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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孙就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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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连通往场部的雪道上。随着黑夜的降临,大风雪比刚才又猖狂了几倍,温度也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到脸上,可怜的孙就业戴着棉手闷子,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裹紧身上的半截袄,不时还要按一下头上的狗皮帽,在风雪里跌倒了又爬起来,走一步喘三下,沿着板硬的雪道往北走。呜呜,风裹着雪,雪带着风,劈头盖脑地砸过来,任再厚实的棉裤棉袄也给穿透了。孙就业感觉自己就像赤着身子在冰凌子里走,针锥刺骨,他都快扛不住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出来,不接住杨依依他就死也不能回去。
“依依……”
可怜的孙就业在风里还不忘喊儿媳妇的名字。
依依这孩子比小勇强,自一进了门就一口一个爸地叫,叫得孙就业心里乐开了花。活了这么些年,没人叫过自己一声爸,没有人叫过啊。他和赵翠娥结婚时两人眼看着奔四十岁了,赵翠娥身体又不好,孙就业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生不下孩子,也就做不成爸。马晓勇对自己更是横眉立目,能容他进这个家那也是有因由的。要说马晓勇这孩子可不傻,他心里知道他爹大马哈生前名声不好,自己的娘又懒又娇气,家务活那是一点拿不起来。种菜草比苗高,别人家地里黄瓜都接三茬了,她家的菜园子里,最大的黄瓜也就只有小拇指那么粗。养猪又不上膘,人家生猪一年准出栏,净重二百多斤玩似得。她家的猪养一年半了,毛屎都算上也超不过一百斤去。你说你家务活不能干,把自己身体养好也行啊,没有,自打大马哈死后,她是上顿白菜就米饭,下顿米饭就白菜。那时马晓勇刚上初中,正是身体和学习上较劲的时候,白菜帮子吃得他脸都绿了,就这赵翠娥愣吃出个高血压来,气得马晓勇没辙没辙的。按说十几岁的孩子没啥心思,但残酷的现实摆在那儿,逼得马晓勇啥也顾不得了,就盼着哪天一个能干活肯吃苦对他娘好的叔叔大爷吧嗒一下出现,把他妈娶过去,否则这日子简直就没发过了。急着让自己的亲娘改嫁,表面看,马晓勇这么做是太不孝顺。其实不然,他这么做全是替他妈考虑。要知道大马哈走的那年赵翠娥虚岁刚三十五,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她不可能就这样自己过一辈子。再说这个家确实也需要有一个男人撑着,马晓勇知道自己肩膀小,他还撑不起这个家。所以等知道了孙就业的事后,马晓勇思来想去,觉的孙就业就是能娶她娘的那个最佳人选。现在虽然不提什么大劳改二劳改了,只要是这个场里的职工,那就都一视同仁,各方面待遇和大家一样。但说归说,绝对的公平是不存在的,私底下就业人员还是被人瞧不起,这些人自己也觉得矮人一头。甭管工作再卖力,别指望人家说你好,没人踩鼓你就不错了。一个连队住着,马晓勇知道孙就业干活是把好手,又从没成过家,社会地位又低,母亲跟他只有享福的份,不会受半点欺负,于是就同意了。同意是同意,他内心深处还是看不起他这个二劳改的继父,说不好听点,就拿他当一头听话的牛使,干活行,想让我叫你爹,门都没有!不叫就不叫吧,在外面流离了半辈子,好歹这算是有个窝了。孙就业不在乎有没有人叫他那一声爹,只要赵翠娥对他好,他就是真变成一头牛也认了。本以为儿媳妇过门在马晓勇的挑唆下,也一样看不起他这个二劳改的公公,孙就业已经做好了遭更多白眼的心理准备。谁成想杨大刚的闺女那么懂事理,从婚礼酒席上叫了他一声爸后就再没改过口。只要有事就亲热地叫他爸,连平时饭桌上也叫的甜。“爸,我给你盛饭去!”“爸,今天的烧茄子做得真好吃!”叫得孙就业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就凭这一点,如今这么邪乎的天,依依下班半天不着家,你说孙就业能不掂记?别说地上刮烟泡,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得出来迎。
“依依呀,你在哪儿啊?”
“闺女啊,你看见亮没?”
孙就业喊着叫着,挣扎着。
“呜呜”,回答他的是一地鬼哭狼嚎……
“突突突!”杨大刚的轮式拖拉机上路了,沿着八连至场部的雪道快速前进。
驾驶楼里,杨大刚心急火燎地把着方向盘四处张望。
后座上坐着神色焦急的杨依依和神情泰然的马晓勇。
十五分钟后,透过拖拉机的前挡风玻璃,雪亮的车灯里,杨依依看见眼前的风雪中,一个满身披白带霜的干瘪老头正弯着腰拼命追撵被风刮飞了的狗皮帽子,跟着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杨依依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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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场场部。几个五六十岁,身上都穿着警服的老头正聚在分场长郑巍国的办公室里侃大山。
警察甲:“刘鹏举我在清河农场参加干部培训班时就认识,他是61年警校学员……”
警察乙:“啥61年啊,62年的,和兴凯湖密山办事处的杨福贵是同学。瞧人家混得,几年不见当场长了都。老杨呢,二十年前就是一个会计,到现在还是会计一个,这玩意你说到哪说理去……”
郑巍国实在听不下去了,招呼身边的马晓勇:“小马,走,跟我出去办点事!”
到了外面,马晓勇问:“场长,去哪啊?”
郑巍国拍了一下手里的棉警帽:“还没想好呢。你说这帮老头,没事老上我屋闲唠嗑。整天就他们那点光荣历史叨唠来叨唠去的,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那你不会赶他们走?”
“王干事李干事,还有那个胖老头吴干事,他们一个个哪个不比我资格老级别高?咋赶哪?”
“那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啊,多影响工作呀。”
“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走,上车!”
“那我去叫司机……”
“不用,我有钥匙。”
“咱们?”
“去八连!”
吉普车在雪道上行驶了一段时间,下路,经过苏里家的老房子,郑巍国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问:
“现在谁住这呢?”
“听说也是从兴凯湖来的老干部,一家四口人,都住半年了。”
“哦。”郑巍国刚想加油,一眼看见远处八连的土暖窖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把车往边上一停,说:“走,去暖窖看看。”
3
土暖窖里,莲花和另外一名女职工正哈着腰割韭菜。
门帘一响,莲花抬头:“哟,小勇来了!呀,郑场长也来了!”
“婶子,我和郑场长路过这里,进来看看!”马晓勇搓着手说,看了一眼身后的郑巍国。
“疏菜长得不错嘛!”郑巍国边走边说。
“场长,你可是好久没进大棚了吧?”
“是啊,没想到暖窖被你们侍弄的这么好。哟,茄子都长这么大了……”郑巍国欣喜地围着地垄转。“辣椒、西红柿、白菜、黄瓜和豆角,呀,品种还真不少。现在室外温度起码有零下二十四五度,这么冷的天,你们这是怎么保暖的?我记得以前薛指导员在的时候弄过一段时间大棚,后来觉得烧煤成本太高,也就不搞了,你们也烧煤吧,记算过成本没有?”
莲花拿着洗好的黄瓜给郑巍国和马晓勇一人递过一根,说:“算过了,连盖房再打井,还有这些供暖设备和滴灌设备,另外加上塑料薄膜啥的,前后大概一共花了一万多块钱。按照当前的菜价算,这些钱一个月就能赚回来还有余富。”
“谁算的?”郑巍国问。
“她哥王永贤呗。”另一个妇女说。“王排长也不知从哪学会了给疏菜打节能地炕,炕面、炕墙、进出料口、通风口、烟道、烟道调温插板,样样设计得都好着呢。还手把手地教我们怎么给疏菜晒太阳,并严格规格,株、行距载培一定要协调一致,尽量减少株间遮光……”
“哟,这王永贤还真有两下子。”郑巍国兴致来了。“听你们这么一说,咱这冰天雪地的老东北往后也能种大棚了?”
“感情,别说零下二十几度,就是三十多度,暖窖管理好了,冰天雪地里照样能结出又翠又绿的黄瓜来!”莲花笑着说。
“咱们农场好像还没有这样的大棚吧,小勇?”
“据我所知还没有,永贤叔的地炕技术属最高机密,一般人他不告诉。”
“节能地炕……”郑巍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嗯,我看这个技术值得推广。小勇,咱们这就去找王排长,我得跟他好好聊聊。”
4
当孙就业把闲散的十几匹俊马都赶到马厩门口时,所有的马都争着往圈里跑,结果,马儿们挤在一处,把厩门堵住了,谁也进不去,孙就业“啪啪”甩着长梢皮鞭,急得满脑门上都是汗。
这时,机务排的常贵田排长开着推土机打这经过,看见孙就业,他把推土机停在路边,从驾驶楼里跳下来,趟着雪走向孙就业。
“老孙头,没事甩鞭子玩哪?”
“哟,原来是常排长,大冷天的不回家,这是干啥去呀?”孙就业不管马了,把鞭子往卸了驾的马车上一扔,过去和老常唠嗑。
“咳,这不分场调队里所有的推土机都去阿伦河大坝上挖土方,说来年汛情有可能比较严重,让提前做好防汛准备。”
“他防他的呗,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着去凑啥热闹,家呆着得了。”
“不行啊,今年土方量大,地质层又不好,让那帮半大小子们干我不放心。”常贵田说着,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上,抽一口。“你和赵翠娥过得还好吧?”
“呵呵,还行。”孙就业憨厚地笑着。
“那个……小勇对你咋样?”
“他对我好不好能咋地?我对得起他就是了。”
“苏里和高满囤死了,二柱子虽然活着但已然成了废人,你和杨大刚一个成了赵翠娥的仆人,一个把自己的女儿当供品祭了出去,剩下什么都没做的人就只是我了,也许,该轮到我做点什么的时候了。”常排长仰天长叹。
“常排长,你咋这样说话呢?我不懂。”孙就业装聋作哑。
“不懂好啊,你忙吧,我走了!”
“那你慢走啊……”见常贵田开着推土机走远了,孙就业脱下狗皮帽,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积雪,往脑袋上一扣,弯腰拿起鞭子狠命甩了一下……
5
他这鞭子一甩,就把春天给甩来了。
满地的积雪化成了绢绢溪流,沿着草棵,流过树趟,最后涌进了阿伦河里。
阿伦河大坝上,挖土机、推土机、铲运机、自卸汽车等机械正在冒雨进行稳固堤坝的施工作业。
奉命前来指挥施工任务的马晓勇身上穿着一件警用雨衣,站在大坝的高岗上,正和一位负责技术的土建工程师研究下一步的施工方案。
他们脚下,几十辆推土机排成一排正从大坝的侧后方由下往上把土铲到坝顶。
推土机吼叫着,吃力地把满铲的泥土推向路面……
雨越下越大,负责技术的土建工程师说:“马干事,雨太大,先让同志们上来,等雨停了再干?”
马晓勇说:“好吧,我去通知各排暂停施工。”
说着,马晓勇下到堤坝底下,喊停正在施工的各种机械车辆。
也许是他忘了,也可能马晓勇是故意的,大家都停了,把推土机开上堤坝待命。河坝弯道的另一侧,八连的两台推土机没人通知他们,还在一趟一趟地往坡上铲土。
机务排长常贵田一个人坐在推土机的驾驶楼里,瓢泼大雨倾斜而来,他拼命睁大眼睛,想把最后一铲土推到坝顶就不干了。
这时,推土机撵过的坝基由于大雨冲灌开始变得松动,就在常贵田驾驶着铲车行进到一半的时候,坝基突然下沉,常贵田就觉得身子一忽悠,连人带车整个一起从坡上倒栽了下去……
另一台推土机上的驾驶员是高满囤的大儿子高文龙,文龙一看常排长出事了,吓得腿都不听使唤了,从停下的铲车里翻滚出来,一边连抓带爬地往坡上跑,一边拼命高喊:“不好了,常排长出事了,快,快来人哪!”
正在大坝上休整待命的众人听见喊声,纷纷从各自的机车里跳出来,冒雨涌向出事地点……
马晓勇和那位工程师跳出吉普车,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往地上一扔,没命地跟着大伙往前跑……
等到了近前一看,惨了,大坝底下常排长的拖拉机一半陷在深深的泥潭里,一半露在外面,可怕的是拖拉机的链轨是朝上的……
老林子里,那个被八连人称为下洼的墓葬群里又多了一个新坟。
唐雅枝带着李敏夫妇还有小外孙前来祭拜常贵田,如雨的泪水打湿了她的前衣襟。李敏跪地大哭:“爸,你死的冤啊……”
离她们一里地外的杨树趟里,癫痫症复发的二柱子正把脑袋往一棵碗口粗的杨树干上使劲撞,磕的满脑门流血……