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王宝生和苏英伦 ...
-
1
孙就业这几天坐立不安。
“苏里和高满囤死了,二柱子虽然活着但已然成了废人,你和杨大刚一个成了赵翠娥的仆人,一个把自己的女儿当供品祭了出去,剩下什么都没做的人就只有我了,也许,是该轮到我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常排长说过的话这几天翻来覆去在他耳边响起。他有一种预感,常贵田死了,想必这回他孙就业也是在劫难逃了……
“啊,啊!”隔壁房间里,杨依依凄惨的叫声再一次响起。
孙就业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点办法没有。
“作孽哟,作孽哟!”赵翠娥躺在炕上,想爬起来但体力不支,又扑通一声倒下了。她病了,额头上敷着凉毛巾。
2
常排长出事后,马晓勇和那位基建工程师一起被场部“4,15”事故调查组关在禁闭室里讯问了三天三宿。跟着,上级勒令他俩回家做深刻自我反省,暂停所有工作,甚至连工资都不发了。王岩和郑巍国也受到牵连,给予党内警告处分,如今两个月过去,马晓勇检讨书写了一萝筐,但上级领导还是不松口,认为他写的不深刻,无数次地打发回去重写。
另外,常排长是八连人,死在马晓勇统领的大军之下,全连人对马晓勇看法大了,各种说辞都有。有说打击报复的,有说阴谋陷害的,弄得马晓勇焦头烂额,家门也不敢出了,整天憋在他自己的小屋里写检查。后来一见甭管写多少检查也不顶用,马晓勇气得把笔一摔:“他妈的,老子不写了,爱咋咋地!”就把从前的录像带翻出来,什么武打的灾难的装神弄鬼的,不管黄的白的逮着就看,看完就指使杨依依再去淘弄……最后,马晓勇录像带也看腻了,又开始作贱人玩。杨依依别回家,一回家可就倒了霉了,不是挨一顿骂就是遭一顿打,要不就整宿地折腾她,烟花又开始在杨依依身上绽放……
赵翠娥知道儿媳妇受苦,但她更心疼儿子。本来有王岩提携,加上自己的努力,马晓勇苦去甘来,很快就能出人头地。没想到祸从天降,事故一出,所有希望化为泡影,什么前程啊荣誉啊这些全没了,最后还要受批挨整,干部身份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这事搁谁身上受得了?赵翠娥怕把儿子憋屈出个好歹,只得暗地里给杨依依使软话,求儿媳妇开恩,多体谅马晓勇的难处,凡事让着他点,兴许过一阵子,等马晓勇想通或者李家不再追究责任,上面日子好过了,也就把马晓勇官复原职了。但是说归说,这样的日子啥时是个头谁也说不好。
所以就闹成现在这种局面,杨依依在西屋受罪,赵翠娥和孙就业在东屋大眼瞪小眼地干瞅着,谁也不敢过去相劝。
最苦的是杨依依,□□上的摧残就不说了,自嫁给马晓勇,她所过的几天消停日子,那是板着手指都能算出来的。她已经被打皮实,对烟头戳上去的感觉也麻木了。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人,还有什么能吓倒她的呢?如果依依没记错的话,二柱子叔是在她和马晓勇办结婚酒宴的第二天突然病就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嫁给马晓勇嫁对了,凭借一己之力,换来众人的安康,这不正是她和英伦她们所希望看到的结果么。调到三分场当干事之后,郑场长也有意栽培马晓勇,哪里艰苦就让他到哪里去磨炼,哪里的问题解决不了他就亲自带着马晓勇去解决,言传身教,举一反三,甚至还手把手地教马晓勇开收割机写各种文案,文的武的一齐来,恨不能把身上所有的功夫都传给马晓勇,提携之意尽人皆知。马晓勇也一改从前的萎靡,工作热情有了很大提高,从以前的被动学习转为主动求教,没事就下连队参加义务劳动,回来准能给郑巍国上交一份合理化建议或者劳动心得。也可能上次杨依依主动要求烫自己的举动震惊了马晓勇,他对她的态度也完全转变了,有事没事不再欺负她,回家就聊工作上的事,把一天的所见所闻讲给杨依依听。场部的房子最后虽然没要成,但马晓勇允许杨依依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住医院宿舍,后来两个人慢慢习惯了,杨依依固定每周只回来两次,小别胜新婚,马晓勇也闹个尽性。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付出终有回报,再见到李敏,杨依依脸上总是笑喝喝的,她自豪啊!从上次她在半道上遇见大风雪到常排长出事,前后也就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这段日子是杨依依过得最舒服最幸福的时光。
然而,常排长死了,在马晓勇的眼皮子底下,李敏的继父,唐雅枝的丈夫,复员军人,歪把子机枪手常贵田永远地离开了大家。
常排长,六个人之中的一个。
杨依依心理上所承受的打击可想而知。那天中午她正在食堂吃饭,噩号传来,杨依依几乎都要崩溃了。
“为什么呀?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三天之后,马晓勇被释回家刚一进门,杨依依扑上去揪住丈夫的衣领失声痛哭……
跟着马晓勇在家连睡了三天两宿,期间只是爬起来喝过几次水,一口饭没吃,然后放倒再睡。
再接着,整整一个星期,除了上侧所和吃饭的时候出来活动一小会儿,其它时间,马晓勇哪都没去,把自己关在西屋里反省,开始没白没夜地写检查。检查写好,一式三份,让杨依依分别递给三分场的郑巍国,生产科的王岩和场“4,15事故”调查组的张组长。
后来,递上去的材料被上级打上批文,又一一退了回来,什么认识不深刻,检讨不到位,什么内容空泛,没有从根源上找对问题的本质,还须加强学习,提高觉悟,至于何时恢复工作,研究待定。
所有的批文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官腔,包括郑场长的批文,马晓勇看了半天也没找出啥提醒暗示的话语来,可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刚开始,杨依依也和大家一样,对常排长的死心存疑惑,认为就是马晓勇阴谋陷害。可后来随着马晓勇废寝忘食,整天没白没夜为自己写申辩材料,甚至一个星期不到,他的两个鬓角都白了的情形来看,又似乎真是蒙冤受蔽了。马晓勇就是工作失职,没能及时通知大坝另一侧的两辆拖土机,以为推土机手之间会互相转告。再说那么大的雨,对有近二十年驾驶经验的常排长来说,他又不是第一次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条件下挖土方,雨季施工中一些基本的安全技术措施他应该掌握。坝底塌方,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事,要说责任,管技术的土建工程师应该更大一点。马晓勇就是一个负责协调工作的管理人员,还是原来的管理员病了,他主动要求过来临时帮忙的。常排长的死就是一次施工安全事故,根本不存在谁陷害谁。如果在场的人不是常排长,换成张排长,王排长,事故该出还是出。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相信他,听他解释,马晓勇能不急吗?当然,那些流言蜚语都是来自民间的,上级领导只不过是按章程办事,人家才不相信什么小道消息呢。正因为这样,马晓勇才急,急了就想发泄,杨依依自然就成了他的出气筒。
正是因为不相信马晓勇能害人,杨依依也就心甘情愿做一个出气筒,凭认马晓勇打骂,她该回家还是按点回来,工作中也还是一如继往那么认真负责,外人根本看不出她在家里会遭受怎样的非人折磨。
忍辱可以,她相信用不了多久,“4,15”事故终会水落石出,上级会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令杨依依倍感伤心的是李敏对她说的那番话。
记得那天她去连里小卖部买酱油,在半道上正好遇见李敏。很突兀地,李敏甩下一句你们全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就知道竭尽全力保护自己,根本不管别人死活,我看不起你们!说完,没容依依讲半个字,她就一甩手“噔噔噔”地走开了。
李敏,她最好的朋友,如今当面骂她是自私自利的小人。
依依呆立着,泪水渐渐润湿了她的双眼……
3
省城哈尔滨,夜幕刚刚降临,街上华灯初放。
著名的中央大街,王宝生和苏英伦面对面坐在一家欧式风格的酒店里,谈兴甚欢。远处索菲亚教堂里传来悠扬、悦耳的钟声在耳边萦绕,宝生递给英伦一张烫金名片:“这上面有我们红森家具厂哈尔滨分公司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欢迎你有时间荏临指导!”
英伦双手郑重地接过名片,仔细研读上边的内容。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带双排扣的,白底兰花的过膝连衣裙,纤细的腰间束着一条宽纹皮带,脚上一双白色缠带皮凉鞋,清新自然的马尾辫,挺拔的身姿一如家乡阿伦河边上生长的白桦树,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增添了一道引人注目的美丽风景……
“宝生,你真有魄力!”英伦由衷地赞叹道,“没有人指点帮带,你这么单枪匹马就来了,就凭你的这种韧劲,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在哈尔滨这座素有‘东方莫斯科’的大城市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
“谢谢,我会努力的。”王宝生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来,为我们再次相逢莫斯科,干杯!”
喝下一口红酒,英伦忙不迭地问:“快说说,家乡都有什么新变化。”
王宝生嘿嘿笑道:“你出来这才多长时间,能有什么变化。”
英伦不依:“不嘛,我想听。你刚才说王燕和周浩好上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们现在好的就像一个人似的,除了工作之外,两人整天黏在一起。”
“这里面肯定有你的功劳吧。”英伦就乐,“不愧是生意人,智商高啊。”
“没有,没有,燕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了解,她的事我可不敢管。”
“呵呵,你还挺谦虚。
突然,英伦一下沉默了。
“你怎么了?”宝生问。
“没事。”
“你肯定有事,能告诉我吗?”宝生不错眼珠地盯着英伦,他愿意为她分担一切的苦和累。
“你来之前见过马晓勇没?”英伦问。
“没有,你们连的常排长……”
“我听说了,是王伯伯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小勇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整天闷在家里写材料。都快两个月了,关于他的处理结果和工作安排场里始终没表态。其实,那就是一次工程事故,该着马晓勇点背。”宝生轻描淡写地说。
“不是吧。”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宝生,我能相信你吗?”
“你说呢?”王宝生挺了挺胸脯。
英伦注视着宝生的眼睛足有一分钟。
“你别这样看我好不好?把人家都看毛楞了。”
“嗯,我相信你了。”英伦点头。
“啥事啊你说,我对天发誓,保证严守秘密。”
“说来话长。宝生,你还记不记的十二年前,八连着的那场大火?”
“当然记得,马晓勇他爸不就是在那场大火里牺牲的嘛。”
“没错,可宝生你知道么,晓勇他爸死的并没有那么简单,这里面有名堂……”
“啥名堂?”宝生来精神了。
“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英伦就把她知道的和大马哈的死有关联的所有情况一骨脑地告诉了王宝生。
“啊?真有这事?”宝生听完,目瞪口呆。
“真有。”英伦频频点头。
“这么说马晓勇一直在伺机报复那六个人?”
“嗯。宝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杨依依,这女孩真不简单,明知道嫁给马晓勇会受罪,可还是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
“是啊,我也挺佩服她的。可我自己却做的很少……”英伦有些无地自容了。
“英子,你不用自责,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女孩,我王宝生佩服你们。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善良有时候往往换不来好的结果。我是一个商人,在生意场上拼搏了这么多年,深知好心不一定会有好报。”
“心胸最博大最宽容的人,可能会被心胸狭窄的人击倒。不管怎样,还是要致存高远。”
“英子,你真是博学啊,说得真好。”
“呵呵,说这话的人可不是我啊,她是一个外国人,一个修女。”
“英子,你把手伸出来。”王宝生突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我的手有什么特别吗?”英伦好奇地把双手伸展开来。
“看见没有,十个指头还不一样长呢,更何况六个大活人……”
“你的意思是?”英伦盯着自己的手指,似有所悟。
“一定有主谋,明白吗?”王宝生专注于自己的思路,“你想想看,他们不是两个人也不是四个,而是六个。六个人都想让大马哈死?不,他们不会那么默契。就像我管理的工厂,无论什么时候,挑事的总是那么一两个人,其它的都是随从,没事跟着起哄架秧子。大马哈的死也是一样。我分析,当时肯定有人想去救他,而且人还挺多,但迫于某种压力,他们最后还是放弃了。如果我们想像力再大一点,勇敢一点,可不可以这样设想,那六个人里的某一个,因为某种厉害关系,趁火打劫,在大马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但没实施救助,反而往火坑里推了他一把,造成大马哈已死的事实,其它人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默认了。”
“天哪,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不可能。”英伦双手做推挡状。
“我也不希望那样,可你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千方百计,想方设法确定到底谁是那个趁火打劫的人。”
“让我想想。”英伦踏下心来仔细考虑了一会,道:“或许你说得有道理。”
“我虽然不是福尔摩斯,但你刚一讲完这个故事我就想到了这一点。六个人,不可能。”宝生身体往靠背椅上一仰,一锤定音。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怪不得说你智商高呢。”英伦抿了抿嘴,笑了。“哎,今晚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要说有事就是睡觉。”宝生伸了个懒腰,他这几天确实被新公司开张的事累坏了。
“那你别睡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会。”
“你想干啥?”宝生慌了。
“放心,我不会劫持你的。”英伦笑着说。“我是想让你帮我分析一下,那六个人里面到底谁是那个趁火打劫的人。”
“好啊!”
4
松花江,太阳岛上。
王宝生苏英伦沿着寂静的林荫道缓步走来。
“孙就业和二柱子这两个人性格软弱,杨大刚恨大马哈是因为桂芳婶,常排长是共产党员,满囤叔忠厚老实,看他们哪一个也不像你所说的那个人。”英伦一一列数着,等她说出“我爹……”这两个字时,英伦倒吸了一口冷气:“宝生啊,没准还真是他干的。”
“谁啊?”
“我爹啊。”
“为什么会是苏老伯?”王宝生扭过头来问。
“因为你爹的事。我听莲花婶说,大马哈知道我爹误伤你爹的事。”
“那还真麻烦了,莫非你爹想杀人灭口?”宝生也含糊了。
“嗯,宝生啊,别分析了,肯定是我爹干的。”英伦带着哭腔说。
“好吧,那我们就把苏老伯列为第一号嫌犯。”
“宝生,你说我爹他咋那么糊涂啊?”
“英子,你先别急,苏老伯虽然疑点最大,但其它人也不是没有做案的可能。”无论遇到什么,宝生镇定自若的样子是英伦最喜欢的。
“还能有谁啊,就是他。我爹脾气大,他们都怕他。”
“你说的对,不管谁是主谋,他们肯定建立了攻守同盟。”
“如今我爹死了,高满囤和李排长也没了,马晓勇也该罢手了吧。”
“他不会罢手的,因为他把他们都当成了主谋。”
“宝生,我们一定要想办法保护好二柱子大刚叔,还有孙就业,可千万不能再出人命了。”
“不,”王宝生眉头紧锁。“让我想想,嗯,我看要重点保护的人也许不是大刚叔他们。”
“那是谁?”
“是马晓勇。”
“啥?马晓勇?”英伦惊问,百思不得其解。
“对,马晓勇现在的处境特别危险,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你是说……”
“嗯,孙就业太可疑了。”宝生有种预感,最近几天八连可能要出事。“不行,我得赶紧去买火车票。”
“你去哪里?”
“回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