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美人》朔风文奇

35、第三十五章 孙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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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人都去上班，马晓勇头发凌乱，胡子拉渣，像一只困兽，在自己的小屋和院子里走来走去。
　　大概上午九点钟，孙就业赶着马车回家来了。
　　“小勇，帮我个忙，咱爷俩去老林子里把我打的柴禾拉回来中不？”
　　“不去不去，别烦我！”马晓勇把抽一半的香烟扔到地上，使劲跺了几脚。
　　“呵呵，我是怕你总在家憋屈坏了身体，想让你出去散散心。”孙就业满脸堆笑。“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其实你也用不着担心，外人也没讲究你啥……”
　　“啥玩意？我在家呆着那是组织上要求的，和外人有啥关系？”马晓勇急了，“你，你等着，我去换双鞋，我还真就不信了，我出去咋了？”
　　换完一双胶底鞋，马晓勇几步迈出院子，把大门一关，上了孙就业的马车。“走吧！”见马车上铺着草垫子，他顺势一倒，躺在了车厢板上。
　　“给，把手套戴上。”孙就业扔给他一副劳保手套，自己也戴好了，鞭子一扬：“驾！”
　　马车沿着家属院中间的小土道一直向西飞奔而去……

　　2

　　广袤的原野，一列火车疾驰而过。
　　车厢里，王宝生半躺在卧铺上，掐着手表计算着到达齐齐哈尔的具体时间，他好安排司机前去接站。

　　阿伦河边的老林子里，“吁！”孙就业把马车赶进一片杨树趟里停下。
　　这片杨树林的位置在八连西北方向，距离上次着火之地不远。周围的杨树粗壮挺拔，遮天避日，最小的树龄也都在二十年以上。树和树之间疏密不均，半人多高的野蒿和杂草遍布其中，野兔山鸡在草稞里窜来窜去，羽毛斑斓的啄木鸟围绕着树干正在辛勤劳作。
　　“这是哪儿啊？”马晓勇从车厢板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
　　“快到六连地界了。”孙就业收拾起背草的麻绳说，“你不用干，去转弯玩吧。”
　　马晓勇从车上蹦到野地里，拍了拍屁股上的草：“行，那你快点啊。”走到远处的树荫底下撒尿……
　　一会功夫，孙就业已经从林子里往外背出了七八捆一包的两大包晒干的蒿草来。
　　“天可真够热的哩。”孙就业敞开怀擦了擦胸骨上的汗水，转身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马晓勇看了一眼堆在马车边上的几包柴禾，跟在孙就业身后进了林子里。
　　六七月按说不是打草时节，孙就业背出来的这十几捆蒿草看颜色也不像今年生的，像是去年打下的，在林子里放了一冬，春风一吹，草芯都干透了，正是好烧的时候。
　　孙就业头也不回地吭吭往前走，马晓勇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一个稍微开阔点的树趟子里，马晓勇果然看见前面的空地上戳着几十捆枯黄的蒿草，七八捆一架，并排立着。孙就业也不看马晓勇，走到一架草垛前，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摆好，然后将蒿草一捆一捆地堆在绳子上面勒紧，打个扣放在那又去绑下一个。马晓勇摇摇头，走过去把孙就业刚才绑好的蒿草包提着绳子就想往肩膀上扛，没想到同样的分量孙就业扛着不费劲，到他这死活就背不起来了。
　　“喂，你过来帮我一下。”马晓勇喊孙就业。
　　“不用你，一会我背。”孙就业说。
　　“叫你过来就赶紧着，废什么话呀？”马晓勇生气了。
　　“哎，哎。”孙就业口里应着，小跑过来，转到马晓勇身后。“那什么，一个肩膀勒肉疼，你把两只胳膊都伸到绳子里……”
　　马晓勇尽管不情愿，但也只能照着孙就业的话做，把两只手臂伸进了捆柴禾的绳子里，不这样他根本背不起来这么一大包草。
　　“好了吗？”孙就业在身后问。
　　“好了，快用力抬吧。”马晓勇双肩勒着麻绳，半蹲着，身体后仰，姿势特别难看不说，还十分吃力。
　　“干吗呢？快点啊……”
　　马晓勇话刚说了一半，“啪”从身后飞过来一个绳扣，正套在他的脖子上。
　　“你？”马晓勇一惊，“你他妈想干……什……么……”就感觉脖子上的绳套越勒越紧。
　　他戴着劳保手套的双手在空中抓扯着，既想挣脱捆住双肩的绳索，又想抓住勒在脖子上的绳套，稍一迟疑，嘴里的气就不够用了，想呼呼不出去，想吸又吸不进来，脸憋成了紫茄子色。马晓勇紧张得不行，越紧张越不知所措，本能地，他把手伸向了脖子，想抓住能要他命的绳套。等他也够着了抓住了，可也力不从心了。两只戴着手套的手只是象征性地在绳子边缘摸了摸，知道勒死他的这个麻绳不粗，细细的，比他肩膀上的这个还要细，就像树梢尖顶透过来的那一隙阳光……
　　马晓勇两只手臂慢慢垂落下去，双脚无力地在草稞里蹬了两下，接着，舌头一伸，眼珠从眼眶里迸了出来……
　　草包的另一侧，孙就业背对着马晓勇，肩膀上扛着麻绳的另一头，隔着草垛拼命往下背，恨不能把全身的分量都压在那个细细的麻绳上……

　　3

　　“不，这个结果太过惨忍，我不能接受。”
　　太阳岛上，苏英伦和王宝生正坐在一张石桌子旁边。
　　“但它合乎情理。孙就业以前是劳改犯，就业后在八连屡屡被像大马哈那样的人欺负。男人最看重的不是生命，而是尊严，孙就业在八连生活的一点尊严都没有，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那我也不能接受。王宝生，你太狠了。”英伦跳起来喊，满脸的汗水还没落下去。
　　“好好，是我不对，判断错了。”宝生一个劲做检讨……

　　二人正说着，宝生腰间的手机响了。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他起身，离开石桌子。
　　“喂，哦，是周浩啊……对，我还在哈尔滨，有什么事吗？……什么，你再说一遍，说仔细点……”
　　石桌子旁边的英伦紧张起来。
　　挂了电话，王宝生脸色苍白地回来：“英子，这回可是真出大事了。”
　　“怎么了，你快说！”
　　“周浩前两天去八连办事，在队部门口正好遇见卫生员李敏……

　　4

　　李敏：“周警察，你有空么？我想找你反映点事。”
　　“啥事，你说。”
　　“走，去我卫生所。”
　　两人来到卫生所，李敏把门一关……
　　“啊？你说的都是真的？”听了李敏的描述，周浩大吃一惊。
　　“是真的，我拿性命担保。”李敏郑重地点了点头。
　　“事关重大，你跟我去派出所一趟，现在就去，马上！”

　　下午，两辆警车鸣着警笛来到八连。孙就业，杨大刚，二柱子被两名警察带走了。

　　场部派出所里。周浩开始分别提审杨大刚等人。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三个人来吗？”
　　“不知道，周同志，那啥，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依依她爹。”大刚心慌意乱地做着自我介绍。
　　“什么？”周浩把耳朵贴近了杨大刚。“你是谁？”
　　“哦，医院的护士杨依依你还记得不，她是我女儿。”
　　“哦，知道了，你女儿不是嫁给马晓勇了吗？”周浩说，啪地点着了一支烟，让也没让杨大刚。
　　“是是，他们是自由恋爱，可我是不同意的。”大刚苦着脸说。
　　“你为什么不同意，马晓勇人还是不错的嘛。”
　　“这个，其实我女儿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啊周同志。”
　　“是吗，呵呵，有这事？”周浩笑了。
　　“真的，我没骗你，她和马晓勇不般配。”大刚大声说。
　　“我觉得他们挺合适啊，你为什么要阻拦？”
　　“这个……”杨大刚蔫了。
　　“行了行了，咱不提这个了。十三年前，你和马晓勇的父亲一起救火，还记得马庆林是怎么死的吗？”周浩掐灭手里的烟问。
　　“抢救国家财产，被火烧死的啊。”
　　“不对吧，请你再仔细想想，当时你的位置在哪里？究竟听没听见他喊话？听见之后你是怎么做的？这些你都好好想想！来，喝点水，我先出去一趟。”
　　周浩说着，起身走了。杨大刚凑近窗户一看，门口有三名警察正在外面小声嘀咕什么。
　　“想好了吗？他们可是什么都招了，你扛也没用，坦白了还可以对你从宽处理。”重新落座的周浩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好吧，我说。”杨大刚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招了。“当时大马哈，啊，不，马庆林正在救火，有人走过去在他身后打了一闷棍……”
　　“这个人是谁？”周浩厉声追问。
　　“是，是高，高满囤。”
　　“你不老实。”周浩大喝一声。
　　“啊，让我想想……”杨大刚浑身抖得不行，嗑嗑巴巴地说：“哦，记，记起来了，是常排长，没错，就是他，常贵田！”
　　“是不是我再问，你就该往苏里身上推了？”
　　“没，没有，我不敢……”
　　“反正死人是没法为自己辩护的。”周浩又掏出一支烟来，这回他自己没抽，而是递给了杨大刚。“再说说高满囤和常排长吧，他们是怎么死的？”
　　“是被马晓勇害死的！我要向政府严厉控诉马晓勇！”杨大刚声泪俱下……

　　场部通往八连的大道上，一辆警车呼啸而过。
　　这一回抓的人是马晓勇……

　　5

　　太阳岛上，王宝生的大哥大摆在英伦眼前的石桌子上。
　　苏英伦：“这回是真的吗？”
　　王宝生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大哥大：“它响了吗？”
　　英伦摇头：“没有。”
　　王宝生笑了：“既然没响，那就是假的。”
　　英伦站起来：“宝生，求你了，咱能不能不玩这种游戏了，我心脏受不了。”
　　王宝生：“我还有另外两个假设没提呢。”
　　英伦：“不，别说了，我想回农场一趟。”
　　王宝生：“你刚参加工作，总这样请假好吗？”
　　英伦：“人命关天哪，那头轻哪头重？”
　　王宝生：“也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我一个人回去看看就行了，和周浩打个招呼，让他调查一下，看大马哈到底是怎么死的……”
　　英伦：“宝生，你可千万别和周浩讲，他是派出所的警察，一调查就得立案，我不想把事情搞大。毕竟，这件事情牵扯的人太多，每个人后面还有一大家子人。我这次回去主要是想做做李敏和场领导的工作，让他们放过小勇……”
　　王宝生：“那大马哈的死就永远是个谜团了……”
　　英伦：“不会的，事情终会水落石出！宝生，我想回宿舍，你送送我吧？”
　　王宝生：“嗯，好，那咱们走！”

　　6

　　二人回到英伦宿舍，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等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铁军，你怎么在这？”英伦诧异。
　　“英子，我都等你半天了。今天是入伏第一天，家里包了饺子，我妈让我给你送点来。这位是？”小伙子彬彬有礼地问。
　　“哦，他啊，他叫王宝生，我在农场的发小，也是好朋友。”英伦笑看王宝生。“宝生，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我大学同学赵铁军，我能来这个单位，就是铁军帮的忙。”
　　“你好！”铁军伸出手来……
　　“幸会！”宝生没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哦，大家别站着了，都进屋吧。”英伦赶紧化解尴尬。
　　“不了，既然家乡朋友来了，你就多陪陪客人，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铁军说完，噔噔下楼走了。
　　王宝生极不自然地随英伦进了她的宿舍。
　　“哈，饺子还热乎呢。”英伦打开饭盒说。“快，坐下来吃！”
　　王宝生勉强坐到凳子上，望着眼前还在冒热气的饺子，呆若木鸡。“英子，这是真的吗？”
　　英伦就笑，递过一双筷子来：“真的假的尝尝不就知道了。”
　　王宝生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慢慢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他还是不相信，干脆直接一口，把饺子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宝生的眼睛突然湿润了，哽咽道：“英子，这是真的……”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王宝生就像在吃药，心里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