢当。”中年男子谦虚地说，“和各位老板比不了，我就一教书匠，专门教俄语的老师。”
　　“在绥芬河？”
　　“是啊，现在中苏口岸贸易刚刚兴起，国内好些生意人都在抢市场，和苏联人做买卖不会俄语怎么行。我在绥芬河开了一个专门教俄语的速成班，三位老板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我那学习俄语，我一定包教包会！”
　　“嗨，那你不早说。”谭小伟一拍大腿。“我正愁听不懂俄国话呢。老毛子当我面骂人我他妈还跟那傻笑呢。那啥，你有名片吗，给我一张，我们哥仨都跟你那报名得了。”
　　“谢谢。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们学校的地址和电话。随时欢迎你们来啊，学费上我一定优惠！”中年男子给他们三个每人发了一张名片。
　　“您也给我来两张！”隔壁卧铺里的人过来说。
　　“还有我，您也发我五张，我们都想学俄语！”

　　3

　　好么，一呼百应，差不多整个大半车厢的人都挤到王宝生他们呆的这间卧铺来抢名片。连那个被孙红军夸的气质美人不知什么时候也飘过来了。从貂皮篓里伸出半截嫩藕样的白胳膊，一双削葱根般的玉手，十指尖尖，指甲上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举在王宝生眼前，手指一张一合。“麻烦您，也派我一张名片好啊……”芳唇动，是中国话没错。不过听口音不像东北人，声音比较温软，字字珠润，透过美人的嘴轻轻地吐出，听的人骨头都要酥掉了。就她这吴侬软语恐怕也只有近在咫尺的王宝生能听得到，声音太小了。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名穿着翻领红毛衣，丰乳肥臀的中年妇女。蹬蹬从过道里跑上前来，大着嗓门喊：“还有名片吗？我也要两张……” 震的王宝生耳膜嗡嗡响，典型的东北娘们。这中年妇女后来居上，粗腰一摆，就把左右两边的人挤趴下了……
　　“哎哟!”气质美女被东北娘们撞得身子一栽歪，倒向王宝生坐着的地方……
　　两种选择，一是侧向倒，恐怕美女的小细腰也要骨折了，同时还面临和座位上的这名男士脸贴脸的尴尬局面；再有就是快速转动身体，把后背甩过去，然后顺势坐他腿上。美女选择了后者，在跌倒的一刹那屁股一拧，整个人坐在了王宝生怀里。
　　宝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一跳，身体顿时都僵硬了。“哎哎，怎么个情况啊……”
　　美女下身穿着红色高弹天鹅绒打底裤，棕色高筒靴，人一坐到宝生怀里，半天没起来。她也没办法起来，中年妇女的大粗腿还在那别着呢，何况紧跟着又挤上来好多人。眼前除了胳膊就是腿，美女吓得在宝生怀里紧缩成一团，嘴里哇哇叫着：“别挤了别挤了！目伐，尼踩恩脚了，究竟点解？”
　　打底裤薄薄一层，王宝生隔着自己的牛仔裤感觉美女的臀部坐在腿上，她的屁股简直太软了，软若无骨，像海绵一样，弹性十足。
　　“靓仔，唔好意思哦，饿唔海得登给。”美女转过身来，冲王宝生莞尔一笑。果然是一回眸，百媚生。王宝生连她脸上右眉尾部有颗黑色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貂皮娄上的绒毛触到他脸上，痒痒酥酥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没关系。你也想学俄语？”
　　“对啊，鹅候终乙学习俄语呢。内海宾多啊？”
　　“什么？”
　　“哦，唔好意思，你在哪里啊？”
　　“我？我东北人，和朋友一起去绥芬河。你也是去绥芬河吧，我这也有一张名片，他刚给我的，先给你吧。”
　　“唔乖，载根！”
　　美女拿着名片，趁人群稍一松动，扶着王宝生肩膀站起来走了。
　　“你小子艳福不浅哪。”等人都散去了，谭小伟指着宝生调笑。
　　“没有啊，我咋也没咋的啊。”王宝生一脸无辜的样子。
　　“还在那装呢。怀抱美人，两人还嘀嘀咕咕的，你当我没看见。”
　　“嗨，那都是赶巧，我又没拉她，是她自己主动坐上来的……”
　　“别臭美了你！”孙红军说。
　　“我跟你们说啊，”谭小伟压低嗓门，“就咱们坐的这趟车里，我敢保证有百分之八十的人，目的地都和我们一样，是奔口岸来的。所以，我宣布，咱们的贸易工作打从现在起就算正式开始了。你们都给我把耳朵竖直了，睁大眼睛仔细寻磨着，说不定火车还没到荽芬河，我们就已经把订单合同啥的签好了。”
　　“没那么神吧。”王宝生还不信。
　　“这位兄弟说的对。”刚才忙乎半天发名片的那位中年男子一边擦眼镜片上的汗水，一边小声说：“我就是个例子，瞧，刚才还满满一盒名片现在都空了，这就是商机。”
　　孙红军说：“您那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一指王宝生。“我们哥俩一没钱二没货，拿什么和人家交易啊？”
　　谭小伟一听，急了：“要说你们这几年总和木头打交道，脑袋都快成榆木噶瘩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信息时代懂不懂。没钱没货怎么了，只要有信息，买卖一样能做成了。”
　　“那不成空手套白狼了。” 王宝生插了一句。
　　“二位哥哥，看来我真得给你们上上课，不然非得怎么来怎么回去不可！”谭小伟撸胳膊挽袖子，恨不能赏这两个榆木脑袋哥哥一人一记耳光。“你们知道经商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王宝生和孙红军两人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说：“不知道。”
　　“就是刚才你说的那个呀。”
　　“啥？我刚才说什么了我？”王宝生纳闷。
　　孙红军摸着脑袋说：“我好像明白点了，你是指……空手套白狼？”
　　谭小伟打了个响指：“对，经商的最高境界就是空手套白狼，也叫空手道。我说的对吧，聂老师？”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名叫聂天宇，名片上写着呢。
　　“对，你继续说，我也想学习学习。” 聂天宇书也不看了，凑过来听讲。
　　谭小伟说，当然，声音低得只限他们四个能听见：“提起空手道，有人马上就想到骗、想到诈，把它看成是毒蛇猛兽；有的人一讲到空手道，心里就反感、就讨厌、就排斥、就拒绝。什么是空手道？空手道通俗的说法就是：白手创业、零资本创业、白手打天下，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用科学的语言来描述，就是通过独特的创意、精心的策划、完美的操作、具体的实施，在法律和道德规定的范围之内，巧借别人的人力、物力、财力，来赚钱的商业运作模式。空手套白狼有什么不好？空手能套到白狼，这不是本事吗？我认为，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如果谁有本事，把别人的钱弄到自己的口袋，让别的地区的钱流到自己的地区，把外国佬的钱挪到中国来，这才叫本事，这才叫真心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