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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杨依依和韩旭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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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部医院,护士站。
      今晚轮到杨依依和内科护士方小彤上夜班,总值班医生是韩旭海。
      比较来说夜里外科的工作比内科轻松,今天傍晚的时候内科来了好几个感冒发烧拉肚子的病人,方小彤又是给病人打肌肉注射又是静脉输液,忙得够呛。杨依依也过去帮她忙乎了一阵,八点多钟巡视完病房,她又陪翠娥婶说了会话。赵翠娥的病已经基本算好了,明天就能出院。马晓勇今晚没来陪护。十点熄灯后,杨依依和方小彤总算松了口气,俩人在护士站闲聊了一会,方小彤困得直打哈欠。她和杨依依两个人倒班休息,一个负责上半夜一个负责下半夜。方小彤是已婚做妈妈的人,孩子两岁,正是累心的时候,杨依依照顾她,就让小彤简单交待了一下早早回三楼宿舍睡觉去了。方小彤一走,杨依依不放心,又去外科内科住院住走廊里转了一圈,一切正常,她回到护士站拿出一本《大众电影》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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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部家属楼,王岩家。
      劳累一天的董欣一个人躺在主卧室的双人床上睡得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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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半夜两点钟的时候,正趴在桌上打盹的杨依依机灵一下醒了,猛地发现有一个人影在她眼前一晃,仔细一看原来是值班大夫韩旭海。
      “没事,我刚才过来看你睡着了,给你披了件大衣。”韩旭海用手指了指上面说:“要不你回宿舍睡吧,有事我叫你。”
      杨依依这才注意到身上的棉军大衣,她坐着没动,扬扬脸,冲韩旭海感激地一笑:“不用了,我就在这眯一会。谢谢您了韩医生!”
      韩旭海今年三十五岁,上海知青,七三年插队来到北大荒,分配到林河农场,先是在二十一连当卫生员,后经农场推荐保送到齐齐哈尔医士学校进修了三年,获得临床外科医师资格证书,八零年回农场总部医院工作。如今六年过去了,韩旭海已经成为场部医院的技术骨干,他医术精湛,学贯中西,擅长做腹腔脏器这块的手术,摘个胆结石,切个阑尾炎,治个疝气什么的,用东北话讲那是手拿把掐。以前劳改队经常有犯人想不开往肚子里吞东西或者打架斗殴踢坏了脾胃,狱警送犯人去治病的时候不说去医院,而是直接说“快,送旭海那儿”。因为他们知道,甭管犯人伤得多严重,只要送到医院时还有一口气,韩旭海保证能给他起死回生喽,人送绰号“韩一刀”。上次去八连在孙喜旺死亡诊断书上签字的医生就是他。韩旭海别看个不高,一米六七,但他给人的印象用两个字形容就是:精练。圆圆的脸蛋,光洁的额头,干净的下巴,尤其是十个手指头长得特别漂亮,白皙,修长,指甲从来都是修剪的整整齐齐,包括小拇指,外面的指甲也是一点不留,不像某些男人小拇指上留着令人恶心的长指甲。韩旭海常说是北大荒塑造了我,再苦、再难,我都不回头,都会走下去。就是凭着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后来知青们都陆陆续续返城了,韩旭海却没有一点想走的意思。有人说他是舍不得脱掉身上的这身警服,也有人说旭海在上海的家人和他有矛盾,一直拖着不给他办关系,更有人议论韩旭海,说他和场部某位大领导的夫人有一腿,那位夫人比旭海大三岁,快四十了,长得天生丽质,婀娜迷人,漂亮虽然漂亮,但她身体不好,有心口疼的毛病。每次病发她都皱着眉头,捂着心口,缓步前行,人们管这姿势叫“西施捧心”。她的病谁也看不好,只有旭海能治。刚开始“病西施”犯病还来医院瞧瞧,后来干脆就呆在家中,有哪不舒服了,一个电话打到医院,韩旭海就赶紧背着急诊箱直接去家属楼出诊。时间久了,这种正常的医患关系就被人渐渐演绎成了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对了,韩旭海有老婆,他和他老婆王彩芹是在二十一连干农活时认识的。王彩芹是本地人,家里姐妹四个,她排老三,人长得像大马哈媳妇,身强力壮,干农活是把好手,当年也多亏了她的泼辣能干,人们才得以能见韩旭海那双漂亮的手。现如今,她和韩旭海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平时韩旭海很少回他二十一连的家,一个是道远,二十一连离场部十八公里,有一次韩旭海骑车回家,自行车的前叉突然断了,旭海一猛子扎进了道边的河沟里,形象有多狼狈不说,他漂亮的手指头十个有两个骨折了。幸亏他是医生,临场处理的方法正确果断,才没有留下什么大的遗憾,不过现在仔细看,他的右小拇指和无名指的夹缝中间还是有一条不甚显眼的疤痕。这次意外发生后,韩旭海基本就算和自行车说拜拜了,如果没有顺路车,十八公里的路他宁肯走着回去。韩旭海每个礼拜只回家一次,医院就是他的家。农场总部医院医护人员短缺,加上锅炉工电工总共才有二十三个人,却要肩负起整个林河农场大大小小三十一个连队和场直机关家属们的就医重任,另外还有劳教所,不出事则好,一出就是大事,关乎每个人的政治命运,大夫们是能拖就拖能推就推,你“韩一刀”不是能耐嘛,那就啥事等你做主吧。医院离不开韩旭海,这也是他不能天天回家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其实,在很早以前,鉴于韩旭海在医院的特殊地位,以及他过硬的业务能力和良好的政治表现,医院党组织曾经给韩旭海在场部家属楼申请过楼房,上级党组织也批准了,等到给他楼房钥匙的时候,没想到韩旭海却拒绝了。据他说是家属不愿来,一是王彩芹现在在二十一连上班,工作也很上进,目前正以工代干,在连里当农工排长,调到场部工作无法安排,与其让一个女人来回跑,还不如他每隔一段时间回家一次。二一个原因是王彩芹说她住惯了平房,她在连队住着,家里院子前后都有小菜园,平时要什么地里都有,可以省不少买菜钱。住楼房就不同了,巴掌大的地方,面徒四壁,除了上厕所方便,想吃根葱都得去农贸市场买,长期住在这小蝈蝈笼子里她可受不了,非憋屈死不可。既然家属不愿意来,韩旭海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在楼区独占一室不合适,现在场部住房那么紧张,想住楼的多的都排成队。他又不会做饭,既便住了楼,一天三顿他还得在医院食堂吃,房子对他来说也就是睡个觉。总而言之吧,韩旭海除了对医院党委对自己的重视和照顾表示感谢之外,婉言谢绝了他们的一番好意。现在他依旧住在医院三楼自己的宿舍里,和杨依依住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不同的是韩旭海住的是单间,杨依依她们这些护士们住的都是三人一间的集体宿舍。杨依依结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住过宿舍,天气再不好她也蹬着自行车八连场部来回跑,而且准时上下班,从没迟到早走过。一个女孩子能做到这样真不容易,韩旭海对杨依依这种敬业精神和她吃苦耐劳的顽强毅力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因为同在一个科室工作,遇到急诊手术,韩旭海主刀,依依给他当助手,俩人配合的那是相当默契,通常是韩旭海隔着口罩一个眼神递过来,杨依依就能准确无误地猜出他想要干什么,然后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回应,为手术的顺利实施提供了有利保障。俗话说日久生情,何况住的地方仅有一墙之隔。杨依依没结婚之前因为家庭原因也不愿意回八连,宿舍就是她的家,洗衣服做饭都在这。就医院食堂那个一脸麻子的陕西大厨,杨依依看着都恶心,偶尔去食堂吃一顿也都是迫不得已,她更多时候是买点米面酱菜用小电炉子自己在宿舍做。令依依不能理解的是,别看韩医生这人平时特别讲究个人卫生,没事一个人经常在宿舍里洗衣服,衬衣袜子基本天天都换,床铺地面也是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好些女护士甚至认为他有洁癖。但唯独在吃东西上,韩旭海是一点不讲究。这倒不是说他这人吃东西随便,逮啥吃啥,不是。比如别人给他一根黄瓜,事先人家虽然已经洗过了,他接在手里先道谢,然后并不吃,放在一边,等没人的时候,他再把那根黄瓜必须自己亲自洗过了,这才放心食用。同样一个韩旭海,吃起食堂的饭来简直判若两人。你是甭管食堂今个喝粥也好烙大饼也罢,罗卜白菜,带鱼臭豆腐,那个麻脸大厨给他盛啥他都吃。有时候看着大勺里舀上来的片汤掺进一根头发,连麻脸大厨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嘿嘿”笑着甩起勺子刚想扔,韩旭海赶紧说:“没事,你舀给我吧,咱这又不是饭馆,掉根头发难免的,只要你别给我吃剩菜剩饭就行!”就这么一个人,杨依依真是无法理解,他怎么就那么爱吃食堂呢,自己一个人做点多好。后来依依渐渐明白了,敢情这位韩大夫家务活是一点不会,而且一闻油烟味还就过敏,有时候他看书入迷错过了食堂饭点,又懒得到外面吃饭馆,就白水煮鸡蛋。所以,韩旭海离不开食堂,食堂就是他的生命线,离开了他就要饿肚子。至于他跟那位“病西施”到底什么关系,传言归传言,其实真正了解内幕的还是杨依依。印象最深的是今年刚立冬的时候,有一天夜里都很晚了,也是她和韩医生对班,半夜三更的“病西施”突然来了,外面穿着一件棉军大衣,头上包着大围脖,脸上戴着厚厚的棉口罩,从上到下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韩旭海赶紧把她领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两人在里面呆了足足能有一个多小时。赶巧那天来了一个突发心脏病的患者,杨依依一个人在急诊室处理不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去敲韩旭海办公室的门。等门一开,韩旭海先探出半个身子问清情况,说了句我马上过去,就又把门关上了。杨依依边往急诊室跑边纳闷,怎么韩医生两眼通红像刚哭过似得呢。后来等把病人安排住进了病房,一切都处置妥当后,急诊室里就剩她和韩医生两个人。韩旭海不打自招,承认他和“病西施”确是情人关系,并且两人已经交往五年了。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病西施”逼婚不成要回北京,今晚是特意来向他告别的。抛开韩医生对她的信任不说,杨依依觉得韩旭海还算有良心。王彩芹虽然各方面都配不上韩,但毕竟两个人是患难夫妻,在韩旭海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她就是他的大食堂,虽然吃着腌臜,却能让他的生命得以延续。贫贱之交不能忘,糟糠之妻不可抛。“病西施”呢,不但人长得漂亮,又有文采,听说老早就在省刊上发表过作品,她和现在的丈夫是二婚,俩人年龄相差十几岁。“病西施”说了,只要韩旭海能打离婚,她就不准备走了,留下来和他在北大荒过一辈子。韩旭海说他为此事纠结煎熬了足有半年,自己形容就跟下了地狱一般,等经历过灵魂分离、从永远灵界回来之后,他是涅磐重生,下定决心忍痛断爱。杨依依纠正道是忍痛割爱吧。韩旭海说是断爱,断爱既是割舍,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他还说佛经上有“断爱近涅盘”的词句,并举了个例子。释迦牟尼在阐释“断爱”时讲了一个渡河的故事。为了渡到河的对岸,这个人做了一个很好的筏子,渡过河以后他觉得这个筏子很好,舍不得丢弃,于是就将筏子背负在背上继续前行。结果,因为爱而成了负担。筏子再好只是用来渡河,在陆地上就是累赘,因为喜欢而爱不释手,岂不是因爱而生害?人要勇于割舍,善于割舍,才会有所转机,才会有所进步,才会有所成就。望着走廊里韩医生孤独离去的背影,那“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人形虽然渐行渐远,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杨依依直感觉自己后背发凉。接下来她一宿没合眼,独自缩在护士站里,对着那些瓶瓶罐罐玻璃器皿发呆。“病西施”能耐再大也是一个人在战斗,王彩芹再不济却给韩旭海生了一双儿女,三比一,“病西施”不输才怪。由韩医生的遭遇联想到自己现在的境况,她和马晓勇之间,他们的分手算不算也是一种割舍,一种断爱呢?
      “天冷,暖气烧的也不热,可千万别冻感冒啊……”
      韩旭海说着,转到杨依依身后,很自然地替她把滑落的大衣往上提了提,然后,他那双漂亮的手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十个手指头稍作停顿,在杨依依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同时两个拇指内旋……杨依依浑身一激灵,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衣,但她还是感觉到肩胛骨处一阵酥麻,就像触电一样,一种说不出的快感瞬间传递到她前后的锁骨和肱骨,先是整个肩关节仿佛一条蛇被抓住了七寸,酥软的不行,接着,全身上下都控制不住地颤栗抖动起来……
      “韩医生,别这样……”杨依依喘息着说,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不料,腿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坐的时间太久了,肩膀受了风寒……”韩医生说,用手拍了拍杨依依的肩。“我一模就知道……以后最好别趴着睡觉了……”
      听着韩医生平稳的话语,依依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想得太多了。她脸一红,道:“嗯,我知道了,您,您也去休息吧……”
      韩旭海走她到前面说:“好,那我去办公室了。你……”他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转身快步走了。
      杨依依长出了一口气,望着走廊里韩医生渐渐远去的背影,她这次没感觉害怕,相反,内心涌现出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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