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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王宝生和董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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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场部家属楼,王岩家。
董欣和老奶奶正在吃中午饭,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董欣放下碗筷过去开门。
“谁呀?”她从猫眼里看见,房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黑羽绒服,头戴灰棉帽子的青年男子,手里大包小包还拎了好些东西。
董欣打开门问:“请问你找谁啊?”
年青男子中等个,长得挺壮,浓眉大眼,脸上还留着络腮胡子。他看了看董欣,又抬头望了一眼门牌号,粗声粗气地问:“请问这是王岩家不?”
“是啊,你是?”
“我是……”男子犹豫着,探头往屋里看了看,“我能进去吗?”
“你到底是谁啊?”董欣把着门不让他进。
“你是他女儿吧……”
“啊,怎么了?”
“没怎么,是听说他有个女儿,原来就是你呀。”
“你这人真怪,到底有事没事,不说我关门了。”
年青男子把手里的包掂了掂,郑重地说:“王岩是你爹,他也是我爹,我是他儿子……”
“啥?”董欣一愣,吓一跳,结结巴巴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你让我进屋行不行?有话咱进屋说。”年青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拎着包往屋里闯。
董欣没拦住,追在他身后进屋喊:“哎,你这人咋这样啊,你找错人家了吧你。”
苏里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加上年纪大了耳朵背,就听见门口董欣和一个男的说话,说的什么也没听明白,接着就看见一个小伙子拎着大包小包进来,把东西往客厅地上一放,开始脱帽子和外套,嘴里还嘟嘟囔囔:“哎呀,热死我了都……哦,这还有一位老奶奶。老奶奶,您老好啊!”
苏里娘看着董欣问:“孙女,这是谁啊?”
没等董欣开口,男子抢先回答:“奶奶,我是您孙子啊!”
苏里娘一愣:“啥?你说啥?”
年青男子凑近苏里娘提高嗓门:“我说,我是您孙子!”
苏里娘懵懵愣愣地嘀咕一句:“啥?我孙子……”
董欣急了,大声说:“你是谁孙子啊?你肯定认错人了,我们家没你这样人!”
男子没理她,开始满屋转着找人:“我爸呢?他没在家啊?”
“哎,你鞋干净埋汰啊,还想进卧室,出去出去!”董欣连拉带扯,把刚想进卧室的年青人拽回客厅。“你站着别动!我问你,你刚才说啥?管谁叫爸呢?”
“家里就你们两个人?”年青男子抹了把脸,问非所问。
“咋地?你还想抢劫啊?”
“抢劫?”年青男子哈哈大笑:“我抢啥劫啊,就是抢也不能抢我亲爸家啊……”说完,他把手里的棉帽子往茶几上一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眼珠子四处打量:“这房子也不大啊,处级干部就住这么大点地,啊……”
董欣气得没辙,想赶又赶不走,把奶奶扶到椅子上坐好,耐着性子问:“你先别管别的,先说说你是谁?”
年青男子没言语,手伸进上衣口袋里翻了一会,拿出一张照片来递给董欣。
“这是啥?”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么,看看照片就明白了。”
董欣“哼”了一声,一把将照片从年青男子手里扯了过来。
“呀……”不看则已,一看照片上的人,董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我干爸吗?”
“干爸?”年青男子咧了咧嘴,“你这地的叫法还挺怪啊……”
董欣看着照片没动窝,苏里娘沉不住气了,问:“孩子,你看的那是啥呀?”
董欣把照片递给奶奶看。苏里娘举着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楚,唠叨了一句:“我眼花……”
董欣重新把照片拿在手里,又用心看了一眼。没错,照片上,年青的王岩身上穿着一套六七十年代的白警服,头上戴着大沿白警帽,精神抖擞地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这回看明白了吧……”年青男子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喝了起来。
“你这张照片哪来的?”董欣好奇,她也没听干爸说他还有一个儿子呀,不过仔细看沙发里的这位,俩人模样长得还真有点像。
“反正不是偷来的。我爸去哪了?”
见年青男子一口一个爸地叫着,董欣感觉他不像是找错了人家,没准还真是和干爸有关系。
“哦,他出门了……”董欣也不敢大声嚷嚷了,毕竟自己还是外人啊。
“去哪了?”
“去哈尔滨了。”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快了吧。”
“那真不巧……没事,我可以等他回来!那啥,老妹,我还没吃饭呢,你看我可不可以……”
“哦,那有什么不可以,你先坐着吃吧,我再去炒两个菜……”
“老妹,不用!酸菜炖粉条,这不挺好嘛,我就爱吃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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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总部会议室。
北京市林河农场一九八五年年终总结大会正在进行中。
参加会议的有:三十一个农副业连队的连长指导员,六个分场的党政一把手,加上工程连,机械修造厂,供电所,物资库,粮食加工厂,蓄牧站,科研站,砖瓦厂,养殖厂等单位的领导,另外还有劳教所所长,医院院长,学校校长,派出所所长以及林河农场驻齐办主任,驻京办主任,场直机关各科室的主要负责人,工会主席,共一百零八人。
劳改五处的许副处长列席了会议。
林河农场场长王刚,场党委书记刘鹏举先后在主席台上讲话。
刘鹏举说:“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总结今年一年来林河农场各项工作所取得的成绩,并指出了我们工作当中所发现的问题以及存在的不足。刚才王场长的总结报告大家已经听过了,1985年确实是不平凡的一年,是我们党经过拨乱反正,艰苦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社会主义道路,取得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成果的一年……”
台下,马晓勇听得聚精会神,并不时地记着笔记……
下午四点会议结束,马晓勇推着自行车来到场部集贸市场,买了二斤猪肉两条活鱼五斤鸡蛋回家。
赵翠娥上午刚出的医院,是马晓勇安排四连驾驶员开着轮式拖拉机去接的,回到家里她又感觉有些胸闷气短,就躺炕上没敢再动弹,一直等儿子回来。马晓勇到家天已经黑了,他进屋脱掉外套,忙乎一阵,做好了饭菜,娘俩边吃边聊。
马晓勇说:“娘,下午开小组会的时候,总场刘鹏举书记还特意过来和我握手,嘱咐我好好干……”
“真好!”赵翠娥激动得都要哭了,“儿啊,既然领导这么重视你,你可得上心啊,把工作做好了,也算给老马家争了光……”
马晓勇点头:“我知道了,娘……”
3
场部家属楼,王岩家。
董欣在厨房里炒菜,那个自称叫王自让,是王岩儿子的年青男子也没闲着,在边上一会递根葱,一会又扒两瓣蒜,他倒不见外。
等把一桌饭菜都做好了,王自让请奶奶坐正座,他和董欣一边一个坐下首。
董欣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放着筷子没动窝。
王自让起身给奶奶夹了块肉,说:“奶奶,孙子给您老夹菜了……”扭脸看了看董欣,“哎,你怎么不吃啊?”
董欣白了他一眼:“你吃吧,我不饿!”说完,刚想站起来,听见门口有敲门声,董欣心里一跳,脸色立刻转怒为喜,连跑带颠地过去开门。
王自让纳闷:“这人……”又猛地一哆嗦,“呀,是不是我爸回来了?”他赶紧放下碗筷,扯了扯衣服过去相迎……
来人当然是王宝生。因为到县城办事,他今天回来晚了。没想到一进王伯伯家大门,迎接他的除了董欣,竟然还有一位陌生男士。
“这位是……”宝生指着王自让问董欣。
董欣说:“他呀,据他自己说是我干爸的儿子,谁知道呢。”
王自让嘿嘿一笑:“老妹,你男朋友?”
董欣:“嗯。”
王自让:“那你还愣着干啥?还不快请人家进屋……兄弟,快进来啊!”
王宝生被他叫得别别扭扭,进屋之后先问奶奶好:“奶奶,我来了!”
苏里娘忙指着凳子说:“来了好,快坐下吃饭,快吃饭!”
王自让也说:“对,兄弟你坐,我去拿酒!”说着进卧室翻他的行李包……
董欣看了看宝生,一脸的无可奈何:“唉,也不知真的假的,我都懵了。快吃饭吧。”
宝生说:“我更懵,王伯啥时候有这么大个儿子呢……”
王自让擎着一瓶“北大仓”白酒过来:“那啥,老妹,去给我和兄弟找两酒杯来。”
王宝生说:“我开车呢,喝不了酒……”
王自让不依:“怕啥,这地又没交警,再说咱兄弟头一次见面,以后你们一那啥……咱们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喝两盅喝两盅!”
宝生见拗不过他,答应了:“好吧,那就少喝点吧。”
董欣拿过酒杯,王自让想先给奶奶和董欣倒,被两个人推了,接着他给王宝生斟满,自己也倒满了,端起酒杯说:“来,兄弟,初次见面,在下王自让,属牛的,今年二十六岁……”
王宝生把酒杯也端了起来,笑着说:“承让承让,在下王宝生,属龙的,今年三十岁……”
王自让赶紧一低头:“哟,那你是大哥,兄弟我敬大哥一杯了!”
王宝生:“谢谢,谢谢!”
吃过晚饭,到了睡觉的时候,董欣可就犯愁了。这个叫王自让的,人家是来看自己爹来了,理所应当要睡在家里。可真让他睡家里,自己怎么办?干爸把老奶奶交给她,是对自己的信任,董欣是无论如何不敢离开的。不走吧,统共两间卧室,王自让睡一间,她和奶奶睡一间,这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仅凭王自让的一面之词,那万一事情不像他所说的咋办?因为董欣在招待所曾经出过事,所以她警惕性一直特别高,尤其是对王自让这种人,他看上去特别圆滑,左右逢缘,能说会道,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情急之下,董欣顾不得礼数,把正和王自让唠嗑的宝生从客厅叫进卧室,小声央求:“今晚你别走了行不?”“干啥?”“你走了我睡不踏实……”“因为他……”王宝生指了指客厅,“不是,这人到底啥来头啊?”董欣说:“我也不知道啊,他说是干爸的儿子,我看不一定……”“哦,我明白了,看来我今晚还真不能走了。”“那你睡哪儿呀?”“和他睡大屋啊,顺便摸摸他的底细。”“好,你不走我就放心了。那我和奶奶先过去睡了?”“去放心睡吧,没事!”“嗯……”董欣嘴上答应,心里不舍,头一低,悄悄伸手拉着宝生衣襟,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王宝生心头一热,双手搂住董欣的小细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飞快地亲吻了一下。董欣幸福地一笑,心满意足,离开宝生怀抱,迈着小碎步拐歪抹角进小屋了。宝生心说真是个孩子,不过他喜欢,他天生就是一个愿意照顾别人的人。董欣人美心善,会撒娇又不造作,天生就是一个喜欢被别人照顾的人,两人真可谓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至于苏英伦,早被王宝生忘到爪哇国了。
“我老妹还不错吧……”王自让喝着茶水说。
“不错,她人挺好的。”
“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这个……很快,现在我们就差房子了。”
“等办事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啊。”
“好,一定通知!”宝生落座,话锋一转。“那啥,你头一次来林河?”
“是啊,第一次来,不过还挺好找的……”
“那你住的地方离这远吗?”
“远着呢,我住在密山县,离这儿九百多公里呢。我从密山坐火车先到牡丹江,再从牡丹江倒车到齐齐哈尔,这一路上人叫那个多,可把我折腾苦了。”
“哦,密山,密山……对了,听说那离苏联挺近的。”
“可不是么,咱和老毛子就隔着一条兴凯湖,六九年珍宝岛自为反击战的时候我十一岁,记得仗从三月份一直打到九月。有一天,老毛子先后出动了五十余辆坦克装甲车和一百多名步兵,他们用直升飞机做掩护,炮击我国境内纵深地区。咱们守岛的边防部队也不是吃素的,派出一个加强排登岛守卫,同入侵的老毛子共激战九个多小时,顶住了他们的六次炮火急袭,击退了老毛子三次进攻,胜利地保卫了珍宝岛。”
“打得好!”王宝生一拍桌子,“看他老毛子往后还敢欺负人不!”
“那他还敢,来一次灭丫一回!”
“怎么听你这口头语像北京人哪?”
“你耳朵还真灵。我爸是北京知青……”
“啥?你爸?你爸不是王伯伯么?”
“哦,我说的是我继父。”
“你都把我弄糊涂了,你究竟有几个爸呀?”
“是这么回事,这个这个王岩是我亲爸,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在密山认识的我妈。对了,我妈是大夫。后来他们结婚生了我。在我四岁多点的时候赶上□□,我爸被打倒关进了监狱,我妈呢,年轻不懂事,就以为我爸真犯了啥不可饶恕的大错误,和他离婚了。再后来,在我五岁的时候,她和一个北京知青组成了新家庭,并且给我生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现在我弟已经工作了,我妹念高中三年级,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她学习成绩不错,考重点大学没问题……”
“你爸,哦,我是指你继父,他没返城?”
“没有,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怎么?”
“他死了,去年冬天得肺癌死的……”
“对不起……”
“没事,我从没拿他当继父看,一直把他当做我的亲生父亲。他是一名□□,教高中的数学老师,人聪明,特别本分老实,对我妈和我都特别好,就是抽烟特别凶,一天两三包……”
“那后来王伯伯没去找过你们?”
“可能回密山过几次,我妈不让他认我,后来就再没来过。唉,我当时还小,知道个啥呀,这些都是我爸死了以后我妈告诉我的。”
“阿姨身体还行吧?”
“不好,别看她自己是大夫,身体条件很差,一大堆的病……”
“你这次来……”
“嗨,这不么,我妈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我这个爸落实啥政策要回北京,她非要我过来找他把我带走。”
“哦,是这么回事啊……”
“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
“是真的,已经走一批老干部了。”
“那家属子女啥的也都能回北京?”
“嗯,能回,不过是有条件限制的。”
“啥条件?”
“除了配偶,子女凡是学生和待业青年也都可以带走……”
“那参加工作了呢?”
“参加工作的就只能带一个了……”
“啊?这是啥政策呀?参加工作怎么了?这不是故意让人骨肉分离吗?”
“说是都回去了人太多,住房工作没法安置,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分期分批逐步解决。”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不过大哥你放心,兄弟我这次来也是被逼无奈,这进京名额我不会和你争的,你们该咋安排还咋安排!”
“哈哈!”
“不是大哥你乐啥?真的,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我爸。二十多年了,我愣不知道我亲爹长啥模样……”
“你手上不是有他照片吗?”
“照片啊,临走的时候我妈刚给我的,这不,还在我胸口这捂着呢。”说着,王自让解开上衣,把那张发黄的旧照片重新翻弄出来递给王宝生。“说实话,俺爷俩长得还真有点像。”
王宝生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点点头:“嗯,确实很像……”
“他现在老的厉害不?”
“还行,王伯伯还不显老,他天天锻炼,身体棒着呢。”
“往后回北京就劳烦你们多费心了,我离着远,照顾不了他……”
“兄弟你弄误会了吧,我怎么能回北京呢……”
“不是带你们走吗?”
“看看,你还真误会了,董欣没跟你说清楚啊?”
“说什么?”
“就那个……刚才你管她叫老妹的那个女孩,我女朋友董欣,她不是王伯伯的闺女……”
“我知道不是他亲生的,不是后来娶的那位带来的么……你懂的……”
“我懂啥呀我懂,你还是没明白。我告诉你,你说的后来带来的那位没在家,人家大学毕业后留在哈尔滨工作了,这里面睡着的这位——董欣,我女朋友,是王伯伯认的干女儿,我和她,跟回不回北京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怪不得你女朋友管我爸叫干爹呢,我还以为这地儿就这风俗呢,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啊。那你们这是纯属帮忙,助人为乐呀!”
“瞧你这话说的,啥叫帮忙啊,我们这都是应该应分的。”
“好好,你俩心眼太好了,真善良。我爸尽遇上好人……”
“王伯伯后来娶的这位应阿姨人品更好,等见面你就知道了,特别贤惠。她带来的女儿名叫苏英伦,比你好像大两岁,也特别孝顺,懂事,哈工大毕业,现在工作啥的都挺好。”
“那她结婚没?”
“没有,不过有男朋友,俩人正处着呢。”
“那她想不想回北京?”
“不知道,可能这次你爸就为这事去的,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最好能把她带走,不然名额就浪费了……”
“你不想争取一下?”
“不想,我根本没打算跟他走。”
“为什么?”
“我走了我妈和我的两个弟弟妹妹怎么办?我弟虽然工作了,可现在每月就挣那十几块钱的死工资,二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妹念书上大学,哪样不得花钱那,关键是我妈身体不好,往后年纪一天比一天大了,我这个当哥哥的不照顾她谁照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