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美人》朔风文奇

47、第四十七章 董欣和王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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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哈尔滨，苏英伦独自一人，顶着漫天飞雪，心事重重地沿着人行道漫无目标地行走。
　　冬天黑得早，不一会，路灯亮了，大片雪花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无声无息地飘洒……
　　苏英伦在雪地里徘徊良久，慢慢走近一个公用电话亭，拿起话筒，放进一枚钢镚。
　　“你好，请呼12756……”
　　打完传呼，英伦站在电话亭外等着，期间有个小伙子打了一个电话。又过了一会，电话铃响了，英伦过去接听，果然是吴铁军打来的。英伦说：“铁军，你现在有空吗？”对方说有。英伦说：“那你现在能过来一下吗？我在秋林商场大楼对面呢……”
　　放下电话，英伦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使劲跺着冻麻的双脚……

　　2

　　宾馆三楼一个套间里，九娘在床铺上正整理随身带来的衣服。
　　王岩站在窗前眺望着哈尔滨古朴典雅的欧式建筑，远处的屋脊高低错落……
　　王岩感慨地说：“八零年搞外调我曾经来过两次哈尔滨，转眼快十年过去了，这座城市的变化可真大呀，马路宽了，街道更整洁了，高楼林立，关键是人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看来改革这条路算是走对了，不改革中国就没有出路。”
　　九娘说：“还记得那年你第一次和小李子到俺家喝酒的事吗？”
　　王岩转回身说：“当然记得，咱们那天吃的狍子肉还是我打的呢，老苏在边上还一个劲夸我枪法准。哎呀，那是我吃过的最香最美的一次野味了，现在想起来还流蛤拉子呢。”
　　九娘问：“你不是说小李子的家乡就在哈尔滨附近么，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咋样了……”
　　王岩一拍脑袋说：“可不咋地，你不说我倒忘了。小李子家在巴彦县，离这一百八十多公里，坐车大概两个小时吧。”
　　九娘：“那咱去看看他？”
　　王岩：“我也想去，可咱们这次时间太紧张了，留奶奶一个人在家我还是不放心那。”
　　九娘：“唉，怪可惜了的……”
　　王岩：“他当了我四年的通讯兵，开垦北大荒，跟我没少遭罪，好在我有先见之明，在我挨整之前把他风风光光地送回了原籍，在当地人武部谋了份差，后来娶了一个哈尔滨的女知青，生了两个小孩，现在人家也是科级干部，小日子过得不错。”
　　九娘：“小李子人机灵，会来事着呢……”
　　王岩：“部队锻炼人哪，它不光能让人有副好身板，更能磨炼人的意志品质，提高人的心理素质。”
　　九娘说：“怪不得莲花总说想让小军去当兵，当兵出来还真有出息哩。”
　　王岩“哈哈”大笑：“让小军当兵？她舍得？”
　　九娘“嘿嘿”一乐：“她也就那么一说，到真格的时候莲花也未必愿意。”
　　王岩：“你说咱们回北京之前，是不是该让奶奶把这个孙子认了呢？”
　　九娘：“唉，我也是这么想，就是不知道莲花愿不愿意。另外，万一奶奶真认了这个孙子再舍不得跟咱们走，那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王岩：“是啊，小军也有十七八了，孩子大了，还是别影响他正常生活为好。”
　　九娘：“这事小军早知道，他和英子，姐弟俩平时关系处得好着哩，关键是怕奶奶心理承受不了。”
　　王岩：“那这事到时候再说吧。”
　　俩人正唠着，听见外面有人敲门。王岩走过去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苏英伦，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羽绒服戴眼镜的小伙子。
　　“英子，快进来！”王岩招呼。
　　“王伯伯，”英伦介绍道：“这位是吴铁军……”
　　“王伯伯好！”铁军冲王岩一鞠躬。
　　“好，好，大家快进屋吧！”
　　英伦暗中用左手牵铁军的右手，进屋后，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娘，”英伦红着脸，把铁军拽到九娘面前说：“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
　　“阿姨，您好！”铁军恭恭敬敬地给英子娘鞠了一躬，“我叫吴铁军，是英伦的大学同学……”
　　“知道，英子都跟我说了，就是从来没见过面，这回终于见着了，挺好啊！”九娘看见铁军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文质彬彬，一表人材，和女儿般配。
　　“小吴，来，快请坐！”王岩站在沙发边上做出邀请的手势。
　　英伦拉着铁军的手过去让他坐了，自己则转身回来又把娘搀扶到床边坐下。
　　“我刚听英子说您们二老来了，要不怎么也得去车站接您们啊……”铁军满脸歉意。
　　“不用麻烦你们。”王岩笑着说：“你们都有工作，我们老俩口连玩带逛，挺好！”
　　九娘也说：“是啊，你王伯伯以前来过省城，我看他对这里挺熟的。我可不行，第一次进城，过马路都不知道看红绿灯，就跟刘佬佬进大观园一样。”
　　英伦搂着娘肩膀说：“这次来就多住些日子，我领你们多玩几个地方。”
　　九娘说：“那可不行，你奶奶一个人在家呢。”
　　吴铁军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用征求的目光看王岩说：“王伯伯，我刚才和英子已经在旁边的饭店订了桌，咱们到那边吃边聊吧。”
　　王岩看了一眼九娘，说：“好吧，那咱就先吃饭去。”
　　吴铁军说：“外面冷，您们多穿点……”

　　3

　　林河农场，场部小灰楼招待所门前。
　　王宝生开着桑塔纳来接董欣。听见汽车喇叭声，董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从招待所门里面跑出来，宝生早早下车给她打开副驾驶车门。
　　招待所另外一个女服务员刘翠萍从门缝里探出半拉脑袋朝外偷看……
　　“今天下班晚了，奶奶肯定饿坏了……”董欣上车说，急得不行。
　　宝生说：“我已经买好菜了，都是半成品，做起来快。”
　　董欣笑了：“你想的真周到！”
　　车很快开到家属楼，俩人急急忙忙下车拎着东西往楼道里走。
　　“奶奶，我回来晚了!”董欣进门大声说，赶紧换鞋。
　　苏里娘正在厨房准备做饭呢，见董欣回来高兴地迎出来：“不晚不晚，这大雪天的你们就别来回跑了……”
　　王宝生边换拖鞋边说：“奶奶，您进屋歇着吧，我们马上就做饭！”
　　董欣先在客厅脱了外套，然后到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见宝生拎着一个纸口袋对她说：“这是我买的蛋糕和松卷，你打开让奶奶先吃着。”
　　董欣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黄灿灿的糕点，杏仁眼冲王宝生一笑，用纤细的兰花指夹出一块蛋糕来，欢欢喜喜地跑过去喂到奶奶嘴边：“奶奶，您先尝一口蛋糕吧……”接着，她蹦蹦跳跳跑进厨房淘米做饭……
　　宝生在边上打下手，摘菜，切熟食……
　　苏里娘在厨房门口吃着蛋糕，看着他俩忙乎，乐得合不拢嘴……

　　4

　　哈尔滨一家饭店的包间里，苏英伦和吴铁军正陪着王岩应九娘两位老人用餐。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吴铁军性情随和，举止稳重，说话有礼有节，而且模样长相也处处没得挑，王岩和应九娘对这个青年人十分满意。
　　铁军对中国的劳改劳教事业表现出浓厚兴趣，王岩古道热肠，再加上他也喜欢讲述这段光荣历史，就从自己当兵的那一天开始说起，简单回顾了一下劳改农场的由来，现在什么情况，以及未来农场的发展方向……
　　王岩最后说：“改革开放以后，劳改农场的政治性特征正在弱化，新中国成立之初所赋予它的历史使命一定程度上已经完成。现在，劳改农场所遗留下来的种种问题，诸如远离城市的布局，以及其特殊的政治性质，使其与现代社会的对接还处于努力过程中。总而言之，建立公正、廉洁、文明、高效的新型监狱体制还需要我们几代司法人的努力，任重而道远哪。”
　　吴铁军问：“您刚才说林河劳改农场将来可能要撤销，转型为国营农场，那你们这些干警怎么办？”
　　王岩说：“你这个问题提的好。随着国内国际形势的发展，目前新进犯人数有所减少，建国初期判处有期徒刑的犯人，也陆续刑满释放，他们中的部分返回原籍，多数留在农场就业，并转为农场职工，劳改农场的性质也随着发生了变化。退耕还林，退湖还田，这是大势所趋。至于我们这些干警的安置问题，将根据国家的相关政策，逐步落实。林河农场隶属北京市人民政府，距北京1060公里，是中国‘飞’得最远的一块飞地。林河农场的大部分干警都是当年从北京各大监狱抽调来北大荒支边的公安干部和职工，原定三年一换防，后来因为□□而延误。□□结束后，党拨乱反正，恢复被砸烂的公、检、法机构。根据□□文件，□□前北京公安局五处派往东北三场执行任务的公安干部要全部归队，包括子女在内，彻底解决，不留后患。现在北京市劳改局对这些派出干部正在组织进行分期分批归队。我的情况可能英子也没和你说明白，我虽然老家不是北京人，但从部队复员后我被分到了北京的清河农场当干警，后又辗转来到了北大荒，这次归队名单里有我，而且批次比较靠前，现在已经准备填写随迁人员报表了。我们这次来的目的也是想征求你们两个人的意见，我膝下无子，就小英子一个女儿，你们看是跟我回北京好还是继续留在哈尔滨工作……”
　　吴铁军“哦”了一下，看了看英伦，没吱声。
　　九娘插话道：“你王伯伯的意思是只要你们领了结婚证，按政策规定，你们就够回迁子女的条件要求，他就能带你们走。”
　　吴铁军说：“阿姨，你们的话我听懂了，机会确实挺好的，但您知道，这事我自己说了不算，还要看英伦的意思。另外，我还得征求一下我父母的意见。不瞒您们，我大学刚毕业那会，我爸走关系给我在北京也托人安排好了一个接收单位，但我为了能和英伦在一起，拒绝了北京的工作。”
　　九娘皱了下眉头：“哦……”
　　王岩说：“我理解，也没想让你们今天就答复，你们俩回头再好好商量商量，也征求一下你父母的意见，他们同意当然好，不同意我们也没意见。还是那句话，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想当年我们刚来北大荒那会谁也没打算还能活着回去。和那些牺牲了的战友相比，我们心中有愧啊……”
　　王岩哽咽，说不下去了……
　　吴铁军急忙站起来，给老人续上饮料，安慰道：“王伯伯，您今天真是给我上了一堂生动感人的教育课，让我对北大荒这片黑土地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更能理解北大荒精神。您们艰苦奋斗，勇于开拓，顾全大局，无私奉献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这些晚辈人尊敬和学习。”

　　5

　　场部家属楼，王岩家。
　　吃完晚饭，王宝生和董欣又陪奶奶说了会话，见时间已晚，宝生起身准备要走，董欣小声说让他再呆一会，宝生想回去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又坐下了。后来苏里娘困了，被董欣搀扶着回房休息。关上奶奶卧室的房门，董欣转身冲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的王宝生扮了个鬼脸，蹑手蹑脚地走着猫步，轻轻坐到宝生身边，把身子委了过去……
　　由于中午两个人在阳台里看外面雪景的时候曾有过亲密接触，宝生不仅抱了她，还向她求婚，希望能娶她做老婆。董欣呢，打从第一次在干爸家，通过英伦姐姐的介绍认识王宝生的那一刻起，就从心里面喜欢上了这个外表阳刚帅气，事业有成，性格豪放，言语幽默，又有一副热心肠的五好男人。巧的是，就在她为自己不能再一次接近心目中的这个好男人，夜夜担惊受怕，委恐他会被别的女人给抢了去而无计可施，一筹莫展之时，场工会主席吴英及时出现了，而且是以正经八百的媒人身份出现的，直接捅破了窗户纸。这叫董欣大喜过望，一方面暗自庆幸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洁身自好守身如玉，有多少人拉媒扯线想当她的月下红娘，又有多少干部子弟追求她，许诺能带她回大城市，甚至现在还有人跟她把话挑明，只要今天领结婚证，明天就能把她带回北京去，但董欣并不稀罕这些，她心里早就暗暗发誓，这辈子要嫁就嫁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个他，而那个他也得是打心眼里爱自己的才行，否则她宁肯一辈子当老姑娘。另一方面，干爸王岩一家人给了她很多正面教育。老科长侠骨丹心，一身正气凛然，还有老奶奶，干娘，英伦姐姐，她们都是那么纯朴善良，心无旁骛，不像现在有些人那样自私势利，玩世不恭。董欣也是爱屋及乌，她相信英伦姐姐给她推荐的人选将来肯定错不了。尤其是通过近一段时间的观察，董欣发现王宝生虽然性格外向，脾气有点倔强，但他内心丰富，情感也比较细腻，无论做什么事都非常认真。董欣是真心喜欢上了身边的这个男人，她已经为中午宝生的求婚欢喜了一下午，感情的温度就像她的体感，迅速上升到了炙手可热的地步。他们先是在客厅的沙发里互相依偎着看了会电视，不知怎么宝生的嘴就吻住了董欣的唇，董欣感觉自己一阵眩晕，心噗噗跳着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唇与唇的接触，舌与舌的揪缠，电与火的碰撞，心与心的交融……就在这一刻，两个相爱的男女完全放开了自己，整个世界对于他们都已经不复存在……
　　外面，雪无声无息地下个不停，两个人的亲吻也一刻没有停止过，他们从客厅拥抱着来到卧室，连走路的时候都舍不得分开对方，一直这样面对面地抱在一起，亲着吻着，机械地挪着双腿……站在床边，董欣的腿被床沿碰了一下，她顺势一仰，整个人倒在了双人床里………董欣以为宝生会压过来，继续他们的缠绵，但宝生没有，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王岩军官照说：“他在看我们呢……”董欣婉尔一笑，也不好意思起来，躺在床上等气喘匀了，坐直身子，冲地上站着的王宝生一伸双手：“过来，让我抱着你……”
　　王宝生顺从地走过去，董欣一把抱住他的腰，双手用力箍紧，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喃声道：“我要你今晚陪我……真的，不想让你走……”宝生一只手摩挲着董欣的头发，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下决心似地说：“那我不走了，就在这睡了！”董欣抬起头来说：“我是说真的呢，外面雪大路滑，你自己开车回去我不放心。”宝生开玩笑地说：“我在这你更不放心……”董欣用拳头在他肚子上轻轻槌了一下说：“讨厌你……”宝生蹲下身，双手捧着董欣脸蛋，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说：“好了，我真该走了，你自己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对了，我明天白天去甘南县城办事，晚上要是回来早了就去接你，要是接不了我会给你打电话。”董欣点了点头：“那你开车慢点……”说着，她竟有点眼泪汪汪的，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宝生看了心疼，一把将董欣拽起来，俩人就又搂抱在一起接吻，直到董欣开始气喘嘘嘘，身子往下发沉，一个劲想坐到床上去，宝生才放开她，长出了一口气，说：“我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就该犯错误了……”董欣脸一红，咬着嘴唇没吭声。宝生又看了一眼墙上王岩的军官照，安慰董欣：“看来我该考虑要房子了。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你想赶我走都不能。”董欣笑道：“我明天就打申请报告。”“干吗？”“要房子啊，我是国家职工，有分房子的条件，这一点你比不了我。”“还真是，我没资格分房子啊，只能自己盖！”“那我真打报告了？”“你打吧！问题是咱们还没领证呢，人家能分你房子吗？”“楼房没戏，在场部分个平房应该没问题，怎么说我也算老职工，又是大龄青年……”宝生乐了：“你才多大呀，敢在我面前称老……”说着，伸手想去胳几窝抓她痒，董欣吓得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6

　　已经夜里十点多了，苏英伦躺在宿舍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杨依依和马晓勇俩人的影子，一会清晰一会麽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