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美人》朔风文奇

37、第三十七章 孙喜旺

　　1

　　第二天晌午，在农场“杜家酒店”包间里，先来一步的王宝生和周浩正在谈论什么。也不知王宝生说了啥话，把周浩给逼急了，当着刚进来的英伦和王燕的面大声嚷嚷：
　　“你什么意思？想让我把他们都抓起来？”
　　“你不相信我的判断？”王宝生看了英伦一眼，小声道：“好好，周浩，你记住了，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到时候可别怪我事先没告诉你。”
　　“反正没有证据我不能随便抓人。”周浩点着一支烟说。
　　“你不会审啊，拿警棍突突他们，我就不信他们不吐口……”
　　“你们这是干啥呢？抓谁啊？”王燕不明就里地问，拽了英伦一把：“坐吧，想吃点啥？”
　　“我都点完了。”王宝生说。
　　“点完咋了？不许我们再点俩啊儿？”王燕瞪了她哥一眼，拿着菜谱凑近英伦：“你看你爱吃哪个……”
　　英伦：“我相信宝生点的肯定都是我最喜欢吃的。”
　　周浩：“默契啊。”
　　王燕：“你给我点了吗？”
　　周浩：“点了锅包肉，你的最爱。”
　　王燕：“这还差不多。刚才你们说啥呢？拿警棍突突谁啊？”
　　王宝生：“大人的事小孩别跟着瞎掺乎。”
　　王燕：“你说谁呢你？去了几趟哈尔滨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王宝生：“嗯，啊？我哪敢那……”
　　“嗯啊啥呀？王总，你在哈尔滨业务开展的怎么样啊？”王燕一本正经地问。
　　“挺好的，我准备把哈尔滨的业务交给别人去做。”宝生说，看了英伦一眼。“我还是回农场总部坐阵指挥比较好。”
　　“你物色的人可靠吗？”
　　“看着还行吧，先试用一个阶段，如果他表现不好，不称职，我立马找人把他给替了。”
　　“他叫什么名字？”王燕刨根问底。
　　“好像姓吴，叫啥吴铁军，个头比我矮点，和周浩差不多，但没周浩胖。有学问，还戴眼镜呢人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的……”
　　苏英伦脸颊早绯成了火烧云，心说这兄妹俩哪是在谈论业务啊，分明是拿她的婚姻说事。
　　“英伦，真是这样吗？”王燕盯着她说，心有不甘。
　　“那是你哥定的，我，我又没定……”英伦支吾着。
　　“没定就好，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王燕说。
　　“你们说啥呢？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周浩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头雾水。
　　“连这你都听不出来啊？”王燕叹了口气，“完了，周浩，这几年刑警你算是白干了。”
　　“啥玩意就白干了？”周浩急赤白脸地站起来争辩。
　　“哈哈哈！”其他人大笑……

　　2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杨依依收拾好随身物品，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到自行车棚推出自己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快步走出医院大门。
　　“依依！”忽听旁边有人叫她。
　　杨依依扭脸一看，又惊又喜：“呀，英子姐！”
　　英伦紧走几步，过去一把抓住杨依依扶车把的手：“好妹妹，我等你半天了！”
　　“你啥时候回来的？”依依兴奋极了，把车往路边推了推。
　　“昨天中午。依依，你越来越漂亮了！”英伦上下打量着杨依依。“真有少妇的风韵啊！”
　　“哪里啊，姐，你就别夸我了。”
　　“走，先去我家呆会！”
　　“别了吧，天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家。”依依望着天边的火烧云说，“反正你又不走，我改天再去你家看你。”
　　“那我陪你走一段吧。”英伦说。
　　“嗯。”依依低头推起自行车，两人沿着新铺的柏油大道往南走去。
　　路上行人纷纷向这一对丽人行注目礼。
　　“依依，这一年多你过得还好么？”
　　“还行，和我想得差不多。”
　　“我离着太远了……”
　　“我知道，你是身在省城心在咱们农场咱们八连。姐，你放心吧，就是有再大的难处我也能挺过去，你就别担心了。”
　　“李敏的做法确实有些过分，不过，还是希望你能理解她。”
　　“姐，不瞒你说，她现在恨我恨得厉害，见了面爱搭不理的，就好像我欠她什么似得，我不管，反正我问心无愧！”依依赌气地说。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做做她的思想工作。还有，我最担心的人是小勇，我怕他一时想不开……”
　　“他刚开始是有点想不开，现在好了，都过去了。”
　　“多亏了你啊，没有你信任他安慰他，小勇怕很难挺过这一关。”英伦神色突然黯淡下来。
　　“姐，你咋了？”
　　“我，没事啊。”
　　“不对，我看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累了？”依依关心地问。
　　“可能是吧，火车上没睡好觉。”
　　“哦，我说呢……”
　　“你公公最近和马晓勇关系处得咋样？”
　　“嗨，别提了，小勇现在倒是整天在家呆着，两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使唤我公公就跟使唤牲口似得。我真不明白老孙头当初为啥就认准了来他老马家受气，图意个啥呀。”
　　“其实翠娥婶人还是不错的，就是懒点。”
　　“呵呵，姐，你可不知道，我婆婆对老孙头可上心了，别看她干不了啥活，会来事着呢，那对老孙头照顾的可殷勤了，吃饭时给夹菜，干活时给擦汗，哄得他滴溜转。我对小勇都做不到这一点。”依依偷笑。
　　“唉，翠娥婶也算是有福之人哪。”
　　“姐，你说咱八连这是咋地了，从莲花婶开始，满囤婶，你娘，我婆婆，李敏她妈，这女人的命一个个咋都那么不好呢？”
　　“是啊，八连的女人命苦。依依，我看你还是和小勇搬到场部住吧，你这样来回来去的跑，脸都晒黑了不说，啥时是个头啊？”
　　“没事，我不怕苦，只要一家人能和和睦睦的，我跑这点路算啥？”说着话，依依看了一眼手表，“呀，快六点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我婆婆他们又该掂记了。”
　　“那你慢点啊，明天我去八连找你！”
　　“好，你也快回家吧。我走了！”说完，杨依依骑上自行车，双腿紧蹬着走远了。
　　英伦望着杨依依的背影，脸上若有所思。

　　3

　　早上7点钟，儿子小军还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莲花梳洗完毕，开始精心打扮起来。她先从立柜的衣服架上取下一条平时出门才穿的蓝色碎花连衣裙穿在身上，然后又换上一双乳白色的高跟皮凉鞋，在屋里试着走了几圈。这双鞋是她昨天特意去场部商店新买的，样子好看，走起路来轻便自如，仿佛在云雾里飞翔，让她又找回了少女时代的感觉。对着大衣柜的镜子，莲花对自己的身材还是比较满意的。在农场下面连队的女人，体力活繁重，一过40岁人就没型没样了，胖的腰粗臀肥，瘦的骨削伶仃。相比来说，莲花身上不胖不瘦，凸凹有致，大波浪的卷发轻轻遮住了她的两个耳朵，衬出了她那光洁白净的额头和端庄秀丽的脸蛋。莲花自信在八连，甚至三分场的中年妇女当中，自己绝对是内外兼修的美妇人，没人能比得上她。带着这份自信，莲花走出了自己的小屋。
　　院子里的母鸡“咯咯咯”地围着她转，莲花打开院门，放这些鸡们出去觅食，自己也在门外站了一会。她知道英伦回来了，今天一定会来看她。
　　正当莲花准备转身进院的时候，只见马晓勇身上穿着一件大白背心，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满脸胡子拉渣，神色慌乱地从家属院南面的小道上奔跑过来，嘴里大声喊莲花：“婶子，婶子快去我家看看吧，孙就业不，不行了……”
　　“啊？”莲花就是一惊，忙扶住马晓勇的肩膀问：“谁？你才刚说谁不行了？”
　　“孙就业，可能是起翻了，躺在炕上昏迷不醒，我娘让我叫你赶紧过去帮着看看！”马晓勇脸也白了，满脑门是汗，这回他可是真急了。
　　“好，我去拿东西，你等我一下！”莲花说着，旋风一样进屋拿出一个铝饭盒来，跟着马晓勇身后撒腿就往赵翠娥家跑……

　　4

　　因为是星期天，全连人都在放假，孙就业一直躺在炕上，六点多了还没起。赵翠娥以为他是昨天干活累着了，寻思让他多睡会，自己蹑手蹑脚地先起来洗脸刷牙，又烧了一锅开水，给猪饲料拌了，把院子里掉下的树叶打扫干净，进屋再看，孙就业还在炕上躺着呢。躺着是躺着，可睡相好生奇怪，半张着嘴，眉头紧皱，脸色也刷白。赵翠娥上去拽了他手一把，孙就业一动不动，而且，赵翠娥感觉孙就业的手是凉的……
　　“啊？老伴，你咋地了老伴？快醒醒啊老伴……”赵翠娥呼天喊地叫将起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拉扯炕上的孙就业。
　　隔壁的马小勇和杨依依还在睡觉，听见叫声，赶紧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披了衣服过来看。
　　“小勇啊，快点去叫你莲花婶，快去啊！”赵翠娥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孙就业的头大声叫喊儿子。
　　“哎，我这就去！”马晓勇只看了炕上的孙就业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他来不及多问，赶紧撒丫子跑出屋，直奔了房北的莲花家……
　　眼见自己的公公灰头土脸，嘴角挂着白沫，一动不动地躺在婆婆怀里，依依使手一摸孙就业的鼻息，吓得“啊”叫一声，差点跌倒，她扶着炕沿勉强撑住自己，心眼“嘭嘭”乱跳，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毛巾，快拿条热毛巾过来！”赵翠娥吩咐着，她感觉孙就业的身上越来越凉，得赶紧拿热东西捂一捂……
　　“哎……”依依答应一声，踉跄着去外屋取热毛巾。
　　不大功夫，小勇和莲花赶过来了，身后还跟着杨大刚，李敏以及王永贤，桂芳唐雅枝等人。
　　大家拽开哭得泪人似的赵翠娥，莲花开始给孙就业拔火罐，扎针放血……
　　李敏在旁边忙着给测量血压，打强心针……
　　她们只是在尽最大可能用自己的方式方法挽救孙就业的生命，其实两个小时前人就已经不行了。
　　正所谓：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眼见救命无望，杨大刚放声痛哭：“亲家，你这是怎么了啊？孙就业，你快醒醒啊……”
　　他话音未落，就听炕上赵翠娥嗷唠一嗓子：“杨大刚你住口！”
　　“不是，亲家母，”杨大刚被赵翠娥猛不丁的一嗓子喊蒙愣了，抬着沾满泪水的双手问：“我哪做的不对吗？我咋了？”
　　“咋了？我告诉你杨大刚，还有你们，你们大伙都记住了！”赵翠娥双手捧着孙就业的头颅，冲满屋子里的众人大声道：“俺老伴不叫孙就业，他有名字，他叫孙喜旺，孙喜旺！呜呜……”
　　听赵翠娥这么一说，杨大刚脸腾地红了。心说可不是么，就像当年的大马哈，叫惯口了，他的真名马庆林倒鲜有人提起。孙就业也是一样，他的大名孙喜旺早就被人给忘了。如今他人已经走了，再叫他孙就业显然是不合适的，怨不得赵翠娥跟他急。唉，可怜的亲家母，你说你摊上的这两个男人，你可真是命苦啊！
　　杨大刚改口叫唤：“喜旺大哥，你怎么就这么不吭不声地走了啊……”
　　旁边的李敏瞪了马晓勇一眼：“你咋还站着呢？”
　　“啊？”马晓勇一愣，不知李敏想让他干啥。正歪脖琢磨着，就见身后的杨依依分开众人，走近炕沿，对着孙喜旺的遗体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爸……”
　　马晓勇一下就明白了，李敏瞪他那一眼，是叫他给孙喜旺跪倒磕头。马晓勇垂手站着没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后正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他。跪是不跪？马晓勇犹豫着，额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了。炕上的赵翠娥眼珠子瞪得老大，巴巴地瞅着儿子。
　　终于，马晓勇挺不过去了，哽咽着叫了一声：“爸！”扑通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